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一 从洋鬼子到洋大人
近三百年间,欧美人之在中国,经历了三个时期:“洋鬼子”—“洋大人”—“帝国主义者”;第一个时期最长,足足有了二百年,跟着十九世纪一同终结。(一九〇〇年,义和团事件发生,第二年便是《辛丑和约》产生。)这一笔糊涂账,也是无从算起的了。
本来中华民族,并不是不曾见过世面的;魏晋间,南洋群岛的土人,已经到了扬州、南京一带经商;隋唐间,由中亚细亚过来的景教、拜火教教徒,也在长安立寺传教;而唐宋两代的波斯胡,航海而来,在交州、广州、明州(今宁波)、泉州一带正式设肆经商,有的就在中国成家立业;黄巢在广州杀了十万胡人的传说虽不尽可信(见于《马可波罗游记》),但交、广一带,以波斯为中介,和西方发生密切的商业关系,那是最可信的事实。元朝以后,东西的陆上交通,已经畅通无阻;新疆为古代印度、波斯、希腊往来交通之要冲。商人多自新疆西南而行,到了波斯复西行,入于小亚细亚,然后往欧洲去。水路则自欧洲放洋,出地中海,到了埃及,再换船渡红海、阿剌伯海,直达印度,船复东行,过马剌甲海峡,东来安南商港(交州),再东行至广州。(笔者再三提请读者注意,我们缺少一部完整的中亚细亚为中心的世界史,所以若干概念都很模糊。)
(十五世纪中,欧亚二洲间主要商路,有中、南、北三线路。〔甲〕中路系利用底格里斯〔Tigris〕河流域。凡中国、香料群岛、印度所产的货物,由土人用小船辗转运送,船海岸以达波斯湾口,由此转至底格里斯河口,更溯河以至巴格达〔Bagdad〕。其后又由队商运至地中海东北隅之亚勒波〔Aleppo〕与安提阿〔Antioch〕,或者经过沙漠,通往大马士革〔Damscus〕及叙利亚沿岸各埠,有时更由队商绕道而南,通往埃及之开罗与亚历山大大城。〔乙〕南路则经红海。阿剌伯人的船舶,每由印度与远东运货渡印度洋而往红海,转由队商自红海运至开罗与亚历山大大城。船舶趁得上贸易风的话,由印度航往埃及,需时不过三月。〔丙〕北路,乃由印度与中国之后门以通往黑海之多数
由印度与中国运货的队商,均聚集于撒玛尔坎〔Samar-kand〕与布哈拉〔Bokhara〕,那两个天山西麓的名城;自布哈拉而西,或往里海之北,经俄境而抵波罗的海,或经窝瓦河口而往亚速夫海〔Ka of Azov〕各埠。其他或绕里海沿岸,经他布里仔〔Tabriz〕与亚美尼亚而往黑海海岸之脱勃必宗〔Trebizona〕,那时意大利人操纵了这一线的商业。)
当欧洲的商业中心,集中在地中海沿岸,由意大利人、埃及人在操纵;欧亚的陆中交通,由波斯人、阿剌伯人来经营的时期,先后一千多年,也算不得短;东来的欧洲人,十三四世纪已经不少,马可波罗便是最著名的一个,那一时期,高鼻子、碧眼珠的朋友,也并不算是怪物。近几十年地下所掘出来的唐代土俑,有的如非洲黑人,有的如欧洲人,有的如印度人,可见那时人所见的西方人,已经很多,并不曾产生“洋鬼子”这一观念。到了十六世纪初,葡萄牙人东来,接着西班牙、意大利、比利时、法兰西人也到中国来了。利玛窦、庞迪我、汤若望这一群人所带来的基督教义以及天文、地理、算学、兵器的西洋知识,颇受朝野的欢迎;明末清初,他们都曾在北京参与修正历法、制造天文仪器、实测地图的工作,也并未变成了诅咒的对象。
“洋鬼子”这一显明的概念,倒是十八世纪以后的产物,一直弥漫了两个世纪,以义和团的口号与行动为最具体。他们相信高鼻子、碧眼珠的洋人,是吃人血的,用人的“心”熬了油浇成了洋烛,那就可以开矿了,(人心爱财,地下有财宝处,烛光必向下歪斜着。)把人的眼睛挖下来,像咸菜般窖起来,那就可以通电报,拍照相了。他们想象“洋鬼子”是羊转世的,一身羊腥气;只要我们多杀一些羊,洋人就会死绝了。洋人的腿是直的,跪不下来的;眼珠是绿的,白日看不见东西;洋人的炮火是利害的,可是最怕月经带、马桶刷之类,这些话,并非是海外奇谈,而是见之于清廷大员的奏牍,并且见之于行动的。义和团便是带着引魂幡、混天大旗、雷火扇、阴阳瓶、九连环、如意钩、火牌、飞剑八宝法物入京的,就在这样的世界观上,(即洋鬼子论。)造成了我们所身受的国际局势,迫而接受了由这局势所招致的种种后果。
那位十九世纪后期,操纵清廷政权的慈禧太后,她有一回,和臣属闲谈,说:“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外国?什么英吉利、法兰西、俄罗斯是有的,其余都是李鸿章造出来,骗骗我们的!什么葡萄牙、西班牙,有牙齿的葡萄,你们看见过没有?”不错,有牙齿的葡萄,是没有的;但葡萄牙却比满洲人进关还要早,早过一个世纪。她真是“洋鬼子时代”政治圈子中的“杰作”,她相信黎山老母、太上老君会把洋鬼子一脚踢出去的。
但是,那一大群中了魔如醉如痴的群众,他们的说法虽是错误的,他们的想法却并不错误的。这些到东方来的高鼻子、碧眼珠的洋人,虽说和以往的洋人样儿相同,实际上并不相同。这些洋人,虽说不是用人的心肝熬油做蜡烛来照见矿藏,事实上是把我们的矿藏挖了去的。虽说不把我们的眼珠挖了窖来,用作发电摄影的工具;事实上是把我们的邮电、交通、内河航线抓到手中去的。虽说并不吃人血的,事实上,却吸取了我们的原料,再把制成品倾销到我们这个大市场来,榨干了我们的经济力的。他们很笼统的思维,以为使得我们穷困,生活失靠,都是由于中国的不太平,不太平都是由于洋人的欺负,修铁路,开矿山,把我们的龙脉挖断了,地藏的宝气泄漏了;所以使得我们一天穷困一天;我们要想免除这种穷困,非把一切洋人驱逐出去不可。但是看见洋人的兵舰枪炮都着实利害,于是想到《封神》、《西游》在戏台之上,所表现的神通法力,必定有几分可靠的;起初由少数的奸猾者借以哄骗多数,渐至彼此互相哄骗,久而久之,大家自己哄骗自己。这便是所谓群众的心理,由生活的不安,演为借神力的排外。那便是著名的一九〇〇年的义和团事件的上演。
排洋思想,事实上也不仅仅在群众中流行,即当时的士大夫,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国的士大夫,走着儒家正统派思路的,如董仲舒一流人,都带着阴阳五行的神秘色彩,和道教呼风唤雨、捉妖降魔那一套合得拢来的。清末湖南有一位博学的怪儒叶德辉,他写信与皮鹿门说:“亚洲居地球之东南,中国居东南之中,无中外独无东西乎?四时之序先春夏,五行之位首东南,此中西人士所共明,非中国以人为外也。五色黄属土,土居中央,西人辨中人为黄种,是天地开辟之初,隐与中人以中位。西人笑中国自大,何不以此理晓之。”义和团的“坎字拳”、“乾字拳”等等,与这种“五行之位首东南”、“五色黄属土”思想渊源上原是一贯的。那位以汉军翰林至大学士的理学家徐桐,听到拳团到了京师,大喜道:“中国自此强矣!”杀“洋鬼子”的悲喜剧,就这么开头,也就这么结束了。
士大夫群中之又一部分,就在“洋人”势力向中国侵入的漫漫长夜期中,看到了另外的一面。那位为了处理鸦片战争事件得了罪,远戍新疆的林则徐,他眼睛闪亮,看懂了中国所以失败的主要原因,在兵不精、器不良;他从西行途中,写信给他的朋友揭出这一要点,要大家不可再梦梦于精神文明可以抵抗物质文明的幻想;他的部属魏默深(《海国图志》的编译者),更懂得这个最切实的道理。(当时,澳门报纸嘲笑中国之武备,“普天之下,为至软弱极不中用之武备;及其所行为之事,亦如纸上说谎而已。其所出之论,亦皆是恐吓之语。其国中之兵,说是七十万之众,若有事之时,未必一千合用,余皆下等聚集之辈”。纸糊的老虎已经拆穿了!)这样便开出十九世纪后期,以曾国藩、李鸿章为中心的洋务运动(坚甲利兵论派),一八六三年(同治二年)四月,李氏写信给曾国藩说:“外国用兵,口粮贵而人数少,至多一万人即当大敌;中国用兵多至数倍,而经年积岁,不收功效,实由于枪炮窳滥。若果能与西洋火器相埒,平中国有余,敌外国亦无不足。”又说:“洋务最难措手,终无办法;惟望速平贼氛,讲求洋器。中国但有开花大炮、轮船两样,西人即可敛手。”一八六六年一连串的洋务纪录:造船,制械,筑军港,设电报局、招商局、织布局、矿务局,派选留学生赴美留学,派武弁往德国学习水陆军械技艺,这是第一步觉悟,知道我不如人,“转危为安,转弱为强之道,全由于仿习机器”。
到伦敦去当外交重任的郭嵩焘,他看得更深远一步,更透彻一点;他知道“兵者末也,各种创制皆立国之本也”。“日本在英国学习技艺者一百余人,而学法兵者绝少。……欲令出洋之官学生,改习相度煤铁冶炼诸法及兴修铁道电学以求实用”。
他所指出坚甲利兵并不足以代表外国的长处,“殚千金之技以学屠龙,技成无所用之”。甲午一战,败得那么惨,就把洋务以来一切努力都付之东流了。这样,才开始了第二步觉悟,知道我不如人,不仅在于甲之不坚,兵之不利,而且在于政治组织的不健全。康有为、梁启超的维新运动,和孙中山、章太炎的同盟会革命运动,便代表了这第二步的觉悟,着手政治的逐步改造与彻底改革的工作。
到了辛亥革命成功以后,大家又有进一步的觉悟,知道我之不如人,也不仅由于政治组织不如人,而在于社会组织的不健全,以及建筑在这一基础上的教育、文化、艺术各方面的“落后”。这便是五四运动以后的社会文化运动,进而走上社会革命的阶段。中间插上了“全盘西化”、“局部西化”、“中国本位”的种种看法与行动,这第三步所跨的步是很大的!
这种“我不如人”的心理,把以往“民族自尊”的偏见纠正过来了,却又歪到“民族自卑”的牛角尖里去了,中国士大夫群之又一部分,喝了啤酒,吃了大菜,觉得什么都是“洋大人”的好,连着“巴掌的重量”与“天上的月亮”。这一“洋大人”的时间,从十九世纪后半期开起,有的地方,直到今天,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