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央行为什么又开始争相囤积黄金?当金价剧烈起伏,黄金究竟还是普通投资品,还是已经成为国家手中的战略储备?
要回答这些问题,不能只看金价涨跌,而要回到储备资产的本源:央行需要什么样的资产,又在实际行动中选择了什么。
二战刚结束时,全球央行资产中有七成以上是黄金。此后几十年,这一比例持续下降,到2010年已跌至略低于10%。
如今趋势开始逆转:世界各地的央行争相买入黄金,一些央行官员甚至开始谨慎考虑把比特币纳入储备。黄金正在重新回到各国资产负债表的核心位置。
市场的反应同样剧烈。2026年初,国际金价走出一轮“过山车”行情:1月底冲破每盎司5600美元的历史高点,随后数日内暴跌超过20%,此后在5000美元关口附近震荡,甚至出现过单日暴涨7%、又单日暴跌9%的极端走势。
这样的波动不只是情绪宣泄,背后是各国对国际货币体系的重新估量。
如果央行购金的趋势持续下去,黄金和比特币的价格可能大幅上涨,但这也可能沉重打击美国。当年取代黄金、成为各国央行首选储备资产的,正是美元。一旦美元被其他资产取代,美国将明显变得更穷、更弱,其全球影响力也会随之受损。
回看过去几十年,黄金地位下滑有其背景。通胀受到控制,全球经济处于长周期增长,美元地位稳固,经济增长叠加强势美元,让金价经历了长达约20年的低迷期。在那样的环境里,持有不产生利息的黄金显得并不划算,央行自然更青睐美元资产。
由此引出几个关键问题:这一轮央行购金热潮只是短暂的小幅回升,还是一场大趋势的开端?如果是趋势,它对黄金和比特币价格、对美国的全球地位意味着什么?要弄清这些,可以从两方面入手:一是央行官员自己说看重什么,二是研究人员发现他们实际买了什么。
简单来说,储备资产是央行用来维护本国货币价值的资产,主要用于两类情形。第一类是在危机中捍卫本币,第二类是日常的汇率管理。理解这两种用途,才能明白为什么央行挑选储备资产时格外挑剔,也才能看清黄金与美元之间此消彼长的逻辑。
先看捍卫本币。日元此前突然大幅贬值时,日本央行抛售了价值数十亿的储备资产来换取日元,人为制造出对日元的额外需求,从而稳定汇率。这种操作的前提是手里有足够多、能随时卖得出去的储备资产,否则面对汹涌的抛售潮,央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币下滑。
央行在危机中出手,首先是为了防止恶性通胀,避免关键进口商品价格飙升。
2022年斯里兰卡货币危机就说明了这一点有多重要:当时该国央行耗尽了外汇储备,为防止恶性通胀,政府只得对进口燃油实行配给,经济的很大一部分因此陷入停滞,普通民众的生活也受到严重冲击。
央行害怕本币急剧贬值的第二个原因,是外币借款人会陷入大麻烦。1994年墨西哥“龙舌兰危机”期间,许多企业和银行借入了大量美元,收入却是比索。
比索一夜之间大幅贬值后,不少企业无力偿还外债,危机进一步恶化。为防止货币骤跌演变成全面经济危机,各国央行越来越多地持有储备资产。
第二类用途是汇率管理,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操纵汇率”。许多央行选择把本币与另一国货币挂钩,以促进贸易。
例如香港金融管理局让港元与美元挂钩:港元需求过旺时就买入储备资产,需求不足时就卖出储备资产。这里的需求高低都是相对美元而言,目的是让汇率始终稳定在既定区间内。
那么,为什么美元长期被视为最好的储备资产?从央行的角度看,储备资产首先要有流动性,危机来临时能迅速、大额地卖出而不压垮价格;其次要安全,不会因违约、冻结或剧烈波动而缩水;在此基础上,才考虑收益。
把美元与比特币、黄金以及人民币、欧元等其他法定货币放在一起比较,差距就很清楚。
在流动性上,美元背后是全球规模最大、交易最活跃的金融市场,任何一家央行都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巨额买卖,其他法定货币在这一点上都难以比肩。比特币价格波动剧烈,市场深度远不足以承接央行级别的交易。
黄金的流动性虽然不错,但在交易便利程度上依然逊色于美元资产。
真正动摇美元地位的,是安全性。所谓安全,不只是不违约,还包括资产不会被别人冻结。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存放在西方的大量外汇储备遭到冻结,这让许多国家意识到,美元和欧元资产并非绝对安全。对俄罗斯等国的央行来说,存放在本国的黄金如今看起来比美元和欧元更可靠。
这种担忧已经直接体现在央行的行动中。世界黄金协会的调研显示,95%的央行计划在未来一年继续增持黄金,这一比例创下近十年新高。
黄金不依附于任何国家的信用,不会因某国一纸制裁令而失去价值,这正是它在当下被重新看重的根本原因,也是它从投资品走向战略储备的关键。
中国的情况颇具代表性。中国央行已连续15个月增持黄金,截至2026年1月末,黄金储备达7419万盎司,约合2308吨。
但即便如此,黄金占外汇储备的比例也仅为9.5%,远低于全球央行约15%的平均水平。这意味着,如果继续向平均水平靠拢,未来仍有相当可观的增持空间。
不过,黄金仍有明显缺点。首先是储存成本高。
更关键的是,如果一个国家遭到制裁,又不想把黄金存在伦敦或纽约的金库,而是存在北京或莫斯科,那么要在全球金融市场上把它卖出去就非常困难。黄金虽然安全,却在关键时刻未必用得上,这削弱了它作为储备资产的实用价值。
这正是比特币可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比特币是数字化的,对普通人来说转账既慢又贵,但对需要大额转移的央行而言,它比黄金容易转移得多,成本也低得多。
不过这目前只停留在理论层面。世界银行研究人员的调查发现,央行官员仍认为比特币波动太大、流动性不足,难以承担储备资产的职能。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俄罗斯央行并没有全面转向黄金或比特币,而是在很大程度上把储备从所谓“不友好”的法定货币,转向人民币、印度卢比等“友好”的法定货币。
可见即便在遭受制裁的情况下,央行依然离不开法定货币的流动性,黄金更多是一块压舱石,而非全部家当。
接下来的问题是:央行会继续增持黄金,甚至买入比特币吗?金价和比特币价格会因此进一步上涨吗?
美元乃至法定货币整体,会不会就此走向式微?这些问题关乎每一个持有资产的人,也关乎未来全球权力格局的走向。
由于网络效应,储备货币的更替通常非常缓慢,短期内很难出现大规模“去美元化”。特朗普的经济顾问曾表示,各国若想继续把美元作为储备货币,可能需要以国防开支等形式付出代价。
即便如此,在央行最看重的流动性和安全性上,美元整体仍然领先太多,其储备货币地位很可能不会就此崩溃。
历史提供了参照。上一次世界储备货币由英镑转向美元,是在美国超过英国成为全球最大经济体之后,又过了60多年才完成的。
因此,美元的衰落看起来还很遥远。而且法定货币供给灵活,稳定性高得多,除非世界彻底陷入无序,否则不应指望央行全面转向黄金或比特币。
但在日益碎片化的全球秩序中,购金趋势很可能会延续,因为越来越多的央行希望防范来自美国、欧盟或中国的地缘政治举措。
在这样的世界里,如果比特币变得更主流、流动性更强,它或许能在央行投资组合中占据一小席之地,成为一种比黄金更便于跨境大额转移的“数字黄金”。
如果央行购买继续增加,黄金和比特币的价格可能进一步上涨。但需要注意,这一预期可能已经部分反映在当前价格中。
2026年初金价冲高后又急跌,正说明市场在剧烈地重新定价:一边是对货币体系和地缘格局的深层担忧,一边是对价格过快透支的警惕,两种力量的拉扯让走势难以预判。
即便比特币或其他加密货币短期内不太可能成为主要储备货币,加密货币的复苏也表明,它作为一种资产类别将长期受到关注。近来已有多类机构投资者涌入这一领域,它也深刻影响了各国围绕央行数字货币的讨论,未来储备体系的形态因此多了一种可能。
黄金在全球央行资产中的占比,从战后的七成以上跌到2010年的不足一成,如今又在制裁风险和地缘分裂中重新抬头。它的回归并不意味着美元会迅速倒下,而是说明各国不再把安全完全押在别人的信用上。
正因如此,黄金的意义早已超出涨跌本身,成为国家经济安全的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