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有一天人类彻底从地球上消失,再给这颗星球数亿年时间,会不会有另一支生物重新学会直立行走、制造工具、仰望星空?人类的出现,究竟是生命演化迟早会抵达的终点,还是一次可遇不可求的侥幸?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先把目光放远一些,从宇宙中的生命说起。
地球之外是否存在生命,目前没有任何确凿答案,所有判断本质上都只是看法。不过,美国演化生物学家肖恩·卡罗尔提到,他认识的、认真思考过这一问题的科学家大多认为,地外生命存在的可能性非常高。
那些生命未必像长颈鹿或红杉,但至少会有微生物一类的存在,而且可能在宇宙中相当普遍。
生命普遍,不等于复杂生命普遍。人类习惯把自己看作地球上最复杂的存在,可如果有访客在地球诞生后的前40亿年里到来,恐怕不会对这里的生命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因为在那段漫长岁月里,生命基本停留在单细胞阶段。
直到最近约5亿年,生命才长得肉眼可见,体型也开始变大。
由此推想,假如能在宇宙各处采集生命样本,最常见的大概率仍是微生物。它们在生物化学层面可能相当精巧,形态和行为却未必复杂。
至于大型、行为复杂的生物在别的星球上出现得有多频繁,就很难估计了。这已经暗示:从微生物走到会思考的生物,绝不是一条顺理成章的道路。
卡罗尔强调,我们这个物种能够存在,我们每个人能够站在这里,需要数不清的条件同时成立,涉及宇宙尺度、地质尺度和生物尺度。回顾生命史,人们很容易把它想象成一架不断向上的阶梯,似乎有方向、有目的,结局也可以预料。在他看来,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仔细梳理地球的地质史与生物史就会发现,生命走过的是一段穿越各种事件的随机游走。地球作为一个物理实体始终在变,生命也只能随之演化。
把这两条历史线索叠在一起,看清物理地球与生命之间的耦合关系,就会明白今天的世界是由一连串难以置信的偶然拼接而成的。
打个比方,演化就像一次次洗牌,每一张牌落在哪里,都取决于此前所有牌的位置。今天的人类,是无数次洗牌之后恰好出现的那一手牌。指望地球在几亿年后把这副牌原封不动地再洗出来一次,几乎等同于期待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这也触及一个古老的哲学难题。几千年来,哲学家和神学家反复追问:万事皆有缘由,还是有些事只是出于偶然?
卡罗尔认为,大约只是在最近60年左右,科学家才逐渐意识到,人类的出现依赖一连串非同寻常的事件,其中许多只要换一种方式发生,我们就根本不会存在。个人如此,整个物种同样如此。
在《一系列幸运事件》一书中,卡罗尔几乎把这段历史当作一个新的起源故事来讲。他略过地球生命史的前近45亿年,直接从6600万年前的那次小行星撞击写起。因为那是地球生命的一次重置,它抹去了此前的旧世界,也促成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世界。
相比之下,更早的起点仍笼罩在迷雾中。约38亿年前生命如何出现,至今依然模糊,科学家难以弄清当时的生物化学过程和发生地点,甚至无法排除生命来自别处、随后才在地球上落脚的可能。连起点都如此难以确定,想让整部历史按原样重演一遍,就更不现实了。
人类自身的故事同样写满了偶然。冰河期里,人类祖先使用的工具越来越多样,大约在距今一百五十万到一百万年前这段时间,工具种类明显丰富起来;人类还学会了用火取暖和烹饪,逐渐成为一种“技术型猿类”。
大约在冰河期进行到三分之二时,其脑容量已接近现代人水平。
能制造工具、发展技术的猿类可以改造自身环境,因而不那么容易被冰河期剧烈波动的气候击垮。冰河期像一场严酷的考验,一支脑容量大、会造工具、会营造栖所、行为复杂、善于狩猎的猿类从中脱颖而出,那就是我们的祖先。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存在要归功于冰河期,而冰河期又要归功于印度次大陆与亚洲的碰撞。
即便闯过了这场考验,人类祖先也曾离灭绝只有一步之遥。2023年,中国科学院上海营养与健康研究所李海鹏研究组在《科学》杂志发表研究指出,距今约93万年前,人类祖先遭遇了一次沉重打击,可能与当时剧烈的气候变化有关,种群数量随之骤降。
研究推算,那时具备繁殖能力的个体只剩约1280个,还不如今天早高峰一列地铁里的乘客多。这种极低的种群规模持续了大约11.7万年。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或疾病,都可能让这支脆弱的血脉就此中断,后来的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再回到那次改写一切的小行星撞击。一块宽约6英里的岩石撞上直径约8000英里的星球,听上去就像一粒BB弹打在谷仓墙上。关键在于它的速度高达每小时5万英里,在尤卡坦砸出一个宽约120英里的巨坑,把大量物质抛进大气层,乃至更远的空间。
这些物质落回地面时,如同数万亿颗炽热的流星洒遍全球,留下的沉降层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卡罗尔曾在多个地点亲手触摸这一地层,意识到它上下两侧几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种对比让他不寒而栗。一层薄薄的岩石,记录的正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炽热的落物让大气令人窒息,地表温度可能接近烤箱,野火四起,植物群落被摧毁。烟尘和撞击碎屑遮蔽阳光至少十到三十年,陆地和海洋的食物生产随之中断。
连海洋中最微小的生物都经历了大灭绝,最依赖大量食物的大型动物最先消亡,比如陆地上的大型恐龙和海里的沧龙。
陆地上体重超过约25公斤的动物几乎无一幸存,林冠层几乎全部消失,当时数量众多的鸟类类群也大多灭绝。那几十年里,地球如同地狱。
幸存者主要是会掘洞或半水生的动物,比如作为类群延续下来的龟类、鳄类、滨鸟,可能还有掘洞的鸟类,以及小型哺乳动物,尤其是在地下打洞生活的种类。
体型小意味着需要的食物更少,繁殖快则能让种群迅速从低谷中恢复。灾难过后,大量生态空间被腾空,大型动物尤其被清除干净,幸存者由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今天的蛙类、鸟类和哺乳动物都显示出撞击后的辐射演化,这在化石记录和现存类群的演化史中都清晰可见。
近几年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科罗拉多斯普林斯附近发现的化石,详细记录了撞击后最初约一百万年的情形。其中丰富的哺乳动物化石显示,哺乳动物的体型变得比此前一亿年里任何时候都大。
大型爬行动物退场后,哺乳动物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时代,通往人类的道路也由此铺开。
把这些事件串起来看,答案已经相当清楚:没有那块小行星,恐龙可能依旧统治着陆地;没有印度次大陆与亚洲的碰撞,就可能没有塑造人类的冰河期;没有熬过93万年前那场危机,人类祖先早已无影无踪。每一环都不是必然,任何一环被改写,人类都不会出现。
那么,如果人类灭绝,数亿年后会发生什么?可以确定的是,生命大概率不会就此终结。
撞击之后哺乳动物迅速崛起说明,空出来的生态位总会被幸存者填满。有人推测,若给啮齿类几千万年时间,它们可能演化出体型堪比牛的物种,甚至发展出某种协作能力。
也有人把目光投向鸟类。作为恐龙的直系后裔,鸟类的祖先挺过了6600万年前的浩劫,在人类退场之后,它们同样有机会填补空缺、走向新的繁盛。但这些设想都只是可能性,哪一支能够胜出、会长成什么模样,取决于未来那一连串无法预知的事件。
至于再出现一种与我们一模一样的人类,几乎没有可能。人类是特定的地质变动、特定的气候考验和特定的灾难共同筛选出的结果,这些条件不会按原样重演。即便未来某种生物发展出智慧,它也会带着完全不同的身体和历史,只能算是另一种智慧生命,而不是人类。
放眼宇宙,生命或许普遍,复杂而会思考的生命却十分罕见。地球用了约40亿年才走出单细胞时代,又经过小行星撞击、大陆碰撞、冰河期和种群瓶颈的层层筛选,才留下了我们。
人类不是演化必然抵达的终点,而是一系列幸运事件的产物。与其期待数亿年后的重来,不如珍惜这一次独一无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