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蕲年宫
雍城的四月,风里还带着塬上的土腥气。蕲年宫外的校场上,六匹秦马被牵到了一处,每匹马都膘肥体壮,鬃毛扎成了小辫,额前挂着铜铃。马夫们拽着缰绳,手心里全是汗。六匹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铜铃叮当乱响,像催命的更鼓。
嫪毐跪在校场中央,两条胳膊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了肉里,渗出来的血把麻线染成了黑褐色。他头上的发冠早被人扯掉了,头发散着,糊了满脸的泥和汗。左边的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是昨晚上在牢里被人拿棍子抡的。可他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盯着校场北面那排台阶上的木台子。
台子上坐着他这辈子最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的人。
赵姬被人搀着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太后的翟衣,可那衣裳皱巴巴的,像是被人从雍城的寝宫里直接拖出来的。她的发髻散了一半,簪子歪在一边,脸上的脂粉糊了,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她旁边站着一排甲士,手里的长戟交叉着,把她圈在那方寸之地里。
嬴政没坐在台上。他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身上穿着黑色的冠礼服,腰里悬着剑,两只手背在身后。十九岁的秦王,个子已经长成了,肩膀宽厚,站在那儿像一截夯进土里的铁桩。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怒,也不笑,就是那样平平地看着校场中间跪着的那个人,像在看一件该扔出去的旧物。
“带上来。”嬴政说。
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两个甲士把嫪毐从地上拖起来。他膝盖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两晃才立住。甲士推着他往前走,一直推到校场中间,离那六匹马不到五步远。马呼出来的热气喷在他后脖颈上,湿漉漉的,带着草料和牲口膻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刑吏捧着竹简上前,展开,开始念罪状。念的是秦话,抑扬顿挫,一条一条的:矫玺发兵,攻蕲年宫,谋逆,夷三族。念了足足有一刻钟。校场两边站着的人,有咸阳来的朝臣,有雍城本地的官吏,还有从各营调来的兵卒,乌压压一片,没一个人说话。风把竹简吹得哗哗响,刑吏念到“车裂以徇”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打了个磕绊,很快又稳住了。
嫪毐没听那些。他一直在看赵姬。
赵姬也在看他。隔着大半个校场,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赵姬的嘴在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可甲士的长戟拦着,她站不起来,只能拿手死死抓着木台子的边缘,指节攥得发白。
刑吏念完了。嬴政抬了抬手。
“嫪毐,”嬴政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校场上安静得只剩马打响鼻的声音。
嫪毐把那只肿着的眼使劲睁了睁,转头看向嬴政。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有。”
嬴政没说话,等着。
嫪毐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抬起头,没有看嬴政。他的脖子拧过去,朝着木台子的方向,朝着赵姬坐着的方向。
然后他喊了出来。
嗓子是哑的,破了音的,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牲口最后的嘶鸣:
“太后!那两个孩子,你跟他们说过,他们的爹是谁吗!”
校场上几百号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赵姬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背捅了一刀。她猛地往前一扑,甲士的长戟横过来挡住她,她的胸口撞在戟杆上,闷哼了一声,可她还是往前挣,手指头抠着木台子的边沿,指甲劈了,渗出血来。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不像人声的动静,眼泪从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残存的脂粉,淌成了一道一道的污痕。
然后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头磕在甲士的胫甲上,不动了。
“太后!”旁边的宫人扑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乱成一团。
嬴政转过身,看了台子上一眼。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下颌的咬肌鼓了起来,鼓得很明显,像是牙关咬得太紧,把肉都顶出来了。
“把她抬下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抬回寝宫,找医来。”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把赵姬抬走了。经过校场边沿的时候,嫪毐的脖子一直跟着那个方向转,甲士按着他的肩膀,按不住他的脑袋。他盯着赵姬耷拉下来的那只手,手指头上全是血,指甲劈得参差不齐。
“阿房。”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轻了,哑了,跟刚才那声嘶喊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你跟他们说,他们的爹叫嫪毐,不是野种。”
赵姬的指尖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被风刮的。
嬴政的脸终于变了。他两步跨到嫪毐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抽得极重,嫪毐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被甲士拽着才没倒地。嘴角裂开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你方才那句话,”嬴政俯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处的几个甲士听得见,“寡人本打算让你死得痛快些。”
嫪毐歪着头,拿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的血,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牙缝里也是红的,可他就是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嬴政,”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杀了我,你娘恨你一辈子。你不杀我,你咽不下这口气。你选哪个?”
嬴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台阶下面,背对着校场,抬起了右手。
“六马。”他说。
刑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六马——行刑——”
马夫们开始动了。六匹马的缰绳分别被拴在嫪毐的两条胳膊、两条腿和脖子上。绳子是粗麻搓的,浸了水,勒进皮肉里不会滑脱。嫪毐被拽得四肢大张,整个人悬在了半空,脸朝着天,头发垂下去拖在地上。
他不再看嬴政了。他的头使劲往后仰,眼睛往校场北边的方向看,那是雍城寝宫的方向。赵姬被人抬着,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宫墙拐角。
嫪毐把眼睛闭上了。
六匹马同时被鞭子抽了一下。
校场上响起的声音,让好几个年轻的兵卒当场蹲下去吐了。老卒们站着没动,但脸都白了,有人把眼睛闭上了,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嬴政从头到尾看着,眼睛没眨。
行刑结束之后,刑吏上前验了,回来禀报。嬴政点了点头,说了句“按律办”,转身就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黑色冠礼服的衣摆拖在黄土上,扫起一小溜烟尘。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太后醒了没有。”他问身边的人。
“回大王,太医说太后气血攻心,灌了安神的汤药,睡过去了。不过……”那人犹豫了一下,“太后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喊两个名字。”
嬴政没问是哪两个名字。他跨进宫门,往自己住的偏殿走。身后跟着的寺人小心翼翼地小跑着,不敢出声。
当天夜里,雍城寝宫那边传过话来,说太后醒了,醒了之后不说话,也不吃东西,就坐在榻上,拿手反复摸自己的肚子,摸了一遍又一遍,谁叫都不应。
嬴政坐在灯下看竹简,听寺人禀完,手里的竹简没放下,翻了一页。
“让厨房熬粥。”他说。“她不喝也得端过去。每天端,端到她喝为止。”
寺人应了,退出去。
嬴政把竹简搁下来,揉了揉眉心。桌上摆着一封从咸阳送来的急报,是关于吕不韦的。他看了一眼封皮,没拆,推到一边去了。
窗外的风还在刮,塬上的土腥气灌进来,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怎么都散不干净。嬴政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校场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六匹马早被牵回了马厩,地上的痕迹也拿沙土盖了,可那股气味还在风里。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了。
第二天一早,旨意发去了咸阳:相邦吕不韦,坐嫪毐事,免相职,就国河南。
旨意发走之后,嬴政去了一趟寝宫。赵姬靠在榻上,面朝着墙,背对着门。嬴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娘。”他叫了一声。
赵姬没回头。她的肩膀动了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嬴政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廊下的时候,他吩咐身边的人:“去查,那两个孩子埋哪儿了。别立碑,也别让人知道。查到了报我。”
寺人应了。嬴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再查查,太后在雍城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人跟她走得近的,信得过的。找个来,陪她说说话。”
寺人小心翼翼地问:“大王,要是找不到呢?”
嬴政看了他一眼。寺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问。
后来还真找到了一个。是雍城本地的一个老妇,姓嬴,算是嬴氏远亲,早年守寡,在雍城靠织布为生。赵姬在雍城住的那几年,常叫她进宫来唠家常,说些咸阳没有的乡野闲话。老妇进宫那天,嬴政让人传了句话过去:别聊宫里的事,别聊孩子,聊什么都行,就是别聊那些。
老妇在寝宫里陪了赵姬三个月。赵姬慢慢开始吃饭了,也开始说话了,虽然说得不多。有一回老妇给她梳头,赵姬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着吗。”
老妇手上一顿,想了想说:“民妇不知道。民妇那死鬼老头子,走了二十年了,梦里倒是来过两回。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就蹲在灶前头抽旱烟,跟活着时候一个样。”
赵姬没再问了。
那年秋天,嬴政把赵姬从雍城接回了咸阳,住回了甘泉宫。母子俩见面的时候,赵姬瘦得脱了形,嬴政高了一截。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坐着,谁都没提嫪毐,谁都没提那两个孩子。赵姬问了一句:“你饭吃了吗。”
嬴政说吃了。
赵姬说:“吃的什么。”
嬴政说:“粟米粥。”
赵姬说:“粟米粥好。养胃。”
然后就没话了。可赵姬伸手拿了一块案上的饼,掰了一半递给嬴政。嬴政接过来,吃了。
这是嫪毐死后,母子俩吃的第一顿不说话的饭。
后来嬴政灭了六国,做了始皇帝。赵姬在甘泉宫又住了十几年,到秦王政十九年才过世,谥号帝太后,跟庄襄王合葬在茝阳。下葬那天,嬴政站在陵前,看着棺椁一寸一寸沉下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嫪毐临死前喊的那句话,喊的是“太后”,喊的是“那两个孩子”。他从来没喊过嬴政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求过一句饶。
嬴政站在风里,把冕旒上的玉珠拨到一边,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什么都没有。
“把雍城那个老妇,”他对身边的赵高说,“赏她二十金。叫她以后每年去茝阳,给太后烧回纸。”
赵高应了,拿笔在简上记。写完了,偷偷抬头看了嬴政一眼,看见皇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常一模一样。
赵高把简收进袖子里,跟着銮驾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嬴政在前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被风吹散了,他没听清。
听起来像是“一个都不在了”。
赵高没敢问。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