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的移民史,有一句话可以作为全部叙事的起点。
《莱芜历代志书集成》里,编者写下一句极为痛切的评语:“民莫不安土重迁,独莱民轻去其乡,虽有土田庐舍,弃之如敝屣”。莱芜人并非天生愿意漂泊,而是“荒地日多而税粮如故,民弗能堪也”——地荒了,税还在,不走,活不下去。
这句话同时指向了莱芜人口史的两端:一端是明初大规模迁入,一端是明清以来持续不断的流亡。迁入是为了填补,流亡是因为留不住。莱芜的移民史,不是一条单向的“迁来—定居”线,而是一个“填进来,又流出去”的循环。
一、迁入:两条来路,一种底色
莱芜在元末明初的人口损耗,是迁入的前提。元末战乱与灾荒使莱芜“人烟稀少”,明初移民“在元末明初形成了小高峰”。迁入的移民,主要有两条来路。
第一条是河北枣强。 这是莱芜移民叙事中最密集的出口。吴氏、毕氏、李氏、曹氏、罗氏等家族的族谱,几乎一致地把始迁时间定在洪武二年(1369年),始迁地记为“直隶枣强”。明代礼部尚书王铎为莱芜吴氏吴师所写的《神道碑》中留下“先世枣强,迁莱芜”六个字,这是莱芜枣强移民叙事中可信度最高的一条外部证据——王铎与吴师私交甚厚,没有隐瞒原籍的必要。清乾隆年间吴毓珍的《吴氏族谱序》进一步确认:“吴氏之先则始于洪武自枣强来居东港庄”。
但“枣强”本身,未必是每一个家族真正的起点。 枣强是明初山西洪洞移民东迁山东的重要中转站,与“洪洞大槐树”一样,枣强在莱芜族谱中的普遍性,既有真实迁徙记忆的成分,也有后世修谱时“选择一个体面的共同起点”的成分。枣强是路口,不一定是故乡。
第二条是江淮。 这条来路在莱芜的移民叙事中相对边缘,却指向一个更具独特性的人群——亓氏。亓氏族谱记载,始迁祖亓士伯,元末明初“洪水横流而安栖无所”之际,率四子勤、宾、全、世能,从江苏淮安迁至莱芜,初居东关裴氏之家,后定居汶水之南的羊庄村。亓氏不是枣强移民,它的根在淮安。
两条来路,两种底色:枣强移民是明初政府主导的垦荒填充,江淮移民是元末战乱中的自发避乱。 莱芜的人口重建,从一开始就不是单一来源的“移民社会”,而是多个方向、多种动因的人口汇流。
二、军籍:一个被忽略的身份维度
莱芜明初移民中,有一层极易被“枣强”“洪洞”叙事掩盖的身份:军籍。
洪武初年,莱芜的户口数据是清晰的:民户4383,军户1114,杂役户291。军户占全县户数的近五分之一。 这意味着,莱芜的明初社会,不是一个纯粹的“民户垦荒社会”,而是一个军民杂处的卫所屯田社会。
吴氏家族的研究揭示了这个身份的分量。吴氏是枣强移民中的一支,“但其军籍身份又在明初移民中具有特殊性”。军籍意味着这个家族在明初承担着军户的义务,同时也享有军籍带来的制度性资源。一个军籍家族要往上走,科举几乎是唯一的窄门——吴氏四世吴江以《易经》中天顺乙卯乡试,七世吴来朝以下形成“一门三进士,父子五登科”的科宦盛况,这条上升路径的起点,恰恰是军籍身份所提供的制度性起点。
亓氏的军籍线索更为曲折。亓士伯的长子亓勤(成) ,“取道阳信返回淮地从戎”,效力于徐达麾下。据《兰考县志旧编》记载,亓成之子亓英(后改姓祁),以靖难军功授副千户,迁指挥使,洪熙元年升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子孙世袭寿州卫指挥佥事。一个从淮安迁到莱芜的家族,长子却回到江淮从军,最终在卫所体系中获得世袭军职。 莱芜的“军籍”,不只在本地卫所屯田,也通向更广阔的明代军事网络。
军籍的存在,使莱芜的移民史不能被简化为“民户迁入—垦荒—科举”的单线叙事。 军户与民户的交织,屯田与科举的并行,才是明初莱芜社会的完整图景。
三、流出去:一个被“移民叙事”遮蔽的暗线
莱芜的移民史,如果只讲“迁入”,就只讲了一半。
莱芜的人均耕地,在清代已逼近生存极限。1904年《东方杂志》的数据显示,莱芜县人均耕地仅1亩左右,“生活极度艰难”。而莱芜的灾害记录,几乎是一部连续不断的灾难编年史:1616年(明万历四十四年)大旱,“饥民逃往徐、淮者数万,人有食马粪者,甚至人自相食”;1908年汶水涨溢,“淹没200余村”;1943年连年大旱,“凡能吃的树皮、草根儿被食尽”。
流亡,是莱芜人应对生存压力的常规手段。 明代饥民逃往徐、淮;晚清民国,莱芜人加入山东“闯关东”的洪流,赴东北垦荒、做工;也有“下关东跑章丘”的短途流亡,流落他乡。这些流民,大多没有族谱,没有碑刻,没有始迁祖的名字。 他们是莱芜移民史中最沉默的大多数——迁入者的名字被写进了族谱,流出去的人只留下了“逃往”两个字。
莱芜本地志书的编者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流亡未复”,“鸿雁之哀鸣”。一个“填进来”的社会,同时也是一个“留不住人”的社会。莱芜的人口史,始终在“迁入”与“流出”之间摆动。
四、始迁祖古今对照表
以下依据族谱、方志及公开史料整理。“原籍”一栏保留族谱原文,不强行统一为“枣强”或“洪洞” ,以呈现移民叙事的层累状态。表中“始迁祖”指族谱所记的迁莱第一代,而非该姓氏的远古始祖。
家族 始迁祖 迁入时间 族谱所载原籍 落籍地 身份/备注
亓氏 亓士伯 元末(1333—1368) 江苏淮安 羊庄村(汶水之南) 率四子勤、宾、全、世能迁莱;长子亓勤后返淮地从戎,子孙世袭卫职
吴氏 名讳失考(一、二世) 洪武二年(1369) 河北枣强 东港庄 王铎《神道碑》证“先世枣强”;军籍;四世吴江始步科举,七世吴来朝“一门三进士”
毕氏 毕戚 洪武二年(1369) 河北枣强 槲林前村 三子毕颜、毕盛、毕荣为三大支祖;后世以联姻与事功著称
李氏(枯河) 名讳失考 洪武年间 河北枣强 九曲河(后改枯河) 《李氏谱》载“由河北省枣强县迁此建村”
曹氏 曹伯成 洪武二年(1369) 直隶枣强 莱芜(后分支临朐等) 谱载洪武二年迁莱芜,十世后分支散居
刘氏 名讳失考 洪武二年(1369) 山西洪洞 莱芜 村民传说“洪武二年由山西洪洞迁来”,与枣强叙事并存
五、余论:族谱里的“根”,与水旱灾害里的“人”
莱芜的移民史,呈现出一种其他县域少见的张力:迁入的叙事被写进了族谱,流出的叙事只留在灾荒记录里。
枣强与淮安,两条来路,在明初的莱芜汇合。军籍与民籍,两种身份,在同一套卫所—科举制度中交织。亓氏、吴氏、毕氏、李氏,他们的始迁祖有名字、有原籍、有落脚的村庄。但那些在1616年逃往徐淮的数万饥民、在1908年汶水决溢中失去家园的200余村百姓、在1943年树皮草根食尽后“流落关东”的村民,他们的名字没有被任何一部族谱记录下来。
莱芜的“根”,一半在族谱的始迁祖名录里,一半在灾荒志的“逃亡”记载里。 只读族谱,会以为莱芜是一个由移民“填满”的稳定社会;只读灾荒志,会以为莱芜是一个不断“清空”的流亡之地。两者合起来,才是莱芜人口史的完整面貌:它一直在“填”与“空”之间摆动,而每一次摆动,都由土地、税粮和灾害共同驱动。
史料疑点考辨
“枣强”与“洪洞”的关系:莱芜族谱中“枣强”的密度远高于“洪洞”,这与鲁西南以“洪洞”为主的叙事形成对比。枣强是洪洞移民东迁山东的中转站,莱芜的“枣强”叙事,可能既是真实的中转停留记忆,也是“洪洞”叙事在莱芜的地方化变体,不宜强行统一。
亓氏的原籍:亓氏族谱明确记载“迁自于淮”,亓士伯以上“上祖无考” ,族谱本身对更早的世系保持了审慎的沉默。部分地方叙事试图将亓氏攀附到更古老的起源,但族谱自身的“无考”二字,比任何攀附都更诚实。
吴氏的军籍身份:吴氏的军籍身份有学术研究支撑,但“军籍”不等于“军户世家” ,吴氏在明初是否为卫所军户,仍需更早的户籍或碑刻佐证。本表标注“军籍”依据的是其科举登记中的军籍身份,而非明初的军户户籍。
流民记载的缺失:莱芜的灾荒记录(1616年、1908年、1943年)提供了流亡的宏观图景,但具体的流民个体、家庭、迁徙路线,几乎全部散佚。本稿不虚构流民姓名,只呈现志书中的整体记载。
参考资料:高莹《试论洪武初年山东莱芜的枣强移民——基于古嬴吴氏家族及其族谱的考察》(《中国地方志》2018年第4期);《莱芜历代志书集成》户口条、救灾条;大众网《莱芜背影:亓姓源于明初莱芜始士伯》(2016年);亓氏族谱相关记载;毕氏、李氏、曹氏、刘氏相关族谱及村志;凤凰网《近世山东苦难史》(2018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