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收到人事部邮件时,窗外的阳光正铺在他的办公桌上。
邮件简洁冰冷:因“岗位适配性考虑”,将他从市场部专员调往后勤部保洁组。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平静地点了“确认知悉”。
周围的低语像水面的涟漪。
他仿佛没听见,有条不紊地整理好桌面,起身离开了这个坐了不到三个月的工位。
走廊很长,很安静。
他想起几天前在顶层资料室门口无意间瞥见的情景——那位总是温文尔雅的副总裁陆子轩,正与一个陌生面孔低声交谈,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急促。
他当时只隐约听到“尽快脱手”、“账面要干净”几个词,便不动声色地退开了。
后勤部主管公事公办地指给他工具和职责范围。林默点点头,没有多问。
当他换上深蓝色保洁制服,推着清洁车出现在顶层光可鉴人的走廊时,过往的同事们纷纷移开了目光。
茶水间里,他正清理着冰箱底部的冷凝水盘。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停在了门口。
“谁让你干这个的?”熟悉的女声带着惊愕与怒火砸了下来。
林默缓缓直起身,看向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发白的总裁苏清浅——他结婚两年、却对外隐瞒了关系的妻子。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平静如深潭,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调回答:
“你的小男友啊,陆副总。”
01
林默收到那封来自人事部的邮件时,窗外的阳光正懒洋洋地铺在他的办公桌上,将键盘的缝隙都照得有些发亮。
邮件内容简洁得近乎冷酷,通知他因“公司架构调整及个人岗位适配性考虑”,即日起从市场部专员岗位调往后勤部保洁组。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移动鼠标,平静地点击了“确认知悉”的按钮。
周围的同事似乎都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他。
低低的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在他点击确认后,终于抑制不住地荡漾开来。
“听说得罪了上面……”
“真惨,从专员到保洁,这落差……”
“估计待不久了吧……”
林默仿佛没听见,他关掉邮箱页面,甚至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不算凌乱的桌面,将一支常用的钢笔插进笔筒,动作舒缓而从容。
他站起身,拎起自己那件半旧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走出了这个他坐了不到三个月的位置。
通往后勤部的走廊似乎比平时更长,也更安静一些。
他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的飘忽,想起了几天前在顶层资料室门口无意间瞥见的情景——那个总是笑容得体、被许多女同事私下称为“公司男神”的副总裁陆子轩,正用一种与平日温文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急促与贪婪的神色,和一位面孔陌生、但气质精明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当时只是去送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脚步放得很轻。
陆子轩背对着他,并没有察觉。
林默只隐约听到“尽快脱手”、“账面要做得干净”几个零碎的词句,便不动声色地退开了。
他本不欲多管闲事,尤其是涉及到这位与他那位总裁妻子苏清浅走得颇近的副总裁。
只是没想到,这份无意间的“撞见”,会以这样迅疾而直白的方式,反馈到他自己身上。
后勤部的主管是个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姓王。
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无同情也无鄙夷,公事公办地指了指墙角一排摆放整齐的清洁工具。
“你的工具在那里,自己领一套。”
“工作范围主要是高层办公区的外围公共区域,包括走廊、茶水间、洗手间。”
“具体要求和时间表,墙上有贴。”
王主管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去处理手上一叠厚厚的物料清单。
林默点点头,没有多问一句。
他走过去,挑了一把看起来趁手的拖把,一个水桶,几块颜色不同的抹布,还有一瓶未开封的通用型清洁剂。
动作熟练得仿佛他生来就该做这个。
当他换上一套深蓝色的、略显宽大的保洁制服,推着清洁车出现在顶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走廊时,过往那些曾经或许与他点过头、开过玩笑的同事们,此刻都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或者加快了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与回避。
林默并不在意,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先用吸尘器仔细吸过地毯边缘的灰尘,然后调配合适比例的清洁剂与水,开始擦拭走廊两侧的玻璃隔断和装饰面板。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从事一项体力劳动,而是在进行某种精确的演练。
茶水间里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和一丝甜腻的点心味道。
林默将清洁车停在门外,拎着水桶和抹布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正是午后工作间隙刚过、离下班又尚早的清净时分。
他蹲下身,开始清理嵌入式冰箱底部的冷凝水盘,那里容易积攒水垢和灰尘。
就在他刚将抹布拧干,准备擦拭中央吧台台面的时候,一阵清脆而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茶水间的门口。
林默没有立刻抬头。
直到那双设计优雅、鞋跟尖细的黑色高跟鞋映入他低垂的视线,以及那抹质地精良、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裙摆。
“谁让你干这个的?”
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因惊愕与怒火而微微绷紧的女声,自上而下地砸了过来。
林默缓缓直起身,动作依旧平稳。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脸色因为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愠怒而微微发白的苏清浅。
她的妆容依旧无懈可击,深眸红唇,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只有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是“星辉科技”最年轻的总裁,也是他结婚两年、却因种种缘故而对外界、甚至对公司内部都隐瞒了婚姻关系的妻子。
林默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反而像秋日深潭的水,带着一丝凉意,和洞悉一切的、微妙的疲惫。
他轻轻地,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却又足够清晰的语调说:“你的小男友啊,陆副总。”
这句话像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苏清浅眼中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像是瞬间冻结了湖面的寒潮。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似乎也褪去了,只剩下被极度冒犯和不可置信冲刷后的苍白。
“你胡说什么!”
苏清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似乎想用气势压服眼前这个穿着保洁制服、却说着荒谬绝伦话语的男人。
林默没有退让,也没有再笑。
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目光像寂静的深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和沉没已久的东西。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的香气也变成了某种滞重的介质。
“邮件是人事部发的,调令流程‘完整合规’。”
林默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块半湿的抹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至于背后是谁的意思,苏总您这么聪明,不妨自己去看看最近的岗位异动审批记录,或者……问问您那位总能未卜先知、替您分忧解劳的陆副总。”
他刻意加重了“副总”两个字的读音。
苏清浅被他这种看似顺从实则句句带刺的态度噎得胸口发闷。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多复杂的、连她自己也暂时分辨不清的情绪,在她心头灼烧。
她很想立刻斥责他,质问他为何如此揣测、如此自甘堕落,甚至用这种恶劣的方式来污蔑一个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的得力下属。
但残存的理智和对眼前这个男人某种根深蒂固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了解,又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冲动。
林默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尽管他们之间这两年因为各自忙于事业、缺乏沟通而渐行渐远,尽管这场婚姻始于一场各取所需、缺乏浪漫开端的协议,但她知道,林默身上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底线。
他不会,至少在过去,绝不会用这种低级的方式去诬陷谁。
除非……
一个极其微小的、冰冷的疑点,像细小的冰碴,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因愤怒而有些发热的思维。
她想起上周一次高管小范围会议上,陆子轩似乎无意中提起,最近公司非核心业务线的人员效率有提升空间,或许可以进行一些“优化组合”,当时她还点头表示可以考虑。
她又想起,大约十天前,林默似乎很晚才回家,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像是从旧档案室带出来的灰尘气味,她当时忙于视频会议,并未在意。
还有,陆子轩这段时间,确实比以前更加频繁地向她汇报工作,提出各种看似周详的建议,其中似乎也隐约涉及到一些部门的人员调整方向……
这些碎片化的细节,平时根本不会引起她的注意。
但此刻,被林默那句话猛地一撞,它们竟然自动地漂浮起来,彼此碰撞,发出细微而令人不安的声响。
苏清浅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
这里是公司,是顶层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茶水间。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因为一个保洁员——哪怕这个保洁员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就动摇自己的判断,甚至和对方发生争执。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坚硬的、属于总裁的冰冷外壳。
“做好你分内的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公司的岗位安排,自有其规划和考量,不是你该妄加揣测的。”
说完,她不再看林默一眼,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逐渐远去,比来时更加决绝,仿佛要踩碎刚才那片刻的动摇和难堪。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已经有些微凉的抹布,又抬眼望向苏清浅消失的走廊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灯光,均匀地洒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抹布浸入水桶,拧干,继续擦拭那片光可鉴人的吧台台面。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尖锐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擦拭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用力了一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02
总裁办公室的门在苏清浅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面开放办公区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
她却没有立刻走向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而是背靠着冰凉厚重的实木门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弥漫着她常用的那款冷冽淡香水的气息,混合着高级纸张和皮革的味道,这是她熟悉的、能让她感到掌控与安全的环境气味。
但此刻,这气味却无法抚平她内心那丝陌生的、细微的紊乱。
林默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楔进了她的意识里,带来一阵滞涩的痛感和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你的小男友啊,陆副总。”
小男友?
苏清浅的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她和陆子轩的关系,公司里上下下都知道,是配合默契、彼此赏识的上司与得力下属,是共同为星辉科技打拼的战友。
陆子轩能力出众,处事圆融,在许多重大项目上给了她至关重要的支持,私下里也对她的生活多有体贴关照,送过贴心的礼物,记得她的喜好,在她连续加班时叮嘱秘书为她准备温养的热汤。
她欣赏他,依赖他的能力,甚至在某些疲惫的时刻,确实感受到过他传递过来的、超出普通同事界限的暖意。
但她从未应允或鼓励过任何更进一步的发展。
她的全部身心,几乎都扑在了星辉科技这艘刚刚度过危机、正在驶向广阔海域的大船上。
至于林默……那个两年前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家族压力、以及一份对双方当时都算有利的协议而与她缔结婚约的男人……
苏清浅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如蚂蚁般缓慢移动的车流和远处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轮廓。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缺乏坚实的基础。
更像是两个疲惫的旅人,在特定的路口,暂时签订了一份共同抵御风雨的契约。
婚后,他们保持着外人难以理解的疏离与客气。
她忙于拯救父亲突然病倒后留下的摇摇欲坠的公司,他则似乎安于一种平淡低调的生活,甚至在她公司情况稍稳后,提出用假身份进入星辉,从一个普通专员做起,美其名曰“从底层了解她的世界”。
她当时只觉得有些荒谬,但也无心反对,只当是他一时兴起的古怪念头,或者是对这段缺乏激情婚姻的某种消极回避。
这两年里,他们交流甚少,除了必要的家庭事务,几乎从不谈及彼此的工作,更遑论内心。
她不知道他每天具体在做些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有什么烦恼。
他仿佛只是她生活中一个安静的、背景板似的存在。
直到今天,这块背景板突然自己走上前来,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涂抹上了一道刺眼而令人不安的猩红色。
调岗保洁……陆子轩……
苏清浅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理智告诉她,林默的指控荒谬绝伦。
陆子轩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必要,去动用手段打压一个毫无背景、表现也只能算中规中矩的市场部专员。
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陆子轩一向精明谨慎的行事风格。
除非……林默真的掌握了什么对陆子轩不利的东西?或者,这只是林默因自身处境突变而心理失衡,产生的恶意攀咬?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烦躁和……一丝被冒犯的冰凉。
她坐回办公椅,打开电脑,调出了最近一个月公司所有岗位异动和人事调令的电子审批流程记录。
她的权限很高,可以查阅所有细节。
鼠标滚轮缓缓下滑,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信息。
很快,她找到了关于林默(在公司系统里,他使用的是“林墨”这个化名)从市场部调往后勤部的记录。
申请人是后勤部主管王振,理由是“部门基础岗位空缺,内部调剂补充,该员工业绩表现平稳,适配基础服务岗位”。
审批链上,依次是后勤部长、人事部长,以及……分管人事和后勤的副总裁,陆子轩。
每一个环节的审批意见都写着“同意”或“符合流程”,陆子轩的批注更是简洁:“知悉,按规章办理。”
看上去,一切如常,无懈可击。
一个基层员工的平级部门调动,甚至不需要到她这里审批。
苏清浅盯着屏幕上陆子轩那个规整的电子签名,看了很久。
流程本身确实挑不出毛病。
但让她心底那丝疑虑悄然放大的,是时间点。
调岗申请提交的日期,正好是三天前。
而大约一周前,在一次只有她和陆子轩参加的小型战略复盘会上,陆子轩确实以一种闲聊般的口吻提起,市场部近期有些项目推进乏力,或许需要注入新鲜血液,部分长期没有突破的员工,可以考虑转岗到其他能发挥其“稳定特性”的岗位。
她当时正为下一个季度的融资方案焦头烂额,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并未深究他口中的“部分员工”具体指谁。
现在想来,那或许并非随口一提。
苏清浅关掉人事档案页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某处虚无的点。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一个解释。
无论是林默的,还是陆子轩的。
直接去质问陆子轩显然不明智,且不论会打草惊蛇,单就她以总裁身份去质疑一位副总裁为何调换一个普通员工,就显得小题大做,甚至有些可笑。
而林默……想到他今天在茶水间那种平静之下暗藏桀骜的眼神,苏清浅就知道,从他那里也问不出更多了。
至少,在她拿出新的态度或证据之前,他不会再说。
一种无力感,混杂着被蒙在鼓里的隐约愤怒,悄然包裹了她。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她自认为是绝对主导者的婚姻和公司里,似乎有些东西,正在她视线不及的阴影里,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她对那个法律上最亲密的伴侣,竟然如此缺乏了解。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秘书温和的声音传来:“苏总,陆副总来了,说有一些关于‘晨曦计划’的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苏清浅眸光一闪,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请他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子轩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一丝凝重与关切的表情。
“清浅,”他关上门,语气熟稔而自然,“没打扰你吧?”
“没有,子轩,坐。”苏清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稳,“‘晨曦计划’出什么问题了?”
陆子轩坐下,将手中的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微微倾身,眉头微蹙,语气沉重了几分:“是我们的核心数据模型部分。刚才技术部紧急汇报,用于训练和测试的初级模型库,出现了异常的数据访问痕迹,虽然核心加密层没有被突破,但安全警报确实被触发了。”
苏清浅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晨曦计划”是星辉科技押注未来的核心研发项目,旨在开发下一代人工智能商业解决方案,投入巨大,保密级别也是公司最高。
任何安全纰漏,都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查到访问源了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正在全力追查,但对方手法很老道,用了多层跳板,暂时锁定在几个公共网络区域。”陆子轩的语速加快,显示出事态的紧急,“安全团队的初步判断,不排除是内部人员利用权限,进行了不当的数据窥探或拷贝尝试。”
“内部?”苏清浅的指尖微微发凉。
“是的。”陆子轩点头,目光坦诚而严肃地看向她,“而且,根据访问时间戳和异常数据流的特点分析,可疑的时间段,恰好集中在最近一周内,尤其是……非核心研发人员也有门禁权限的相关辅助办公区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担忧:“清浅,我知道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潜在的风险点我们都不能放过。我听说……今天后勤部那边,刚有一位从其他部门调岗过来的新员工,开始负责高层办公区的保洁?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按照安全条例,任何新接触敏感区域的人员,都应该在排查范围之内。”
他没有提名字,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苏清浅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林默今天刚调岗保洁,进入高层区域。
“晨曦计划”的安全警报,时间点集中在最近一周。
陆子轩看似客观、实则将嫌疑隐隐导向林默的提醒……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她正一步步踏入的罗网?
她看着陆子轩那张写满担忧和忠诚的脸,第一次觉得,那熟悉的温文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冰冷质地。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比刚才更加凝滞了。
窗外,黄昏的余晖开始给城市建筑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预示着白昼将尽,而某些隐藏于光鲜之下的暗涌,正悄然浮出水面。
03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苏清浅放在桌面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抵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
她迎向陆子轩的目光,那双总是显得诚恳而专注的眼睛,此刻在她看来,却像两面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镜子,只能反射出她想看到或者他愿意让她看到的情绪,内里却深不见底。
“内部排查是必要的,安全条例必须遵守。”苏清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是她一贯处理公事时的语调,“技术部和安全部门既然已经介入,就让他们按照最高标准流程彻底清查,任何可疑线索都不要放过。”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未翻开的安全简报。
“至于你提到的……新调岗的后勤人员,”她刻意用了最官方的称呼,“他们的门禁权限应该仅限于公共区域和指定的后勤通道,不可能接触到研发区的核心网络接口。不过,既然有此疑虑,让安全部在排查时,将近期所有岗位变动、尤其是涉及办公区域调整的人员,其门禁记录和网络行为都纳入复核范围,务必做到无死角。”
她没有单独点出林默,而是将范围扩大,显得公允而周全。
陆子轩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赞同地点点头:“还是清浅你考虑得周全。我稍后就提醒安全部李总监,务必扩大排查面,谨慎处理。”
他身体稍稍后靠,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惯有的体贴:“你也别太担心,‘晨曦’的防火墙是我们重金打造的多重加密体系,没那么容易被突破。这次警报,也可能只是系统误判或者外部试探。只是在这个关键时期,我们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苏清浅“嗯”了一声,没再接这个话题。
她将视线投向陆子轩带来的其他几份文件,开始询问“晨曦计划”下一阶段的市场推广预演安排,以及几个合作方的反馈情况。
陆子轩也迅速切换回精明干练的副总裁模式,条理清晰地进行汇报,并提出自己的建议。
两人的对话恢复了往常的高效与专业,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内部安全隐患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只有苏清浅自己知道,心底那根怀疑的刺,已经扎得更深,并且开始蔓延出冰冷的藤蔓。
她不再完全相信陆子轩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和忧心忡忡的提醒。
她需要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接下来的几天,星辉科技内部看似一切如常,却在高层涌动着一种隐秘的紧张气氛。
安全部门的排查在低调而迅速地进行,技术部的人偶尔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而处于这场潜在风暴边缘的林默,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顶层,穿着那身深蓝色的保洁制服,进行着他的工作。
他的存在感似乎变得更低了,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地专注于手头的清洁任务,眼神平静无波,与周遭那些衣着光鲜、步履匆忙的精英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偶尔有以前市场部的旧同事看到他,目光复杂,但很快就别开脸,无人上前交谈。
苏清浅有好几次,透过自己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或者是在去会议室的路上,看到林默的身影。
他或是擦拭着走廊尽头的装饰画框,或是低头清理着盆栽植物叶片上的灰尘,侧脸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分清晰,也显得……有些陌生。
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认真观察过他工作时的样子。
即使是在家里,两人也多是各据一隅,鲜少交流。
此刻,看着他以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在她掌控的王国里做着最基础的工作,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快意,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糅合了困惑、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揪心的情绪。
他到底想干什么?
真的只是逆来顺受,还是……另有所图?
那个关于陆子轩的指控,究竟是真相,还是他处境狼狈后的胡乱攀咬?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出口。
她试图让自己更客观地看待陆子轩。
她调阅了近半年来陆子轩经手的所有重大项目的财务简报和合作协议副本,要求审计部门提供了一份非正式但详细的、关于副总裁职权范围内资金流动异常点的初步梳理报告。
她也在几次高管会议中,更加留意陆子轩的发言和与其他部门负责人的互动。
表面上,一切依旧正常。
陆子轩的业绩无可挑剔,人际网络稳固,提出的建议大多中肯且具有建设性。
但苏清浅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细微的异常。
比如,陆子轩似乎对“晨曦计划”外围的一些数据合作商和硬件供应商表现得过分热情,几次在非正式场合极力推荐某几家背景不算十分透明的公司。
又比如,审计报告里提到,陆子轩分管的后勤与采购板块,有几笔金额不大但支付对象频繁更换的日常消耗品采购,流程合规,但细究供应商资质,却有些经不起推敲。
这些都不是确凿的证据,甚至可以说是吹毛求疵。
但在苏清浅已经升起疑心的情况下,它们就像白纸上的墨点,虽然细小,却格外刺眼。
她意识到,如果陆子轩真的有问题,那么他的根基远比她想象的更深,伪装也更好。
而林默,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就像一颗突然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无意中搅动了深藏的淤泥。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时,苏清浅接到了父亲主治医生的电话,沟通了一些关于下周治疗方案调整的细节。
结束通话后,她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的紧绷。
她忽然不想立刻回到那个虽然豪华却空旷冷清、名义上属于她和林默的“家”。
她拿起手包,决定去公司附近那家她偶尔会去的清吧坐一会儿,喝一杯东西,整理一下思绪。
那家清吧坐落在一片创意园区边缘,闹中取静,装修是复古工业风,音乐舒缓,客人不多。
苏清浅走到她常坐的靠窗位置,刚放下包,目光随意一扫,却定格在了斜对角一个不起眼的卡座里。
那里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背影挺拔,穿着简单的浅色针织衫,侧脸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正是林默。
而坐在他对面,正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间带着恭敬甚至是一丝讨好的男人,苏清浅也认得——那是“瀚海科技”的董事长特助,姓陈。
“瀚海科技”是星辉科技在“晨曦计划”领域最直接、也最具威胁的竞争对手!
苏清浅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下意识地侧身,借助一盆高大的绿植遮挡住自己大半身形,只留下视线可以穿过的缝隙。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股骤然升腾起的、冰火交织的怒意和……被背叛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