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坐这桌?”西装革履的老同学挡在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这是成功人士专席,你一个穷教师,配吗?”
我还没开口,角落里突然站起一个人——那个当年替我挡下拳头的同桌,如今满头白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全场死寂。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二十年前一样的倔强:“别怕,我护你。”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不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可他依然是那个不顾一切保护我的人。
第一章
我叫周明远,今年四十五岁。
三个月前,我接到了一纸任命——调任江南省省委书记。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的生活里激起层层涟漪。但对我来说,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不是即将面临的繁重工作,而是一封来自二十年前的邀请函。
高中同学聚会。
说实话,这些年我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聚会,但高中同学会,我一直刻意回避。原因很简单——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身份,更不想让某些人难堪。
可这一次,我决定去。
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去。
他叫孙大勇,我的高中同桌,也是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
说起孙大勇,我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永远是高二那年夏天。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几个混混学生把我堵在厕所里,领头的是校长的侄子刘浩,一个仗着家里背景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
“周明远,听说你在老师面前告我状?”刘浩叼着烟,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弯下腰,却咬着牙没吭声。
就在这时,厕所门被人一脚踢开。
孙大勇冲了进来。
他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却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刘浩,你敢动他试试!”
“哟,孙大傻来了?怎么,你想替他挨揍?”刘浩嗤笑一声,朝身后几个跟班努努嘴。
那是我第一次见孙大勇打架。他完全不要命,被人打得满脸是血也不肯倒下,死死护在我身前。最后是班主任赶来才制止了这场斗殴。
事后,刘浩被记了大过,但他父亲是县教育局副局长,没过多久就撤销了处分。而孙大勇,因为“参与斗殴”,被全校通报批评,还背了个处分。
从那以后,班上的人都叫他“孙大傻”。
“为了一个穷酸书呆子得罪刘浩,你不是傻是什么?”同学们都这么说。
可孙大勇不在乎。
他只是拍拍我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咱俩是同桌,我不护你谁护你?”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出人头地,将来好好报答他。
然而命运弄人。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而孙大勇因为家里穷,加上成绩不好,高中毕业就去了南方打工。
临走那天,他来送我。
“明远,好好读书,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他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进我手里,“这是我打工攒的两百块钱,你拿着买书。”
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十块五块的零钱。
“大勇,你自己……”
“别废话!”他打断我,“我在外面能挣钱,你不一样,你得专心念书。咱村这么多年就出了你一个大学生,可不能丢脸。”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在站台上追着跑了好远,一边跑一边喊:“明远,有事给我写信!”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流满面。
后来的事,说起来有些惭愧。
大学四年,我拼命读书,年年拿奖学金。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从基层一步步干起。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足够努力,我的仕途走得还算顺利。
三十七岁那年,我成了全省最年轻的市长。
四十岁,调任省委副书记。
今年,四十五岁,省委书记。
可这些年来,我和孙大勇的联系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联系,而是我不敢。
我怕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觉得陌生,怕他觉得我们之间有了距离,更怕他开口求我办事而我无法拒绝。
说到底,我是自私的。
直到上个月,我收到高中同学会的邀请函。
组织者是当年的班长赵志强,一个精明圆滑的生意人。他在邀请函上特意注明:“本次聚会按‘成就’分桌,请大家理解配合。”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孙大勇肯定会被安排在角落里的“普通席”,甚至可能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我给赵志强打电话确认参加时,他支支吾吾地说:“周书记,您现在是咱们班最有出息的人了,当然坐主桌。至于孙大勇……他好像也说要来,不过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什么叫安排好?”我问。
“就是……让他坐在靠边的位置,不会影响大家的兴致。”
我挂了电话,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我让秘书帮我准备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又找了一件旧夹克穿上。我要低调地去参加这次聚会,以一个老同学的身份,而不是省委书记。
出发前,妻子林婉清帮我把领子整了整:“你真要去?”
“嗯。”
“见到孙大勇,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护着他。”
就像当年他护着我一样。
同学会定在市里最豪华的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摆满了圆桌。我故意晚到了十分钟,走进大厅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哎呀,周书记来了!”赵志强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快请快请,主桌给您留着呢!”
我扫了一眼大厅,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七八个人,衣着朴素,神情拘谨。其中一个人低着头,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领。
是孙大勇。
二十年不见,他变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显然穿了很久。
我的心猛地一紧。
“等一下。”我停下脚步,看着赵志强,“那边那张桌子是怎么回事?”
赵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哦,那是普通席,给条件一般的同学准备的。您放心,菜是一样的,就是位置偏了点。”
“谁分的?”
“这个……是按照大家的情况……”
“按照什么情况?”我盯着他,“按照谁有钱谁没钱?按照谁是官谁是民?”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赵志强的脸色有些难看:“周书记,您误会了,这只是为了方便管理……”
我没有理他,径直朝角落走去。
每走一步,记忆就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那个夏天,孙大勇浑身是血地挡在我面前;想起火车站台上,他追着火车奔跑的身影;想起他塞给我的那个装满零钱的信封……
走到桌前,我终于看清了孙大勇的脸。
他也看到了我,愣了一秒,然后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手:“明……周书记,您来了。”
他想叫我名字,却又觉得不妥,改了口。
那一瞬间,我心如刀绞。
“大勇,”我伸出手,握住他那双粗糙得如同砂纸的手,“好久不见。”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周书记还挺平易近人的嘛。”
“废话,人家是大领导,做样子也得做全套啊。”
“就是,估计也就是走个过场,待会儿就该去主桌了。”
我听见了这些话,但没有理会。
我拉开椅子,在孙大勇身边坐下。
全场哗然。
赵志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周书记,您怎么能坐这儿?主桌那边都准备好了,还有几位领导也在……”
“我今天是以同学身份来的,不是什么书记。”我看着他说,“既然有普通席和贵宾席之分,那我坐普通席就行。”
“这……”
“还有,”我站起身,面向所有人,“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下我身边的这位——孙大勇,我的同桌,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大厅里鸦雀无声。
孙大勇愣住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说:“二十年前,如果不是他护着我,我可能早就辍学了,不会有今天。所以今天,我想请他跟我一起坐到主桌去。”
说完,我拉起孙大勇的手:“大勇,跟我走。”
他犹豫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向主桌,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原来周书记和孙大傻关系这么好?”
“这下赵志强可尴尬了……”
“没想到啊,孙大傻居然有这么硬的靠山。”
我握紧孙大勇的手,低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明远,你能来,我就知足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无论我当了多大的官,在他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少年。
而他,永远是我的大勇哥。
第二章
主桌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当年班上的风云人物。
左边是赵志强,现在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身家据说过亿。右边是刘浩,当年那个欺负我的纨绔子弟,如今靠着家里的关系在某国企当副总。对面坐着几个在政府部门任职的同学,还有一个开着连锁超市的女企业家。
我拉着孙大勇在主桌坐下,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刘浩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说:“周书记真是重情重义啊,这么多年还记得老同学。”
“应该的。”我淡淡回应。
“不过话说回来,”刘浩转向孙大勇,“大勇啊,这些年都在忙什么呢?怎么看起来……有点沧桑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显是在嘲讽孙大勇的落魄。
孙大勇憨厚地笑了笑:“在工地干活,风吹日晒的,显老。”
“工地?”刘浩故作惊讶,“你怎么还在干这个?我记得你以前成绩虽然不好,但脑子挺灵光的啊。”
“没办法,没文化,只能卖力气。”
“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七八千吧。”
“七八千?”刘浩夸张地张大嘴巴,“够花吗?我们家保姆一个月都一万二。”
桌上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我正要说话,孙大勇却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冲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让我为难。
可我心里更加难受。
“刘浩,”我放下筷子,“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竞标城南那块地?”
刘浩一愣:“周书记消息真灵通啊。”
“我建议你们把精力放在提升产品质量上,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走关系。”我直视着他,“毕竟,现在反腐力度很大。”
刘浩的脸色变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赵志强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谈工作!”
众人纷纷举杯,总算把话题岔开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开始聊起当年的趣事,笑声不断。
只有孙大勇一直很沉默,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是简单应付几句,然后就低头喝茶。
我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大勇,”我凑过去小声说,“出去透透气?”
他点点头。
我们俩起身离开大厅,走到外面的露台上。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明远,”孙大勇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霓虹灯,“你不该这样的。”
“什么样?”
“为了我得罪他们。”他苦笑,“他们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你犯不着。”
“大勇,你错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在我心里,你比他们重要一百倍。”
他的眼眶又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吗?我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是你偷偷把自己打工的钱塞给我。后来我才知道,你那半年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过去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大勇,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但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我怕你觉得我变了,怕你觉得我高高在上。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远,其实我也想过找你。可我怕给你添麻烦。你是大领导,我只是个农民工,要是让别人知道你跟我这样的人来往,会影响你的名声。”
“放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老子不在乎!”
他被我逗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急了就骂人。”
“你也还是跟以前一样,总是替别人着想。”
我们相视而笑,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家里怎么样?嫂子还好吗?孩子呢?”
孙大勇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我心里一沉。
“你嫂子……三年前走了。”他的声音很轻,“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孩子呢?”
“闺女在省城读大学,成绩不错,年年拿奖学金。”说到女儿,他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她随我,能吃苦。”
“那就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发紧。
“你呢?”他问我,“听说你结婚了?嫂子是做什么的?”
“她是中学老师,我们有个儿子,今年上初中。”
“好啊,真好。”他由衷地笑着,“你总算熬出头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直到赵志强出来找我们。
“周书记,大家都在等您呢,说要敬您一杯酒。”
我看了看孙大勇:“一起回去?”
“你先去吧,我再吹会儿风。”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先走,免得别人说闲话。但我坚持等他一起。
回到大厅,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刚才还对我毕恭毕敬的那些人,此刻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省委书记,居然跟一个农民工称兄道弟,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但我无所谓。
酒席接近尾声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刘浩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孙大勇面前:“大勇啊,哥哥敬你一杯。”
孙大勇连忙站起来:“刘总客气了。”
“别叫刘总,叫浩哥!”刘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多有得罪。”
“没事,都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浩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大勇,你现在不是在工地干活吗?要不这样,你来我公司上班吧,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工资翻倍。”
孙大勇愣了一下:“这……”
“怎么?不给面子?”刘浩眯起眼睛,“还是说,你觉得跟着周书记更有前途?”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知道刘浩是什么意思——他在试探我,看我到底有多在乎孙大勇。
“大勇,”我开口了,“你自己决定就好。”
孙大勇看看我,又看看刘浩,最后摇了摇头:“谢谢刘总好意,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就不麻烦了。”
“是吗?”刘浩冷笑一声,“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转身要走,脚下突然一个趔趄,手里的酒杯直接泼向孙大勇。
满满一杯红酒,全洒在孙大勇的白衬衫上。
“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刘浩嘴上道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你看我这手,真是不听使唤。”
孙大勇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红色的酒渍格外刺眼。
我猛地站起来。
“刘浩!”
“怎么了周书记?”刘浩一脸无辜,“我真是不小心的。”
“你是故意的。”
“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啊?”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不过刘浩,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跟政府谈合作项目?”
刘浩脸色一变:“周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纸巾递给孙大勇,“只是想提醒你,做生意要讲诚信,做人更要讲良心。”
说完,我拉着孙大勇往外走。
“明远,算了……”孙大勇在后面小声说。
“不能算。”我头也不回,“有些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
孙大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酒渍,苦笑道:“这件衣服是我最好的了,明天还要穿去见闺女呢。”
“走,我带你去买新的。”
“不用不用……”
“别废话。”我拽着他上车,“这么多年了,让我请你一次。”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在孙大勇脸上明明灭灭。
他突然说:“明远,其实我今天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低下头,“我就是个农民工,跟他们坐在一起,浑身不自在。”
“那你为什么要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想见你。”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听人说你要来,就想来看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我握紧方向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商场,我给他挑了几件衣服,他死活不肯要贵的,最后选了两件打折的T恤。
“够了够了,这就很好了。”他抱着衣服,笑得像个孩子。
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送他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他现在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一个月房租八百块。
“要不你搬到我那儿住吧?”我说,“我家有空房间。”
“那怎么行!”他连连摆手,“你是省委书记,我一个农民工住你家里,像什么话?”
“有什么不像话的?你是我兄弟。”
“正因为是兄弟,才更不能给你添麻烦。”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明远,你有今天不容易,我不能拖累你。”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把他送到楼下,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二十年了,他什么都没变。
而我,却差点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回到车上,我给秘书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孙大勇的女儿在哪所大学读书。”
“好的,书记。”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孙大勇浑身是血地挡在我面前,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别怕,我护你。”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了,大勇。
第三章
三天后,秘书小王把一份资料放在了我办公桌上。
“书记,您要的信息。”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孙大勇女儿的详细资料。
孙悦,二十二岁,江南大学大三学生,新闻传播专业。成绩优异,连续两年获得国家奖学金,担任学生会宣传部副部长。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孙大勇的影子,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妈妈生病那段时间,她休学过一年。”小王补充道,“后来复学,成绩一直保持在专业前三。”
我心里一紧。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母亲病逝,父亲在工地打工,她还能这么坚强地撑下来——这份韧性,跟她父亲一模一样。
“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据学校反馈,这孩子很懂事,课余时间在校外做家教赚生活费。不过……”小王顿了顿,“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她在一个富二代学生家里做家教,那男生对她有些纠缠。上周那男生还跑到学校闹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我眉头皱了起来:“具体什么情况?”
“那男生叫赵鹏飞,父亲是本市最大的建材商赵德胜,据说跟省里一些领导关系不错。他追求孙悦被拒,就到处散播谣言,说孙悦是为了钱才接近他。还扬言要让孙悦在学校待不下去。”
我合上文件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小王,这件事你暗中关注一下,暂时不要插手。”
“明白。”
小王出去后,我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直接出面干预当然最简单,但那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一来会暴露我和孙大勇的关系,二来也会给孙悦带来更多闲言碎语。
更重要的是,我不确定孙大勇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会说:“明远,我自己能解决,你别管。”
可问题是,他真的能解决吗?
一个在工地卖力气的农民工,拿什么去跟有钱有势的建材商斗?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是,你是哪位?”
“周叔叔您好,我是孙悦!孙大勇的女儿!”
我愣了一下:“小悦?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我从爸爸的手机里找到的。周叔叔,我爸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他在工地加班,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他不让我告诉您,可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
挂断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小王正好端着茶杯进来,被我吓了一跳:“书记,您去哪儿?”
“医院。”
“我开车送您!”
“不用,我自己去。你把下午的会议往后推一下。”
“可是书记,下午的会是关于城南开发区的……”
“我说往后推!”我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八度。
小王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我几乎是跑着冲出办公室的。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孙大勇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画面,手心全是冷汗。
到了医院,我在急诊室门口看到了孙悦。
女孩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弱,眼圈通红,显然哭过。看到我,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来:“周叔叔,您来了!”
“你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左腿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正在里面做检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工地的人说他是在加班的时候踩空了,从两层楼高的架子上摔下来的……”
“工地负责人呢?”
“交了押金就走了,说后续的事情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
我心里一阵火起。
工人出了工伤事故,负责人交了押金就走人,这算什么态度?
但我没有在孙悦面前表现出来,只是安慰她:“别担心,有我在,你爸不会有事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等医生出来。
“小悦,”我轻声问她,“你爸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擦了擦眼泪:“他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见到了您,特别开心。他说您是好人,这么多年都没忘了他。”
我心里一阵酸楚。
“他还说,让我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不要给他丢脸。”
“你做得很好。”我看着她说,“你爸提起你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
她勉强笑了笑:“我其实挺对不起他的。我妈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在工地上拼命赚钱供我读书。我说过不读了,出去打工帮他分担,他骂了我一顿,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我读完大学。”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时,急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孙大勇的家属?”
“我是!”孙悦立刻站起来,“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左小腿胫骨骨折,需要做手术植入钢板。另外头部CT显示有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手术费大概多少钱?”
“全部下来,大概五万左右。”
孙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五万块,对我们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一个靠打工维持生计的大学生和一个在工地干活的父亲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医生,能不能先做手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
医生看了看我:“您是?”
“我是病人的朋友。”
“那行,先去缴费办手续吧。”
我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孙悦:“密码是六个零,你去交费。”
“周叔叔,这怎么行……”
“别废话,快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卡跑了出去。
我走进急诊病房,看到孙大勇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吓人。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明远?你怎么来了?”
“小悦给我打的电话。”
“这孩子……”他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不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给你添麻烦。”他虚弱地笑了笑,“你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来管我的破事。”
“你的事,从来都不是破事。”我在床边坐下,“医生说要手术,你放心,我已经让小悦去交费了。”
“钱我会还你的。”
“别说这种话。”
“不行,一码归一码。”他很固执,“你给我垫的钱,等我好了就去工地干活,慢慢还你。”
我没接话,转移话题问道:“工地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这事怪我操作不当,医疗费只承担一半。”
“胡说八道!”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高空作业没有安全防护措施,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他们凭什么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孙大勇苦笑:“我一个打工的,哪斗得过他们?他们有律师,有关系,我要是跟他们闹,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明远,你别……”
“大勇,”我按住他的手,“你听我说。这些年,你一直在保护别人,保护我,保护你老婆,保护你女儿。现在,也该轮到别人保护你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当天晚上,我让小王联系了省劳动监察部门,让他们派人去调查孙大勇所在工地的安全生产情况。
同时,我也让人查了一下那个建材商赵德胜的背景。
结果让我吃了一惊。
赵德胜不仅是本市最大的建材商,还跟省建设厅的几个领导有密切往来。他的儿子赵鹏飞,就是那个纠缠孙悦的富二代。
难怪他敢这么嚣张。
不过,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赵德胜的电话。
“周书记,您好您好!我是德胜建材的赵德胜啊!”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听说您昨天去医院看望一位受伤的工人?那人是我们工地上的吧?”
消息传得倒挺快。
“没错,他是我朋友。”
“哎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周书记您放心,我马上就让人去处理,医疗费我们全包了,再额外补偿一笔营养费!”
“赵总,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冷冷地说,“你们的工地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是是是,周书记批评得对!我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另外,”我顿了顿,“听说你儿子在追求我朋友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书记,这事我确实不太清楚。年轻人之间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过多干涉……”
“赵总,我建议你回去问问你儿子,他都做了些什么。”我的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他继续骚扰那个女孩,我不介意亲自找他谈谈。”
“周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赵德胜之间就算是结下梁子了。
但我并不后悔。
有些事,值得去做。
一周后,孙大勇顺利完成了手术。
我去医院看他时,他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看到我,他咧嘴一笑:“明远,你来了!”
“恢复得怎么样?”
“好着呢!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我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工地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他们答应全额赔付医疗费,另外再赔偿你八万块钱。”
孙大勇愣住了:“八万?”
“嗯,这是你应该得的。”
“明远,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盯着我,“你是不是动用了你的权力?”
“我没有动用任何权力。”我在椅子上坐下,“我只是让劳动监察部门去检查了一下他们的工地,发现了一大堆违规操作。他们要是不想被停业整顿,就得乖乖赔钱。”
孙大勇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是说这个。”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是谢谢你,把我当兄弟。”
我心里一暖,笑着说:“你永远都是我兄弟。”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孙悦端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爸,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周叔叔也在啊!”
“小悦来了。”我站起来,“我就不打扰你们父女俩了。”
“周叔叔,您别走!”孙悦叫住我,“我炖了很多汤,您也喝一碗吧。”
盛情难却,我又坐了下来。
孙悦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汤,排骨炖得很烂,汤里加了玉米和胡萝卜,味道很好。
“手艺不错。”我夸了一句。
“是我妈教我的。”孙悦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她说女孩子要学会做饭,以后才能照顾好自己。”
孙大勇摸了摸女儿的头:“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能干,一定会很高兴的。”
孙悦的眼眶红了,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转头对我说:“周叔叔,我爸跟我说了您为他做的事。真的非常感谢您。”
“不用客气,你爸当年也帮过我很多。”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爸经常提起您,说您是全班最聪明的人,将来一定有出息。他还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爸太抬举我了。”
“不是抬举。”孙大勇认真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当年班上那些人,包括刘浩在内,哪个不是嫌贫爱富的?只有你,从来没看不起过我。”
“那是因为你值得尊重。”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煽情,我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小悦,那个赵鹏飞最近还来找你麻烦吗?”
孙悦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前两天又来找过我,说要请我吃饭赔礼道歉。我没去。”
“他要是再来骚扰你,你就告诉我。”
“不用了周叔叔,我自己能处理好。”孙悦的眼神很坚定,“我不想什么事都依赖别人。”
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孙大勇。
“行,我相信你。”我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时,孙大勇突然叫住我:“明远!”
“嗯?”
“那个……下周我出院,你能不能来接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
走出医院,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想:大勇,你终于学会接受别人的帮助了。
这是个好的开始。
可我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
“周书记,您最近是不是在调查德胜建材?”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您知道,有些事情,不该管的就别管。”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看来,我动的这块蛋糕,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四章
匿名电话之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孙大勇出院那天,我亲自开车去接他。他拄着拐杖从医院门口走出来,孙悦拎着行李跟在后面,父女俩有说有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明远,你这车不错啊。”孙大勇坐进副驾驶,摸了摸座椅,“得几十万吧?”
“单位配的车。”我没多说,启动了引擎。
“你这么大个官,出门就开这个?也太低调了吧。”
“够用就行。”
孙大勇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我把他送回城中村的出租屋。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他的房间在一楼,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家当。
孙悦扶着父亲在床上躺下,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她动作麻利,很快就让狭小的房间变得整洁了许多。
“周叔叔,您坐。”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打量着这个简陋的家。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孙大勇还很年轻,他妻子温柔地靠在他肩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是我妈走之前拍的。”孙悦注意到我的目光,轻声说,“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她说要拍张照片留念。没想到……”
她没有说完,但我懂。
“你妈是个好人。”孙大勇躺在床上,声音有些沙哑,“跟了我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爸,你别这么说。”孙悦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妈说过,嫁给你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孙大勇的眼眶红了,转过头去不说话。
我站起身:“大勇,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明远,你等等。”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
“手术费的钱,我说了要还你的。”
“大勇,我不缺这点钱。”
“你缺不缺是你的事,还不还是我的事。”他很固执,“拿着,不然我心里不安。”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最终还是接过了信封。
“好,我收下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离开出租屋后,我让小王去查一下那个匿名电话的来源。结果不出我所料——电话是从一个路边公用电话亭打出的,监控录像也被人为删除了。
对方很谨慎。
这说明,他们背后的人不简单。
一周后,省纪委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我“利用职权为亲友谋取不正当利益”。信中详细描述了我在医院为孙大勇垫付医药费、以及施压工地负责人赔偿的事情。
虽然这些事情本身没有问题,但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很容易被解读成“滥用职权”。
消息很快在省里传开了。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周书记刚上任就搞出这种事,看来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
“那个孙大勇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省委书记亲自去医院探望?”
“听说就是个农民工,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只是一笑置之。
清者自清。
倒是林婉清有些担心:“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样下去对你的声誉不好。”
“解释什么?”我看着妻子,“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
“放心吧,我有分寸。”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几天后,省纪委的一位副书记约我谈话。他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纪检,做事一向严谨。
“周书记,请您来是想了解一下最近的一些传言。”郑副书记开门见山,“有人说您在处理德胜建材的事情上,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我认识孙大勇二十多年了,他是我高中同桌。”我平静地回答,“他受了工伤,我去医院看望他,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看望本身,而在于您随后对德胜建材的处理方式。”郑副书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根据记录,在您去医院之后的第二天,省劳动监察部门就对德胜建材旗下的工地进行了突击检查,并处以巨额罚款。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劳动监察部门的行动是他们职责范围内的事,跟我无关。”
“但有人反映,是您授意的。”
“证据呢?”
郑副书记沉默了片刻:“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周书记,我希望您能理解,作为省委书记,您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放大审视。有些事情,即使出发点是好意,也可能被人曲解。”
“我明白。”我站起身,“郑副书记,我感谢您的提醒。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我为人民服务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做过一件亏心事。如果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扳倒我,尽管放马过来。”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纪委办公室。
走出大楼,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而这个人,很可能跟赵德胜有关。
回到办公室,我让小王去查赵德胜的社会关系网。
两天后,小王拿来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大多是本省的商界名流和政府官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省建设厅厅长——钱国良。
钱国良,五十三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他和赵德胜的关系非同一般,据说两人是拜把子兄弟。省里的大型工程项目,有一大半都被赵德胜的公司承包了。
“书记,还有一件事。”小王压低声音,“我听说钱厅长最近在活动,想要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他想去哪?”
“据说是常务副省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钱国良真的当上了常务副省长,那他在省里的影响力就会更大。到那时,再想动他和他背后的人,就难上加难了。
“这个消息可靠吗?”
“应该是可靠的。省里已经有几位领导在帮他说话了。”
我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钱国良想往上爬,就需要政绩和声望。而赵德胜作为他的钱袋子,自然会全力支持他。现在我突然插了一脚,动了赵德胜的利益,就等于动了钱国良的奶酪。
他们当然会反击。
而且,这封匿名举报信,恐怕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动作。
果不其然,一周后,省里开始流传另一个版本的“真相”——
有人说,孙大勇根本不是我的高中同桌,而是我的远房亲戚。我之所以帮他,是因为他手里握有我的一些“把柄”。
还有人说,孙大勇的女儿孙悦,实际上是我的私生女。
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但偏偏有很多人相信。
就连林婉清都开始动摇了。
一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明远,你跟那个孙大勇,真的只是同学关系吗?”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听到了一些传言……”她低下头,“说你跟他的妻子……”
“胡扯!”我猛地站起来,“那些都是谣言!”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如果你跟他真的只是普通同学,为什么会有人编造这种谣言?”
我看着妻子眼中的怀疑,心里一阵刺痛。
结婚十几年,她从来没有质疑过我。可现在,就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她开始动摇了。
“婉清,你相信我。”我握住她的手,“我跟孙大勇的妻子,一共只见过一面,还是在他们的婚礼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搞我。”我打断她,“他们想用这些谣言毁掉我的声誉,逼我妥协。”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但她眼中的那一丝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
我知道,这根刺一旦种下,就很难拔掉了。
与此同时,孙大勇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他的赔偿款迟迟没有到位。工地负责人先是说“公司资金周转困难”,后来又改口说“需要走流程”,总之就是拖着不给。
孙大勇给我打电话时,语气很无奈:“明远,要不就算了。反正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没必要为了这点钱跟他们闹。”
“不行。”我很坚决,“这是你应得的,一分都不能少。”
“可是……”
“大勇,你听我说。他们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让步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孙大勇才低声说:“明远,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我说,“你是我兄弟。”
挂断电话后,我让小王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给德胜建材发了一份公函,要求他们限期支付孙大勇的工伤赔偿款,否则将面临法律诉讼。
这一招果然有效。
三天后,孙大勇收到了全部赔偿款,外加一笔额外的慰问金。
但代价是,我跟钱国良之间的矛盾,彻底公开化了。
在一次省政府工作会议上,钱国良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周书记真是体恤民情啊,连一个农民工的工伤赔偿都要亲自过问。要是每个领导都像周书记这样,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可就轻松多了。”
这话表面上是夸我,实际上是讽刺我越权干预。
我笑了笑,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钱厅长说笑了。为人民服务,不分大小事。只要涉及到老百姓切身利益的,我们都应该重视。”
钱国良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再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会后,省委秘书长老张悄悄拉住我:“明远,你何必跟钱国良过不去?他在省里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你刚来不久,根基不稳,跟他硬碰硬,对你没好处。”
“张秘书长,我不是跟他过不去。”我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老张叹了口气,“在这个位置上,正确不正确,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我明白他的好意,但我不能认同。
如果我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对那些违法乱纪的行为视而不见,那我跟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有什么区别?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了很久。
我想到孙大勇,想到他为了供女儿读书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样子。
我想到孙悦,想到她失去母亲后依然坚强乐观的模样。
我还想到了很多很多人——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每天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开会作报告的省委书记,而是一个真正能为他们办实事的人。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郑副书记的号码。
“郑副书记,我想跟你聊聊。”
“关于什么?”
“关于省建设厅的一些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副书记说:“好,明天上午,我办公室见。”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真正的战斗,开始了。
而这场战斗的胜负,不仅关系到我的政治前途,更关系到无数像我兄弟孙大勇一样的普通人的命运。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来到省纪委。
郑副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泡了两杯茶,示意我坐下。
“周书记,您昨晚电话里说,想聊聊省建设厅的事?”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郑副书记,您在纪检系统工作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省建设厅的情况。”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我继续说下去。
“我上任这几个月,陆续收到一些群众来信,反映省建设厅在工程审批、项目招标等方面存在不规范操作。”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特别是德胜建材,这几年几乎包揽了省内所有大型市政工程的建材供应。这里面有没有猫腻,我想您心里应该有数。”
郑副书记拿起文件翻了翻,表情依然平静:“周书记,这些情况我们纪委也有所掌握。但说实话,要查省建设厅,难度不小。”
“因为钱国良?”
“不只是他。”郑副书记放下文件,“他在省里经营多年,上上下下都有他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查下去,恐怕会牵扯出一大批人。”
“那不更应该查吗?”
郑副书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周书记,您刚来不久,有些情况可能还不了解。省里的局面,比您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钱国良背后,还有一些您意想不到的人。”
“比如?”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周书记,我敬您是条汉子,敢做事,不怕事。但有些事情,急不得。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那您的意思是?”
“先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一击致命。”
我沉默了。
郑副书记的话不无道理。钱国良能在省建设厅厅长的位置上坐八年不倒,背后必然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支撑他。如果贸然动手,很可能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我需要多久?”
“至少半年。”
“太久了。”我摇摇头,“这半年里,不知道又有多少工程被他做了手脚,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进了他的口袋。”
“周书记……”
“郑副书记,我理解您的顾虑。”我打断他,“但有些事情,等不起。如果您有顾虑,这件事可以由我来牵头。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着。”
郑副书记转过身,看着我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您心意已决,那我也不拦着了。不过,我建议您先从外围入手,不要直接碰钱国良。”
“外围?”
“德胜建材。”他说,“赵德胜是钱国良的钱袋子,只要查倒了赵德胜,钱国良就等于断了一条胳膊。到时候,我们再顺藤摸瓜,就容易多了。”
我点了点头:“好,就按您说的办。”
离开纪委后,我让小王秘密联系了省审计厅的一位副厅长,请他帮忙调取德胜建材近三年的财务数据。
与此同时,我也让人暗中搜集赵德胜的社会关系网,特别是他跟哪些官员有过密切往来。
调查进行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不到两周,审计厅那边就有了初步结果——德胜建材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问题,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元。此外,他们还发现了一些疑似行贿的记录,收款方涉及多名政府官员。
拿到这些材料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了郑副书记。
“证据够不够?”他在电话里问。
“够不够不好说,但至少能让赵德胜进去喝几天茶了。”
“好,我这边马上安排人手,准备对德胜建材立案调查。”
“等等。”我说,“先别急着动手。”
“为什么?”
“我想先跟赵德胜谈一谈。”
郑副书记沉默了几秒:“周书记,您确定要这么做?这样一来,就等于跟钱国良正面摊牌了。”
“早晚都要摊牌的。”我说,“与其等他们做好准备,不如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当天下午,我让小王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给赵德胜打了个电话,说我想请他喝茶。
赵德胜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约他,在电话里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见面地点定在省委招待所的一个包厢里。
我到的时候,赵德胜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身名牌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周书记,您好您好!”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能受到您的接见,真是三生有幸啊!”
“赵总客气了,请进。”
我们在包厢里坐下,服务员倒上茶后退了出去。
赵德胜搓着手,试探性地问:“周书记今天找我,不知有何指示?”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赵总聊聊天。”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听说赵总的生意做得很大,省内好几个大工程都用的是你们公司的材料?”
“不敢不敢,小本生意,全靠各位领导关照。”
“赵总谦虚了。”我放下茶杯,直视着他,“我听说,你们公司去年的营业额超过了十个亿?”
赵德胜的笑容僵了一下:“周书记的消息真是灵通。”
“我还听说,你们公司去年缴的税,还不到一千万。”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德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神色:“周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靠在椅背上,“只是觉得奇怪,十个亿的营业额,怎么才交这么点税?赵总,你们的财务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周书记,我们公司的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经得起查。”
“是吗?”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那这份审计报告,赵总要不要看一看?”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要去拿那份文件,我却先一步按住了它。
“赵总,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追究你的税务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说,“特别是,你跟省建设厅之间的一些‘业务往来’。”
赵德胜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然后他笑了:“周书记,您这是在套我的话啊。我跟钱厅长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们之间的合作,都是正当合法的。”
“正当合法?”我把审计报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这笔三百万的‘咨询费’,又是怎么回事?据我所知,钱厅长的爱人,可从来没在任何咨询公司任职过。”
赵德胜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盯着那份审计报告看了很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书记,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想给你一个机会。”我收回文件,“如果你愿意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可以保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给你争取宽大处理。”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这些材料,明天就会出现在省纪委的办公桌上。”
赵德胜沉默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周书记,您知道吗,在这省里,想扳倒钱厅长的人不止您一个。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人敢动真格的。”
“您以为您能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
赵德胜看着我,突然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周书记,我佩服您的胆量。但有些事情,不是光有胆量就能办成的。钱厅长的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您惹不起。”
“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周书记,今天就到这里吧。您给我的‘机会’,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厢。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陷入了沉思。
赵德胜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能让一个身家过亿的富豪如此忌惮,这个人的能量,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当天晚上,我把郑副书记约了出来,把跟赵德胜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他。
“他提到了‘那个人’?”郑副书记的眉头皱了起来。
“您知道是谁?”
郑副书记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出一个名字:“可能是……老书记。”
我愣住了。
老书记,指的是上一任省委书记——现在已经调到中央某部委任职的张振国。
“张振国跟钱国良有关系?”
“何止是有关系。”郑副书记叹了口气,“钱国良能坐上省建设厅厅长的位置,就是张振国一手提拔的。这些年来,张振国虽然在名义上已经离开了江南省,但他的影响力一直都在。省里很多重要的决策,都要经过他的‘点头’才行。”
我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的是张振国在背后撑腰,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振国虽然在江南省只干了五年,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各个要害部门。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在中央任职,虽然不是什么核心岗位,但毕竟身处中枢,能量不容小觑。
“周书记,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劝您慎重了吧?”郑副书记说,“动了钱国良,就等于打了张振国的脸。到时候,他要是在上面给您使绊子,您的前途……”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这件事,我必须做。”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护着他。”我看着郑副书记的眼睛,“如果连一个受了工伤的农民工都护不住,我这个省委书记,还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
郑副书记看着我,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端起酒杯:“周书记,我敬您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这件事,我会全力配合您。”郑副书记说,“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林婉清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回来了?”她接过我的外套,“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今天跟谁见面了?”
“郑副书记。”
她愣了一下:“纪委的郑副书记?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我不想让她担心,“就是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明远,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是……是一个女人打来的。”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看好你,别让你在外面乱来。”林婉清低下头,“她还说,你跟那个孙大勇的女儿,关系不一般。”
一股怒火从我心底升起。
“婉清,你相信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中含着泪水:“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周明远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女人。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明远,我好害怕。”她抱住我,“那些人太可怕了,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别怕。”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和孩子。”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风暴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首先是省里开始流传一份所谓的“内部材料”,声称我在担任某市市长期间,曾违规批地给一家房地产公司,并从中收取好处。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中间人”的名字都编得有模有样。
紧接着,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匿名帖子,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指控我“贪污腐败”、“滥用职权”。虽然这些帖子很快就被删除,但截图已经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疯传。
舆论开始发酵。
有人开始质疑:“一个省委书记,真的能干净到哪里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强烈要求严查周明远!”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但我不能辩解。因为在这种时候,任何辩解都会被解读为“心虚”。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事实说话。
与此同时,孙大勇那边也出了状况。
一天深夜,我接到了孙悦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叔叔,我爸不见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说出去走走,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打他电话也没人接,去他常去的地方找过了,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你别着急,我马上派人去找。”
挂断电话,我立刻让小王联系公安部门,请求协助寻找孙大勇的下落。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终于有了消息——孙大勇被人发现在城郊的一条河边,昏迷不醒,身上有多处伤痕。
我赶到医院时,他刚从急救室出来。头上缠着纱布,嘴角有淤青,左手小臂骨折。
“怎么回事?”我问主治医生。
“被人打的。下手很狠,肋骨断了两根,好在没有伤到内脏。如果再晚送来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我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派出所的人来过,做了笔录。”
我转身走出病房,拨通了郑副书记的电话。
“老郑,孙大勇被人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不知道。但我猜,跟赵德胜脱不了干系。”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周书记,您冷静一点。”郑副书记的声音很严肃,“您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任何冲动的行为都会被人抓住把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兄弟被人打成这样,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可以交给警方去处理。您作为省委书记,不适合直接介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说得对。我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对方的陷阱。
“好,我听你的。”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病房。孙大勇已经醒了,看到我,他虚弱地笑了笑:“明远,又麻烦你了。”
“别说这种话。”我在床边坐下,“知道是谁打的吗?”
他摇了摇头:“我没看清。几个人蒙着面,上来就打。打完就跑,一句话都没说。”
“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一个打工的,能得罪谁?”他说完,突然顿了一下,“不过……前几天有个陌生人来找过我。”
“什么人?”
“说是赵德胜的手下,让我劝你别再查他们公司的事了。还说……如果我不识相,下次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我心里一凛:“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他们只是吓唬吓唬我,没想到真敢动手。”他苦笑,“明远,要不这事就算了吧。为了我这点破事,不值得。”
“值得。”我看着他的眼睛,“大勇,你记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他们打你,是因为想通过你警告我。如果我退缩了,他们下一步就会对我的家人下手。”
孙大勇的脸色变了:“那嫂子和孩子……”
“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暗中保护他们了。”我站起身,“大勇,你好好养伤。这笔账,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走出医院,我让小王去查那个威胁孙大勇的陌生人的下落。
同时,我也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对方已经撕破了脸,那我也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当天下午,我主持召开了一次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上,我拿出了审计厅提供的德胜建材偷税漏税的材料,以及部分官员收受好处的证据。
“同志们,”我看着在座的各位常委,“今天我们讨论的不是某个企业的问题,而是我省工程建设领域的系统性腐败问题。如果不加以整治,后果将不堪设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惊讶的,有狐疑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分管建设的副省长首先发言:“周书记,这些材料确实触目惊心。但我想提醒您,德胜建材是我省的纳税大户,直接影响到数千人的就业。如果贸然查处,会不会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王副省长说得有道理。”我点点头,“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引起动荡,就纵容违法行为。至于就业问题,完全可以由其他合规的企业来承接。”
“可是……”
“王副省长,”我打断他,“我知道您跟德胜建材的赵总私交不错。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希望您能以大局为重。”
王副省长的脸色变了变,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会议决定成立一个专项调查组,由省纪委牵头,对德胜建材及其关联企业进行全面调查。
消息传出后,整个省政坛都震动了。
有人私下议论:“周书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疯了?德胜建材背后是谁,他不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张振国的电话。
“明远啊,听说你今天搞了个大动作?”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但我能感觉到其中的寒意。
“张部长,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他笑了笑,“明远,你在江南省才待了几个月,脚跟都没站稳,就开始动刀动枪的,是不是太急躁了一点?”
“张部长,我不认为查处违法违纪行为是急躁。”
“违法违纪?你说的倒是轻巧。”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知道德胜建材每年为江南省贡献多少税收吗?你知道有多少工人靠它吃饭吗?你一纸令下就要查它,考虑过后果吗?”
“张部长,我考虑过。但如果为了眼前的利益就纵容违法行为,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振国冷冷地说:“明远,你好自为之吧。”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跟张振国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但我并不后悔。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调查组进驻德胜建材的第三天,赵德胜主动来到了省纪委。
他交代了一些问题,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对于最关键的行贿问题,他一概否认。
“我跟钱厅长之间,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他重复着这句话。
郑副书记把审讯记录拿给我看时,摇了摇头:“这家伙嘴很硬,撬不开。”
“那就从别的方向入手。”我说,“查他的家人,查他的亲戚,查他公司的每一个高管。我就不信,找不到突破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一周后,调查组在赵德胜的小舅子名下发现了一个隐秘账户,里面有大量来源不明的资金。经过追踪,这些资金最终指向了钱国良的亲属。
证据确凿。
郑副书记拿着这些材料,连夜向中纪委汇报。
三天后,中纪委的同志抵达江南省,正式对钱国良立案调查。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省委大院都沸腾了。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则在观望——钱国良倒了,下一个会是谁?
钱国良被带走的那天,我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小王敲门进来,低声说:“书记,钱厅长被带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知道了。”
小王犹豫了一下,又问:“书记,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查。”我说,“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看望孙大勇。
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走动了。看到我来,他笑着说:“明远,我听说那个钱厅长被抓了?”
“嗯。”
“太好了!”他兴奋地一拍大腿,“这种人渣,早该抓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那个赵德胜呢?也被抓了吗?”
“还在调查中。不过他跑不了了。”
“那就好,那就好。”孙大勇连连点头,“明远,你真是好样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在床边坐下,“大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等你伤好了,我想给你安排个工作。”
他愣了一下:“什么工作?”
“省委机关食堂需要一个管理员,我觉得你很合适。”
“那怎么行!”他连连摆手,“我一个大老粗,哪干得了那种活?”
“谁说的?你以前在工地当过食堂管理员,有经验。而且食堂的工作不累,待遇也不错。”
他犹豫了一下:“可是……那不是走后门吗?”
“什么走后门?”我说,“这是公开招聘,你符合条件就可以应聘。我只是帮你推荐一下,最终录不录用,要看你的本事。”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那……好吧。我试试。”
看着他脸上难得出现的笑容,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我能为他做的,又多了一点。
走出医院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着满天繁星,心想:大勇,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的路还很长,但只要我们一起走下去,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可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