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华盛顿的经贸博弈账本翻来覆去——拜登靠盟友合围搞"小院高墙"，特朗普二度入主白宫后拿关税大棒四处敲打，9月份美中还达成了一份对各300亿美元非敏感商品相互降税的协议。

可真到要不要把中美经贸的底线彻底掀翻，两任白宫主人反复算计之后都收了手。原因不复杂，把对方逼到墙角，反噬回来的力道谁也扛不住。但现在，一个比美国更小、更脆弱、更依赖出口的经济体，却亮出了华盛顿都没敢亮的牌面。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9月16日的盟情咨文中公开宣告：欧盟与中国的贸易关系"必须被重新平衡"，并给出了十月中旬的最后期限——要么北京拿出实质性让步，要么布鲁塞尔自己动手。

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在2025年达到3600亿欧元，折算下来每天将近10亿欧元。冯德莱恩把这组数字摆到了台面上，意思很明确：这不是逆差，这是流血。

美国收了手的地方，布鲁塞尔为什么敢伸手

先说清楚一个问题：美国对华贸易政策为什么没有走到最极端的一步？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关税政策看似凶猛，但仔细看结构就会发现，它是有选择性的。9月份美中达成的降税协议，覆盖的是双方各300亿美元的"非敏感商品"——注意这个修饰词，"非敏感"意味着电动汽车、半导体、关键矿产这些真正触动神经的领域被排除在外。华盛顿的底线思维从来不是"不跟你做生意"，而是"在特定领域卡你脖子的同时，保留其余领域的贸易利益"。这是一种精算式的对抗，不是掀桌式的脱钩。

为什么不掀桌？因为美国经济对中国的依赖虽然在减少，但远没有降到可以无痛切割的程度。中国仍是美国第三大商品贸易伙伴，沃尔玛的货架、苹果的供应链、美国农民的大豆订单，处处都有中国的影子。特朗普可以在竞选台上喊"脱钩"，但真坐到椭圆形办公室里签行政令时，他比谁都清楚全面对抗的代价会以什么方式回到美国消费者的账单上。

拜登的路线则更加迂回——"小院高墙"策略的核心逻辑是：在尖端科技领域筑起高墙，在一般贸易领域维持往来。他推动了芯片出口管制、投资审查机制和关键矿产供应链重组，但始终避免对中国发动全面的贸易战。说白了，两任总统的策略虽然风格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跟中国的经贸关系是一把双刃剑，砍对方的时候自己也疼。美国的GDP总量和美元霸权给了它足够的缓冲空间来打持久战，但即便如此，两届政府都没有选择全面脱钩这条路——因为全面脱钩的代价是要计算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总账的，没有哪个总统愿意让这笔账落在自己的任期里。

那冯德莱恩凭什么敢走到美国都没走到的地方？

答案藏在一组数据里。2024年，欧盟对华商品贸易逆差3060亿欧元。2025年，飙升到3600亿欧元。2026年，按照目前的趋势，可能冲向4000亿欧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欧盟27个成员国——从德国到马耳他——现在没有一个国家对中国保持贸易顺差。冯德莱恩在盟情咨文中把这个事实念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欧洲议会都安静了一秒。

更让欧洲人焦虑的是，这个逆差不是静态的，是在加速扩大。2024年是3060亿欧元，2025年跳到3600亿欧元，涨了将近20%。按照欧盟统计局的数据，2025年欧盟从中国进口了5594亿欧元的商品，对华出口只有1996亿欧元——进口是出口的将近三倍。

造成这种失衡加速的原因不只是中国的竞争力，还有一个被很多人忽视的因素：美国的关税政策正在把中国的出口压力转嫁给欧洲。特朗普对中国商品加征的高额关税，把大量中国产能从美国市场挤了出来。这些产品并没有消失——它们换了一个方向，涌进了欧洲。中国的电动汽车、光伏面板、锂电池、钢铁制品在欧洲市场的占有率不断攀升，而欧洲的汽车、机械和化工产品在中国的市场准入却面临越来越多的隐性壁垒。冯德莱恩在盟情咨文中专门把这个问题跟中国内需疲软联系在了一起——她的意思是：中国国内消费力不足，产能过剩的那一部分全倒到了我们头上。

这就形成了一个欧洲人无法忍受的格局：美国在关税战中把中国挤出去的那部分产能，正在以更大的冲击力砸向欧洲。冯德莱恩的焦虑，一半来自中国，一半来自华盛顿。她不是在挑战中国——她是在两个大国的夹缝里为欧洲争取生存空间。

十月大限背后的三张底牌

冯德莱恩并非一时冲动。从2024年10月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反补贴税开始，她已经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一步步把欧盟的对华贸易防御工具升级到了一个美国都没有达到的程度。

第一张牌是电动汽车关税。2024年10月30日，欧盟在现有10%进口税的基础上，对中国产电动汽车加征最高35.3%的反补贴税。这一轮关税至今仍在执行中。今年1月，欧盟委员会又发布了一项新政策——允许中国车企通过提交"最低价格承诺"来替代关税。这看起来是松了一口，但实质上是要求中国车企公开承认自己的价格受到了补贴的扭曲。大众汽车是第一个提出"有实质意义的"最低价格方案的厂商——别忘了，大众在中国有巨大的产能，它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本身就说明了欧洲汽车业的纠结。

第二张牌是正在研发中的"40%门槛"贸易防御新工具。据欧洲媒体Rapporteur独家报道，欧盟委员会正在设计一套新机制——当某一类产品中国供应占欧盟进口总量的40%以上时，自动触发关税或限制措施。这个工具如果落地，影响面将远远超过电动汽车——半导体、关键原材料、稀土，都可能被纳入射程。欧盟贸易专员塞夫科维奇计划在10月8日至9日访问北京，面对面跟中国商务部长摊牌。一周后的10月15至16日，欧洲理事会将做出最终决策——是接受中国的让步，还是启动新一轮贸易限制。

第三张牌，也是最敏感的一张——中国的稀土出口限制。今年以来，中国对关键矿产和稀土的出口管控明显收紧，这直接触动了欧洲制造业最脆弱的一根神经。欧洲的电动汽车电池、风力发电机、精密电子设备，全都离不开从中国进口的稀土材料。

冯德莱恩在盟情咨文中专门提到了这一点，将其与贸易逆差并列为欧盟必须应对的"战略挑战"。她的逻辑很简单：你不让我的东西进你的市场，你又卡住我造东西需要的原材料，那我凭什么继续敞开大门让你的产品进来？这三张牌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逐步升级的施压体系——电动汽车关税是第一枪，"40%门槛"工具是第二枪，而稀土问题随时可能成为第三枪。

但冯德莱恩面临的困境是，欧盟内部并不团结。在2024年10月的电动汽车关税表决中，德国和另外四个成员国投了反对票，12个国家弃权，只有10个国家投了赞成票——勉强过了门槛。德国的态度最具代表性：大众、宝马、奥迪在中国都有巨大的生产和销售规模，如果中国对欧洲汽车实施报复性关税，德国汽车工业首当其冲。大众集团首席执行官奥利弗·布卢姆公开呼吁，欧盟在加征关税的同时，应该匹配相应的产业投资计划——换句话说，你要打仗可以，但别让我一个人扛损失。

法国的立场则恰好相反。马克龙是加税阵营的坚定支持者，法国的汽车品牌在中国市场的体量远不及德国，所以法国打得起这场仗，而德国打不起。这种内部分裂，正是北京在过去两年里反复试图利用的缝隙——通过跟不同成员国分别接触，试图瓦解欧盟的统一立场。

中国的反击手段精准而具有警示性。在欧盟2024年10月正式加征电动汽车关税后，北京立刻对欧盟白兰地发起了反倾销调查——而法国恰好是欧盟最大的白兰地出口国。这个信号非常清楚：谁带头对我出手，我就让谁痛。

今年9月，中国商务部还拒绝了欧盟关于限制混合动力汽车出口的提议，态度非常强硬。中国官方媒体环球时报发文警告欧盟"不要用威胁关闭市场的方式来跟中国对话"。9月29日，中德两国经济部门举行了视频会谈，讨论双边经贸关系——北京显然在试图用"拉德国"的方式分化欧盟的立场。下一轮面对面会谈定在10月8日在北京举行。

与此同时，欧盟还在酝酿一件更大的事——钢铁进口保障措施。欧盟现有的钢铁进口保障关税在2026年中期到期后面临续约问题，如果续约并加码到50%，将直接冲击中国钢铁对欧出口。这张牌目前还没有打出来，但它已经被放在了谈判桌上，作为"如果十月没有成果"的后备选项。

十月之后，是贸易战还是交易

德国马歇尔基金会在9月25日发布的一份分析报告把接下来的三个星期称为"布鲁塞尔和北京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要么达成一份有实质内容的贸易再平衡协议，要么滑向一场全面贸易战。

中国方面的回应至今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区间。北京警告欧盟不要"威胁关闭市场"，敦促双方"在平等基础上"解决争端。中国商务部拒绝了欧盟可能对混合动力汽车出口施加限制的提议，同时在稀土出口政策上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松动。一些中国电动汽车厂商正在考虑转向推广不受关税影响的插电混合动力车型作为替代路线——这种"绕道而行"的策略本身就说明，中国企业并不打算轻易放弃欧洲市场。亚洲时报10月1日的一篇分析文章说得很直白：欧盟正在试图与中国展开"外交肉搏战"，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地缘政治弱者——但能不能打赢，取决于它能不能在内部先统一战线。

而华盛顿在这件事上的角色更加耐人寻味。特朗普政府一方面跟中国达成了300亿美元的小额降税协议，做出了缓和的姿态；另一方面却公开指责布鲁塞尔"为中国提供了逃避美国关税的通道"——暗示欧盟对中国不够强硬，让中国商品通过欧洲转口规避美国关税。这等于同时给了欧盟两个方向的压力：对中国太软，华盛顿不满意；对中国太硬，北京就报复。冯德莱恩的每一步，都是在美中两个大国的夹缝中走出来的。

欧洲议会准备在10月7日通过一份措辞强硬的对华贸易决议。欧盟外交事务委员会已经把对华贸易失衡定义为"战略挑战"。从立法机构到行政机构再到外交系统，所有的欧盟机构都在收紧对华贸易的语气，这种跨机构的一致性在过去是很少见的。

但真正能改变局面的决策权，不在欧盟委员会，也不在欧洲议会——而是在10月15日至16日的欧洲理事会峰会上。到那时，27个成员国的领导人需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欧洲是愿意承受短期经济阵痛来换取长期战略自主，还是继续在一天10亿欧元的逆差中"温水煮青蛙"？

冯德莱恩在峰会之前的动作已经表明了她的倾向。她计划在峰会上亲自向各国领导人汇报中欧贸易关系的最新进展，而塞夫科维奇从北京带回来的谈判结果将决定她的汇报是"有进展"还是"需要行动"。如果北京在10月8日的面谈中没有拿出足以让布鲁塞尔满意的让步，冯德莱恩很可能会在峰会上推动启动新一轮贸易防御措施——届时"40%门槛"工具从纸面构想变成实际政策的速度，可能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快得多。

冯德莱恩在她的盟情咨文里有一句话，可能比所有贸易数据都更能概括当下的欧洲心态——"我们将使用所有工具来重新平衡我们的关系。"这话听着像外交辞令，但放在3600亿欧元逆差的背景下，它更像是一份宣战前的最后警告。而且冯德莱恩说这话的时候，用词已经比一年前激进了不止一个档次。2024年她说的还是"对话解决"，2025年变成了"要求具体成果"，到了2026年9月已经直接变成了"所有工具"——这个表述在欧盟的政策语言里，基本等同于"不排除任何手段"。

一个值得深思的悖论是：美国有实力对中国打贸易战，但选择不打到底；欧盟打到底的实力不如美国，但被逆差逼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地步。拜登和特朗普都在中美经贸这条线上反复试探、反复后退，因为他们知道双方都有能力让对方付出代价。而冯德莱恩的处境完全不同——她不是因为有底气才出手，而是因为不出手就要被淹没。3600亿欧元的逆差不是一个可以继续容忍的数字，每天10亿欧元的流出速度，正在一点点掏空欧洲制造业的根基。

而且冯德莱恩还面临一个华盛顿不需要面对的尴尬——来自美国的压力。特朗普政府公开指责欧洲成了中国商品规避美国关税的"后门"，暗示中国产品通过在欧洲国家转口加工后以"欧洲制造"的标签进入美国市场。这种指控不管是否属实，都在迫使冯德莱恩表现出对中国更强硬的姿态——否则她在跟华盛顿的谈判中就会丧失筹码。某种程度上，冯德莱恩对中国出手，也是做给美国人看的。

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值得最后提一笔：冯德莱恩对华强硬的同时，也在试图跟华盛顿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2025年7月，她在苏格兰特恩贝里与特朗普会面，签署了那份让欧洲付出不小代价的欧美贸易框架协议——欧盟出口到美国的商品适用15%的关税，但某些美国出口到欧盟的商品可以享受零关税。这份协议让很多欧洲工业界人士不满，认为冯德莱恩对美国让步太多。但从她的角度看，跟华盛顿的交易是为了腾出手来对付一个更大的问题——中国。先稳住西边，再对付东边。这才是她的战略排序。

十月的布鲁塞尔和北京，各有各的算盘。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了：那个曾经在中美之间两边讨好、两头获利的旧欧洲，正在消失。冯德莱恩选择站出来，不是因为她比拜登或特朗普更勇敢，而是因为她已经站在了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上。一天10亿欧元的逆差，就是她脚下的悬崖。美国人有本钱慢慢算账，欧洲人已经没有时间了。

【主要信源】

1. Euronews，"Von der Leyen turns up pressure on China over trade deficit"，2026年8月27日

2. Asia Times，"A rickety Europe tries to stand up to China"，2026年10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