今天离婚了
民政局门口，她把离婚证往包里一塞，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嗒嗒响，像在敲一串省略号。
他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句：“哎，你那个电饭煲还要不要？”
她没回头，扬了扬手：“留着你煮粥喝吧，省得天天吃外卖。”
然后就走了。
他捏着那本暗红色的证，在台阶上坐了半天。十月的风已经开始咬人，他穿得少，打了个哆嗦，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老婆”，愣住，滑过去。翻到“爸”，没敢按。翻到“强子”，想起来上回喝酒还是强子买的单，欠着人情呢。翻到“同事老刘”，更不行——老刘媳妇跟她一个单位，不出半小时全公司都知道。
通讯录翻了三遍，手机快没电了。他忽然发现一个挺扎心的事：结婚七年，他把朋友都过没了。
最后他拨了个号码。
“喂，妈。”
“哎，儿子！今天咋想起给妈打电话了？吃饭没？你那胃不好，别老凑合……”
“吃了。”
“你媳妇呢？让她接电话，上回她说想吃我腌的萝卜，我腌好了……”
“妈，”他打断她，“我俩今天办手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啥手续？”
“离婚。”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他妈说：“哦。”
就一个“哦”字。他等了一会儿，等他妈追问、骂他、叹气，哪怕哭一嗓子都行。结果他妈说：“那你晚上来家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不去了。”
“来吧，排骨炖得多。”
“真不去了，妈。”
“那你把地址发我，我让你爸给你送去。”
“不用不用——”
“你爸正好遛弯。”
他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坐了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决定去趟超市。家里冰箱空了，总不能真靠那个电饭煲煮粥过日子。
超市里转了一圈，拿了两盒速冻饺子、一打鸡蛋、一袋米。路过卖碗的货架，想起家里那几个碗都是她买的，花里胡哨，边上有小猫图案。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一摞纯白的，最便宜那种。
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是个大姐，购物车里堆得冒尖，旁边跟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孩仰头看他：“叔叔，你买这么多饺子，你家没大人做饭吗？”
他张嘴想说“大人离婚了”，话到嘴边咽回去，改口说：“叔叔自己会做饭。”
“你会做什么？”
“……煮饺子。”
小孩“嘁”了一声，扭头跟他妈说：“妈妈，这个叔叔只会煮饺子。”
大姐尴尬地冲他笑笑，拽着孩子往前挪。他站那儿拎着一袋饺子，突然觉得小孩说得对——他确实只会煮饺子。结婚七年，她加班回来还得给他做饭，他往沙发上一躺刷手机，觉得理所当然。有一回她发烧，让他煮个面，他把挂面煮成了面糊，她爬起来自己下了碗方便面，吃完接着躺回去。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觉得不对劲呢。
到家把东西塞冰箱，电饭煲还在台面上，旁边贴着她留的纸条：“内胆别用钢丝球刷。”字迹气鼓鼓的，是上个月吵架后写的。他把纸条揭下来，想扔，又塞兜里了。
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你妈非让送来。”他爸把桶往他手里一塞，背着手在他客厅转了一圈，像领导视察，“这屋子收拾得还行，比你上回租那地下室强。”
“爸，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爸走到阳台，敲了敲那盆快死的绿萝：“这玩意儿浇点水能活。”
“我老忘。”
“定闹钟。”他爸转过身，看着他，“你妈让我问问你，到底因为啥。”
“性格不合吧。”
“放屁。”他爸一屁股坐沙发上，“你俩结婚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光顾着自己高兴，人家姑娘忙前忙后招呼客人，你坐主桌跟人拼酒。我当时就想说你，你妈拦着。”
他不吱声。
他爸叹口气：“离都离了，说这些没用。我就问一句——难受不？”
“……难受。”
“难受就对了。”他爸站起来，“不难受那叫没心没肺。你妈说了，让你明天回家吃饺子，韭菜馅的，你打小就爱吃。”
“爸。”
“嗯？”
“我手机里……好像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他爸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你打小就这样，一年级跟同桌借橡皮，人家不借，你回家哭半宿。你妈教你去跟人家说‘咱俩换着使’，你扭捏了一星期才开口。”他爸往门口走，拉开门又回头，“你现在四十了，还这德行。手机里那么多人，你倒是挨个问一句‘有空没，出来喝点’啊。不张嘴等着人家主动找你呢？”
门关上了。他站那儿半天，掏出手机，翻到“强子”，打了四个字：“出来撸串？”
发完心里直打鼓。过了两分钟，强子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我操你终于想起我了！老地方，赶紧的，我都点上了，你带瓶醋啊他家醋是兑水的——”
他听着那条语音，忽然笑了一下。冰箱里那摞白碗旁边，还有一盒速冻饺子没拆。他把它塞冷冻室最里头，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
走到楼下又折回来，给那盆绿萝浇了半壶水。定了个闹钟，每天早上七点。
备注写的：“记得浇水，记得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