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论被《三国演义》神化最彻底的人,赵云排第一。
演义里的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怀抱阿斗,砍倒大旗两面,夺槊三条,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汉水边上单枪匹马吓退曹兵,被刘备夸“子龙一身都是胆”;七十岁还力斩五将,白袍银铠,一生未尝一败。
这么一个人设,被传了六百多年,几乎成了战神。
可我翻开《三国志·赵云传》,读到的却是另一个赵云。他不是演义里那个七进七出的战神,但他是个更真实、也更值得琢磨的人。
**一、正史里的赵云,主要职责是护卫**
先说个很多人不爱听的事实:赵云在正史里,主要职责不是冲锋陷阵,是做护卫。
《三国志》记载,赵云最早投奔公孙瓒,后来跟了刘备。刘备早期颠沛流离,赵云一直跟在身边,主要任务就是统领骑兵、保护家眷。
长坂坡那一战确实有,但正史记得极其简短。
《三国志·赵云传》原文:“及先主为曹公所追于当阳长阪,弃妻子南走,云身抱弱子,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
就这么一句。
赵云抱着阿斗,护着甘夫人,都平安脱险。没有七进七出,没有五十余员名将,没有夺槊三条。
但你别小看这一句。刘备当时是被曹操五千虎豹骑追着跑,连老婆孩子都扔下跑了,情况有多混乱可想而知。赵云能在这种乱局里,把幼主和主母都带出来,这不是武力的极限,这是忠诚和冷静的极限。
他的功劳不在杀了多少人,在于别人都跑了,他没跑。
**二、赵云的官职,其实一直不高**
这是很多赵云粉不愿提的事。
赵云一辈子最高的官职,是镇东将军,还是刘备死后刘禅追谥时才提上去的。他虽然名列“五虎上将”,但正史里根本没有“五虎上将”这个说法。
《三国志》把关羽、张飞、马超、黄忠、赵云五个人合为一传,后人这才有了“五虎”的说法。但五人的实际地位差别很大。
关羽是前将军、假节钺,镇守荆州,是方面大员。张飞是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马超是骠骑将军,领凉州牧。黄忠是后将军,封关内侯。
赵云呢?翊军将军,一个杂号将军。
到了刘备称帝,关羽、张飞早死,马超、黄忠也去世,论资排辈,赵云还活着。可他连个像样的封赏都没争到。
为什么?
陈寿给他的评语里有答案:“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把他们比作西汉的灌婴、夏侯婴——都是能打、忠诚、但不居首功的猛将。
赵云就是这种角色。能打,忠诚,可靠,但不是那种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员。
**三、赵云真正的高光,不是打仗,是两次劝谏**
正史里赵云最亮的地方,其实不在战场,在朝堂。
第一次,益州劝谏。
刘备拿下益州之后,有人提议:把成都的田宅分给将领们。
赵云站出来反对。他说:霍去病当年说过“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现在国贼不只匈奴一个,天下未定,不该先安家。益州的百姓刚刚经历战乱,应该把田宅还给他们,让他们安居复业,这样百姓才会服你,之后才能役使他们。
刘备听了。
这一条建议,放在今天讲,叫民生优先。赵云一个武将,在满朝将领都想分田分房的当口,站出来说这句话,很不容易。
第二次,伐吴劝谏。
关羽被杀,刘备暴怒,要倾全国之力伐吴。群臣劝不住。
赵云又站出来。他说:“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曹魏才是最大的敌人,灭了魏,东吴自然归顺。不该放着魏不管,先跟吴打起来。而且仗一旦打起来,就不是轻易能收手的。
刘备不听,结果夷陵大败,蜀汉元气大伤。
赵云这两次劝谏,都证明了一件事:这个人有大局观。他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武夫,他看的是全局,关心的是长远。
这一点,比长坂坡杀掉五十个将领,有价值多了。
**四、箕谷之战:一次体面的失败**
赵云晚年带兵,有一次值得一提。
建兴六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让赵云和邓芝带着一支人马出箕谷,佯攻郿城,牵制曹真主力。这是疑兵之计,赵云带的是偏师,任务就是牵制敌人,掩护诸葛亮主力攻祁山。
结果马谡街亭大败,诸葛亮主力后撤,赵云这支疑兵也暴露了。但他处置得很好——他亲自断后,收拢败兵,把部队完整带了回来,辎重也没丢多少。
诸葛亮后来问他:街亭那边败得那么惨,你这边怎么收得住?
邓芝答:赵云亲自断后,部队才没有溃散。
诸葛亮要赏他,赵云推辞了。他说:这次出兵没打赢,不该赏,请把这些物资先入库,等十月天冷了再发给大家。
你看这个人。打了败仗,不找理由,还把赏赐推回去,先顾着国家。
这就是赵云的底色:稳。
**五、他为什么会被神化**
那正史里的赵云,怎么就变成演义里那个战神了?
原因有几个。
一是他忠诚。一生跟定刘备,从不摇摆,这种品格在乱世里稀有,容易被后人推崇。
二是他没有污点。关羽骄,张飞暴,马超有旧恩怨,黄忠资历浅。赵云呢?找不出什么大毛病。一个没有污点的人,最适合被塑造完美形象。
三是长坂坡这件事本身够传奇。抱幼主、护主母,在乱军里脱险,这个故事的底子已经够圆满了,后人再加点佐料,就成了七进七出。
罗贯中写小说,需要一个人来代表“完美的武将”,这个人就是赵云。
于是历史上的一个沉稳、忠诚、有大局观的护卫将军,被写成了白袍银铠、一生不败的战神。
**六、真实的赵云,比战神更值得敬佩**
我觉得,演义里的赵云,其实拉低了他。
战神是神话,神话听了就忘。但真实的赵云,是个一辈子把本分做到了极致的人。
他忠诚,跟了刘备一辈子,不离不弃。
他清醒,两次劝谏都切中要害,可惜刘备只听进去一次。
他沉稳,打了败仗能收住部队,推得掉赏赐。
他低调,官位不高,没争过,没怨过,就这么做了几十年。
千百年后,人们记住的是他长坂坡那一枪,其实他真正的价值,在于那一句“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
一个能打仗的人很多,一个在关键时刻看得清大局、还愿意站出来说实话的人,很少。
刘备一辈子,得赵云,是得了一个顶稳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