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军队于1961年12月18日发动大规模进攻,多路部队开进果阿;12月17日仅有个别局部小规模行动。前后只用了一天多,葡萄牙驻果阿总督瓦萨洛·席尔瓦就在12月19日签字投降。
而且他是违抗萨拉查的命令投降的。
仗打成这样,其实不难理解。总督手下只有两三千人,不同资料说法不一,有的说两千人,有的说三千多人。
印度方面投入了三万到四万多人。陆路被包围,海上被印度海军封死,达博林机场挨了炸,跑道没法用,补给也送不进来。
总督给部下发了一份很动情的讯息,大意是:我以爱国者的身份说话,我们人数远远不如对方,补给断了,打不下去了。
这场战争并不激烈。在1961年果阿战争中,印度军队阵亡22人,葡萄牙军队阵亡30人,被俘葡军约3000人(一说3000余人)。
达曼和第乌也一并被收回。一个在印度经营了四百五十多年的殖民据点,就这样收场了。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印度1947年就独立了,为什么拖了14年才收回果阿?
果阿是印度境内最后一块被收回的外国殖民地。法国人于1954年11月1日事实上撤出本地治里,法律移交于1956年5月28日完成。
葡萄牙凭什么能多赖这么多年?
答案藏在一纸条约里。1949年北约成立,萨拉查立刻带着葡萄牙加入,成了创始成员国。
北约条约规定,盟国负责保卫成员国的领土。北约起草时很小心,不愿替成员国的殖民地背书。
萨拉查试图通过修改宪法,将果阿等殖民地定义为葡萄牙不可分割的海外省,以强化其主权主张。
但葡萄牙国内法律改变不了北约条约的适用范围。按照《北大西洋公约》第六条,位于印度西海岸的果阿并不属于第五条集体防御覆盖的地区。葡萄牙虽然加入了北约,却不能据此要求盟国必须为果阿出兵。
再看印度当时的处境。20世纪50年代初,印度刚有了自己的宪法,1952年才举行第一次大选。
巴基斯坦在1953年至1954年前后加入了美国主导的军事同盟,巴基斯坦、泰国和菲律宾是这些同盟里的三个亚洲成员。法国人那时还没撤出本地治里,印度正跟法国谈判。
新生的印度要在果阿跟北约硬碰,风险实在太大。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在这里。北约这张纸,最大的作用不是保护了葡萄牙,而是吓住了印度。
它靠的是“万一”,是让对手心里没底。印度犹豫了十几年,葡萄牙就多占了十几年。
这种操作很符合萨拉查的风格。他从1932年统治葡萄牙到1968年,是二战后欧洲唯一幸存下来的重要法西斯独裁者。
二战时他两边都不站,既不加入轴心国,也不加入同盟国,就这么躲了过去。战后世界不待见独裁者,他就挤进北约,给自己找一层保护色。
美国的态度当时也确实站在葡萄牙一边。
美国国务院公布的会议纪要显示,1955年11月底,葡萄牙外交部长保罗·库尼亚到华盛顿见国务卿杜勒斯,一开口就谈果阿。他说果阿不是殖民地,是葡萄牙的一部分,还抱怨赫鲁晓夫和布尔加宁访问印度时骂葡萄牙人是吸血的殖民者,在怂恿印度动武。
杜勒斯出主意说,要不在果阿搞一次公投,如果结果显示当地人愿意留下,美国舆论会好看一些。库尼亚不干,说这就好比让美国在佛罗里达或阿拉斯加搞公投,你们会给老百姓选择去留的权利吗?
杜勒斯又退一步,建议他至少在演讲里表示对公投持开放态度,好营造对葡萄牙有利的气氛。
此后不久,杜勒斯公开表态称果阿是葡萄牙的一部分,印度举国愤怒,尼赫鲁和当时的印度总统都出面谴责。分量在于,美国是北约的老大,葡萄牙是北约成员,北约有义务保卫成员国领土。
三句话连在一起,等于在果阿划了一条线。被印度抗议之后,杜勒斯又改口,说自己只是想推动各方谈判、避免动武。
转折出现在肯尼迪上台以后。肯尼迪对印度的立场表现出更多理解,但仍然劝尼赫鲁别动武。
另一边,亚非国家领导人在德里开会,质问印度为什么容忍殖民者赖在自己家门口。1961年12月16日,美国驻印度大使加尔布雷思把肯尼迪的信交给尼赫鲁,请他不要使用武力。
有说法称尼赫鲁当天回信,表示可以推迟行动。可第二天一早,部队就开进去了。
这次行动代号叫“维杰行动”,时任南部军区司令的J.N.乔杜里将军后来当上陆军参谋长,坎德思少将战后出任果阿行政长官。1999年卡吉尔冲突时,印度又用了一次“维杰行动”这个代号。
这一仗真正打响时,北约那张纸被证明是空的。没有任何一个盟国出兵。
葡萄牙同一年在非洲的殖民战争也开始了,一拖就是十几年。一个西欧最穷的国家同时撑几条战线,早已力不从心,盟友们自然没人愿意为它的殖民地陪葬。
还要看到,果阿人自己从没停止过反抗。早在1787年就有“平托密谋”,1900年1月,梅内塞斯·布拉甘萨等知识分子参与创办了《O Heraldo》,这是果阿第一份日报,后来成为当地公共讨论的重要平台。
1928年,特里斯唐·德·布拉甘萨·库尼亚在果阿建立了国大党组织。后来印度各地的非暴力抵抗者一批批进入果阿,葡萄牙军警镇压得很凶,人民社会党领导人N.G.戈雷带队进去,在阿瓜达堡监狱关了20个月。
葡萄牙最后低头,是在自己家里变天之后。萨拉查1968年下台,两年后去世,他的班底继续掌权。
1974年,军队发动不流血政变,市民给士兵送康乃馨,史称“康乃馨革命”。法西斯政权垮台后,葡萄牙才第一次承认果阿属于印度,新领导人承认过去犯了错,两国随后恢复全面外交关系。
1990年印度总统访问葡萄牙,1992年葡萄牙总理回访。
今天的葡萄牙依然是北约成员。按葡萄牙媒体的报道,2025年葡萄牙国防开支大约达到国内生产总值的2%,是近十年来增幅最大的一年。
从当年的精打细算到如今被迫加码,本身就说明,光靠挂个盟约名头,自己不出力,迟早要补课。
回头看这段历史,葡萄牙输得不冤。一是它站在殖民主义这一边,道义上先输了;二是它自身实力撑不起它的野心,只能指望别人。
条约可以替你吓唬人一阵子,但不会替你打仗。对任何国家来说,和平稳定靠的是自己的实力和正当立场,这一点从1961年到今天都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