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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一天,我夹了一块排骨,丈夫当众扇我耳光,我拿出离婚协议

新婚第一天,我夹了一块排骨,丈夫当众扇我耳光,我冷静报警拿出离婚协议
楔子
大婚落幕的新婚第一日,全家围坐餐桌吃团圆饭。我下意识夹了一块排骨,谁料新婚丈夫瞬间暴怒,当众抬手狠狠扇了我一记耳光。满堂亲友哗然,无人料到新婚首日竟闹出闹剧。我强忍屈辱没有哭闹,异常冷静拿出手机报警,同时掏出早已备好的离婚协议,彻底斩断这段荒唐婚姻。
一、十里红妆圆满成婚,满心期许开启全新婚姻
鞭炮声从凌晨五点就没停过。
我坐在娘家的雕花木床上,身上穿着苏睿森家送来的龙凤褂,金丝银线绣得密密匝匝,压得肩膀有些酸。我妈站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孝顺公婆,要体贴丈夫。
“妈,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睿森对我好,您放心。”
我妈又擦了一把眼角:“你这孩子,就是太有主意。嫁过去不比在家,凡事多忍忍。”
我没接这话。媒人已经在外面催第三遍了,说苏家的迎亲队伍到了村口,再不走就误了吉时。我弟陈志强堵在门口要红包,被苏睿森塞了六个大红包才肯让路。
苏睿森进来的时候,一身藏蓝西装,胸口别着红花,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他单膝跪在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戒指,举到我面前。
“志爱,我来接你了。”
我低头看他。这张脸我看了两年,从相亲到订婚到结婚,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他长得周正,在镇上开五金店,家里有栋三层小楼,父母都还年轻能干。媒人当初说这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亲事。
“睿森,你以后得对我好。”我说。
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还用说?我苏睿森这辈子就疼你一个。”
我伸出手让他把戒指套上。戒指有点紧,他费了点劲才推到底。我心想,大概是这两天操办婚礼累肿了手。
鞭炮又响起来。我弟背我出门,塞进婚车。苏睿森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像攥着一团火。
“紧张?”他问。
“有点。”我靠在他肩膀上,“你说咱俩以后日子怎么过?”
“怎么过?好好过呗。”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就负责在家享福,店里的事有我,地里的活有爸妈。你就安心当你的苏家媳妇。”
我笑了一声:“那我不成吃闲饭的了?”
“我乐意养你。”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一辈子。”
婚车开过镇上的柏油路,两边是看热闹的街坊。有人放礼花,有人撒彩纸。我透过车窗看见“苏睿森五金店”的招牌,红底白字,门口贴着囍字。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业,也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底气”。
到了苏家,又是好一通热闹。跨火盆,拜天地,敬茶改口。我跪在蒲团上叫了声“爸、妈”,苏睿森他爸苏大强递过来一个红包,他妈刘金凤笑呵呵地应了,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刘金凤拉着我的手说:“志爱啊,我们家睿森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是有点急,你多担待。”
“妈,您放心,我脾气好。”我说。
她拍了拍我的手,没再说什么。我当时没品出这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当妈的偏心儿子。
喜宴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我被苏睿森牵着挨桌敬酒,脸都笑僵了。他那些朋友闹得凶,非要他抱着我喝交杯。他二话不说把我打横抱起来,我吓得搂住他脖子,满堂哄笑。
“苏睿森你悠着点!”有人喊。
“我媳妇,我想怎么抱怎么抱!”他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格外大。
我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味,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就是我男人了,这辈子要一起过的人。
晚上闹洞房的人折腾到十点才散。我坐在床边数红包,苏睿森歪在沙发上醒酒。数着数着,他突然开口:“志爱,今天收的礼金得给我妈。”
我手一顿:“为什么?”
“办酒席的钱都是我妈垫的,这个得还她。”他闭着眼说,“再说以后家里开销都是我妈管,放她那儿统一支配。”
我想了想,把礼金拢了拢,数出三分之二递给他:“那留点给我当私房钱总行吧?”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留五百,剩下都给我。”
我手里攥着厚厚一沓钱,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红漆,是早上贴囍字沾上的。
“睿森,咱们成家了,总得有点自己的积蓄……”
“你懂什么?”他坐起来,语气有点冲,“我妈操持这个家几十年,不比你会管钱?快点,明天她问起来不好看。”
我把钱递过去。他接过来数了一遍,然后塞进自己口袋,又躺回去,好像这事再寻常不过。
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大红囍字投下的影子,第一次觉得这间婚房有点冷。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婆婆刘金凤在院子里喊:“志爱,起来烧火了!新媳妇头一天得给全家做早饭!”
我赶紧穿好衣服出去。厨房里堆着昨晚喜宴剩的碗盘,油腻腻的,一摞摞码得老高。我蹲在灶前生火,柴火有点潮,点了半天才着。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苏大强从堂屋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我蹲在灶前,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刘金凤端着一盆面进来,往案板上一搁。
“擀面条会吧?”
“会。”我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灰。
“那就擀吧。你爸不吃米饭,早上就得吃面。”她扫了我一眼,“围裙在墙上挂着,别把新衣裳弄脏了。”
我系上围裙开始和面。刘金凤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动手,嘴里不停地说:水多了、面硬了、擀得不够圆、切得不够匀。我一声不吭地照做,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睿森睡到八点才起来。他穿着拖鞋晃到厨房门口,打了个哈欠:“妈,早饭好了没?”
“问你媳妇。”刘金凤往灶膛里添了把火,“我伺候完老的还得伺候小的,现在倒好,又来一个。”
我盛了碗面端到桌上。苏睿森坐下来呼噜呼噜吃,边吃边看手机。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一碗面吃完,又盛了第二碗。
“味道咋样?”我问。
“还行。”他没抬头,“就是咸了,我妈口淡。”
我哦了一声,低头吃自己那碗。面条确实咸了,但我觉得挺香,毕竟是自己的手艺。
吃完早饭,刘金凤发话了:“今天亲戚都来,中午摆两桌。志爱,你跟我去镇上买菜。”
苏睿森站起来:“我也去。”
“你去干啥?”刘金凤瞪他,“店里不去看看?这两天关着门损失多少你知道不?”
苏睿森又坐回去,冲我摊了摊手:“那你去吧,听妈的。”
我跟着刘金凤去镇上。她走得飞快,我在后面提着菜篮子小跑才跟得上。菜市场里人挤人,她挑菜砍价,嘴皮子利索得很。我跟在后面付钱拎菜,手里越提越沉。
“妈,我来提吧。”我去接她手里的袋子。
“不用,你把那兜排骨拎好。”她递过来一个红色塑料袋,“今天中午做红烧排骨,你爸爱吃。”
我接过排骨,沉甸甸的,大约有三斤多。刘金凤又买了鱼、买了鸡、买了各种配菜,我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回去的路上她难得夸了我一句:“你这孩子还算勤快,比隔壁老王家那个媳妇强多了。”
“谢谢妈。”我说。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她话锋一转,“不过志爱,我得跟你说清楚。到了我们苏家,就得按我们苏家的规矩来。睿森他爸脾气不好,你少顶嘴。睿森呢,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多让着点。”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妈。”
“还有,”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嫁妆钱,回头也交给睿森管吧。女人家手里攥那么多钱干啥?男人在外面做生意,手头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嫁妆钱是我妈给我的压箱底,统共三万块,是我最后的退路。
“妈,那钱我妈说留着给我应急……”
“什么应急不应急的?”刘金凤皱了皱眉,“嫁到苏家就是苏家的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睿森还能亏待你不成?”
我没再说话。她当我默认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我系上围裙开始备菜,择菜、洗菜、切肉、腌鱼。刘金凤在堂屋跟提前来的亲戚嗑瓜子聊天,时不时喊一嗓子:“志爱,水烧上没?”“志爱,排骨先焯一遍水!”
苏睿森从店里回来了,带了两箱啤酒。他往桌上一放,冲厨房喊:“志爱,给我倒杯水!”
我端了水出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这么烫?”
“刚烧的。”
“你不会兑点凉的?”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有点大,“干活能不能长点脑子?”
堂屋里几个亲戚都看过来。我脸上一热,端起杯子回去兑了凉水又送出来。他接过去喝了,没再说什么。
刘金凤在旁边打圆场:“睿森就这脾气,刀子嘴豆腐心。志爱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事。”
回到厨房,我把排骨倒进锅里焯水。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睛发酸。我用力眨了眨眼,告诉自己:刚结婚,磨合期,正常。
中午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苏大强坐了主位,苏睿森坐在他旁边,我被安排在最下手的位置,跟一帮不认识的远房亲戚挤在一起。桌上摆着十二个菜,红烧排骨放在正中间。
苏大强先动筷子,夹了最大的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然后是苏睿森,他夹了两块,一块放自己碗里,一块给了刘金凤。亲戚们这才开始动筷子。
我面前的青菜快见底了,排骨盘子里还剩小半。忙了一上午,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准一块带脆骨的肋排,伸筷子夹了过来。
排骨刚落到碗里,还没等我咬一口,旁边一只手猛地挥过来。
啪。
我耳朵嗡的一声,左脸火辣辣地疼。筷子从手里飞出去,那块排骨滚到桌上,沾了灰。
满桌人全愣住了。
苏睿森站在我面前,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谁让你夹排骨的?啊?谁让你夹的?”
我捂着脸看他,嘴里一股铁锈味。
“那是给爸留的!”他嗓门大得震耳朵,“爸还没吃够呢你倒先夹上了?有没有点规矩?”
刘金凤赶紧站起来拉他:“睿森你干啥!大喜的日子……”
“什么大喜的日子!”苏睿森甩开她的手,“妈你别管!我今天非得教教她规矩!在娘家没学会的,到婆家来学!”
苏大强端坐在主位上,筷子都没放下,慢悠悠说了句:“行了,吃饭。”
“爸,她……”
“坐下。”苏大强看了他一眼。
苏睿森喘着粗气坐回去,眼睛还死死瞪着我。我左脸肿了半边,嘴里破了皮,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飞。
满桌亲戚你看我我看你,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假装聊天。隔壁三婶拉了拉我的袖子:“志爱,去厨房擦把脸。”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往厨房走的时候,听见背后刘金凤说:“这孩子就是不懂事,睿森你别生气了,回头我说她。”
我站在厨房的水缸前,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左脸五个指头印,红得发紫。我舀了一瓢凉水敷在脸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苏睿森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哭什么哭?”他说,“打你一巴掌是轻的。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夹排骨,你让爸怎么想?你让我怎么想?”
我背对着他,水瓢里的水晃来晃去。
“你说话啊!”他不耐烦了,“别给我摆那张脸!”
我转过身。脸上的水珠往下滴,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苏睿森,你娶我回来,是当媳妇还是当牲口?”
他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陈志爱,嫁到苏家你就得守苏家的规矩。今天这巴掌你给我记住了,下次再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灶上咕嘟咕嘟炖着的排骨汤。香味飘过来,浓得发腻。
我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脸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扎。但我没哭出声,牙齿咬住嘴唇,咬得比那一巴掌还疼。
外面传来苏睿森跟亲戚说笑的声音,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刘金凤在夸她儿子:“睿森就是脾气直,心肠热着呢。以后志爱慢慢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水瓢放回缸里。水面晃荡着,映出我变了形的脸。
我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我妈今早发来的消息:闺女,新婚第一天,妈盼你好好的。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我存了两年,从来没打过,是镇上司法所的法律咨询热线。存它的时候我只是出于谨慎,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我按了拨号键。电话通了,那边是个女声:“您好,这里是司法所法律咨询……”
“我想问一下,”我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新婚第一天被丈夫家暴,报警的话需要什么证据?”
那边顿了一下:“您说的是您自己吗?”
“对。”我看着厨房门口,苏睿森的影子在堂屋灯光下拉得很长,“是我。”
打完电话,我把手机收好。从厨房的碗柜最下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份离婚协议。是我结婚前一天晚上打印的,当时只是给自己留个心眼。协议上写明:自愿离婚,无财产纠纷,无子女抚养问题,双方签字生效。
我把它重新放回去,用一摞碗压住。然后端起灶台上那锅排骨汤,走了出去。
堂屋里,苏睿森正举着酒杯跟人碰杯。看见我端着汤出来,他冲我招了招手:“志爱,过来给三叔倒酒。”
我走过去,把汤放在桌上,拿起酒瓶。
“哎这就对了嘛,”三叔笑呵呵地说,“小两口哪有隔夜仇?睿森你也真是的,媳妇刚进门就动手,回头可得好好哄哄。”
苏睿森搂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边一带:“那当然,我媳妇我不疼谁疼?”他的手在我腰上捏了一把,力气大得我差点叫出来。
我低头给他倒酒。酒液在杯子里晃荡,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大红吊灯。
我在心里说:苏睿森,这是你最后一次碰我。
桌上的红烧排骨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只剩几块骨头。那块脆骨肋排还躺在桌面上,沾着灰,谁也没碰。
我看着它,像看着一个笑话。
婚宴的热闹还在继续。院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有人喊:“新郎官,再来一个!”
苏睿森应声出去,从裤兜里摸出一挂小鞭,用烟点着了往半空一扔。鞭炮在空中炸开,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雨。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跳着笑着,像个顽劣的孩子。宾客们鼓掌叫好,刘金凤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说我家睿森就是会玩。
没人注意我脸上的指印。
也没人注意我攥在手里的手机。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昨天我穿着龙凤褂从这里走进来,以为走进了新生活。今天我才明白,我走进的是另一个火坑。
而我要做的,不是忍,不是熬。是走出去。
我转身回屋,把那份离婚协议从碗柜里抽出来,抚平折痕,放进随身的包里。然后走出去,径直走向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婆家婶子在嗑瓜子,看见我过来,其中一个喊:“志爱,来坐会儿!”
“不了婶子,”我冲她笑笑,脸上肌肉扯得生疼,“我去趟镇上。”
“刚结婚去镇上干啥?”
“买点药。”我说,“脸疼。”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
我走出院门的时候,苏睿森正在跟人拼酒。他背对着我,大声划拳,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那双手昨天还牵着我跨火盆,今天就扇在了我脸上。
我沿着村道往镇上走。身后鞭炮声渐渐远了,风吹过来,脸上的疼更清晰了。我没回头。我知道那个院子里的热闹与我无关了,那场婚宴是苏家的喜事,不是我陈志爱的喜事。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拨了110。
“您好,我要报警。”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的手没有抖。
二、新婚首日全家聚餐,其乐融融共度团圆时刻
派出所离镇上邮局不远,一间临街的小平房,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正端着搪瓷缸喝茶。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什么事?”
“我要报警。”我走过去,把身份证放在他桌上,“我被人打了。”
民警放下茶缸,上下打量我。我左脸的指印还没消,嘴角破了皮,头发也乱。他看了一眼就站起来:“坐下说,谁打的?”
“我丈夫。苏睿森,苏家村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小时前。”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包带,“今天是我新婚第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民警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沓表格,一边写一边问:“具体经过说一下。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起因。”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早上五点多起床做饭,到去镇上买菜,到中午摆了两桌席,到那块排骨,到那一巴掌。说的时候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民警写到“起因”那一栏,笔停了一下:“你是说,他因为你夹了一块排骨就打你?”
“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评价,继续写。写完了让我签字,我看了一遍,签上名字和日期。
“你脸上的伤得去验一下。”他把表格收好,“镇上卫生院就能做伤情鉴定,你拿着这个单子去。”他递给我一张鉴定委托书,“完了把结果送回来。”
“好。”
“还有,”他顿了顿,“你今晚住哪儿?你现在这个情况,回家恐怕……”
“我不住苏家。”我把委托书折好放进包里,“我回娘家。”
“行。那我们先跟你丈夫联系,明天让他来所里一趟。你留个电话。”
我把手机号写给他。他看了一眼:“139开头的?这号用了几年了?”
“两年多。”
“行,保持开机。”他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小姑娘,结婚第一天就来报警的,我干了十五年还是头一回见。”
我没接话,拿起包转身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给我妈。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喜气:“志爱啊?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
“妈,”我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我回不去了。”
“啥?”
“苏睿森打我了。”我压着嗓子说,“新婚第一天,当着满桌亲戚的面,扇了我一耳光。”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调:“你说啥?他打你?为啥?”
“因为一块排骨。我夹了一块排骨,他觉得我没规矩。”
“这……”我妈显然懵了,“他咋能动手呢?这才第一天……你跟他吵了?”
“没吵。我报警了。”
“报警?”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志爱你疯了吧?新婚第一天报警,传出去你让村里人咋说?你让苏家咋想?”
“妈,”我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墙,玻璃冰凉,贴着后背,“他今天敢因为一块排骨打我,明天就敢因为一碗汤打我。后天呢?大后天呢?”
我妈沉默了。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喘气,粗粗的,像堵着什么东西。
“你先回来。”她终于开口,“回来再说。”
“我不回苏家。”
“回咱家。你娘家。”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从电话亭出来。街上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叮响。卖烧饼的摊子在对面,炉子冒着白烟。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只有我的人生在今天翻了个底朝天。
回到陈家村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弟陈志强蹲在门口抽烟,远远看见我就站起来:“姐,你脸咋了?”
我没说话。他凑近看了一眼,火气腾地上来了:“苏睿森打的?”
“志强。”我按住他胳膊,“别去。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他瞪着我,“报警管个屁用!我找他去——”
“你去了才是害我。”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打他一顿,他回头再打回来,最后吃亏的是谁?”
我弟攥着拳头,胸口起伏了半天,狠狠踹了一脚门框。门框上的春联被他踹破了一条,红纸耷拉下来。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的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头在我脸旁边哆嗦:“肿这么高……疼不疼啊志爱?”
“疼。”我说,“但心里更疼。”
进了屋,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到底咋回事?”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我爸从头到尾没吭声,等我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井台边蹲了很久。我知道他在忍,忍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但他是明白人,他知道去苏家闹没用。
“你打算咋办?”他回来的时候问我。
“离婚。”
我爸没说话。我妈急了:“这才结婚第一天就离婚?志爱你别冲动,两口子哪有不闹矛盾的?他打你是他不对,可你也不能……”
“妈,”我打断她,“你跟我爸过了三十年,他打过你吗?”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扭过头去。
“一次都没有吧?”我看着我妈,“你结婚三十年都没挨过打,凭啥我结婚第一天就得挨打?”
我妈低下头擦眼泪。我爸开口了:“行了,让孩子自己做主。她打小就有主意,你还能绑着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墙上的囍字还没撕,大红床单也没换,是出嫁那天铺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左脸压在枕头上就疼,只能侧着躺。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苏睿森发来的微信:你在哪?
我没回。
他又发:回你娘家了?有本事别回来。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陈志爱你给我听好了,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跟你没完。你自己想清楚,是乖乖回来认个错,还是让你全家跟着丢人。
我看着这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理直气壮。从头到尾没有问我脸疼不疼,没有一句对不起。在他眼里,打我是应该的,我不回家是不应该的。
我把手机翻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半夜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刘金凤打的。我接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志爱啊,你在哪呢?”
“在我妈家。”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她语气里全是埋怨,“睿森找了你好半天。你说你也是,两口子拌个嘴至于往娘家跑吗?明天赶紧回来,别让邻居看笑话。”
“妈,”我说,“他打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说,“睿森是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他就是那个脾气,上来一阵管不住自己。你就多担待点,回来我让他给你赔不是。”
“不用了。”
“啥叫不用了?”她的声音一下尖起来,“志爱你别不懂事啊,新婚第二天你就不着家,你让我们苏家的脸往哪搁?你公公一晚上没睡好,睿森也气得吃不下饭。你倒好,拍拍屁股回娘家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原来在他们的逻辑里,打人的气得吃不下饭,被打的反而成了罪人。
“妈,他打我的时候,你们谁拦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金凤支吾了一声:“那不是……那不是没来得及嘛。再说睿森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越拦他越来劲……”
“所以你们就看着。”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她又急了,“什么叫看着?我不是骂他了吗?志爱我告诉你,你别蹬鼻子上脸。我们苏家娶你进门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没说话。她喘了两口气,大概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又软下来:“行了行了,明天回来吧,啊?妈给你炖排骨吃。你昨天不是没吃着吗?”
她提排骨的样子那么轻巧,好像那只是一块肉的事,跟我脸上的巴掌没关系。我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妈,昨天的排骨我吃不起。以后的排骨我也吃不起。”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白印子。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记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清清楚楚。最后附上苏睿森发来的那三条微信截图,以及刘金凤打电话的时间。
存好之后,我给那个司法所热线发了条短信,问家暴证据需要哪些。对方回得很快:报警回执、伤情鉴定、目击者证言、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都有用。
目击者。我想起中午那两桌人,三叔、三婶、几个远房亲戚,还有苏大强和刘金凤。满桌人都看见了,可他们会给我作证吗?他们都是苏家的亲戚,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会为一个新媳妇得罪苏家?
但三婶拉过我袖子,让我去厨房擦脸。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可她拉了。
我翻到三婶的电话号码。那是结婚前苏睿森让我存的,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三婶帮忙。当时我以为这是婆家在接纳我,现在想想,也许三婶早就知道苏睿森是什么脾气。
我犹豫了一下,没打。大半夜的,不合适。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闹钟叫醒。在娘家不用早起烧火做饭,但我习惯性醒了。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出来,眼睛又红了:“多睡会儿呗,起这么早干啥。”
“睡不着。”
我坐在灶前帮她添柴。我妈擀面条,手上全是面,嘴里唠叨着:“你爸昨天一宿没咋睡,翻来覆去的。他嘴上不说,心里气着呢。”
“我知道。”
“你三姨昨晚上打电话来了,说苏家那边到处跟人讲你不懂事,新婚第二天就跑回娘家。”我妈顿了顿,“志爱,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我妈把面条下进锅里,白雾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没再说什么。
八点多的时候,派出所打来电话,说苏睿森已经到所里了,让我过去一趟。我把碗里的面吃完,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跟你去。”我弟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去。”
“万一他……”
“在派出所里,他能把我怎么样?”我把包挎上肩膀,“志强,你帮姐一个忙。”
“你说。”
“去镇上五金店,找苏睿森隔壁那家店主,姓赵,叫赵大勇。问问他,苏睿森平时在店里什么样。有没有跟顾客吵过架,有没有动过手。”
我弟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你是想……”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只对我这样,还是对谁都这样。”我拉开门,“如果是只对我这样,那是家暴。如果对谁都这样,那是人品不行。哪个我都不想要。”
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露水亮晶晶的。我走在村道上,远远看见苏家村方向的炊烟。
昨天我从那条路嫁过去,今天我从这条路走回来。
到派出所的时候,苏睿森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看见我进来,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刘金凤跟在他旁边,脸上堆着假笑,一看见我就迎上来拉我的手。
“志爱你可来了,快跟妈进去,好好跟人家说清楚。两口子闹着玩的事,别让人家民警同志笑话。”
我把手抽回来:“妈,他打我不是闹着玩。”
苏睿森冷哼一声:“陈志爱你够了没有?你报警?你脑子有病吧?”
“苏睿森。”民警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进来。”
他看了我一眼,压着嗓子说:“你给我等着。”
我没理他,跟着民警进了调解室。一张方桌,几张椅子,墙上贴着“家和万事兴”的标语。苏睿森坐在我对面,刘金凤挨着他。我独自坐一边,把包放在桌上。
民警翻开文件夹:“苏睿森,你妻子报警说你昨天中午对她实施家暴,有没有这回事?”
“什么家暴?”苏睿森往椅背上一靠,“我打她一巴掌怎么了?她该打。”
“你承认打了?”
“我承认。”他理直气壮,“她夹那块排骨是给爸留的,她不懂规矩,我教训她一下怎么了?我爸妈都在场,我还能真把她打坏了不成?”
民警看了他一眼:“打人就是打人。不管轻重,不管什么理由。”
刘金凤赶紧插话:“民警同志,他就是一时冲动。小两口刚结婚,还没磨合好。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不让他再犯了。”
“教育?”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苏睿森发的微信,“这是昨晚他发给我的。‘有本事别回来’。‘让你全家跟着丢人’。这是教育?”
民警看了手机屏幕,脸色沉了沉。他把手机推回来,对苏睿森说:“你媳妇脸上的伤我们已经拍照留证了,伤情鉴定她也去做了。你这个行为,根据《反家庭暴力法》……”
“啥法?”苏睿森瞪眼,“打自己媳妇犯法?”
“犯法。”民警盯着他,“去年三月一号开始,打媳妇就是犯法。”
苏睿森愣了一下。刘金凤也慌了:“民警同志,不至于不至于,我们和解行不行?我们赔礼道歉,保证不再犯……”
“道歉可以,”我把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签字。”
苏睿森低头一看,猛地站起来:“离婚?你要离婚?”
“对。”
“陈志爱你疯了吧!”他一把抓起协议要撕,被民警按住了手腕。
“撕了没用,”我看着他,“我打印了十份。”
刘金凤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志爱啊,你可不能这样啊!这才结婚第二天,离婚?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苏家?”
“妈,”我看着她,“您儿子昨天打我的时候,满村人都看见了。现在您跟我说脸面?”
“那……那也不至于离婚啊!”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睿森你说句话呀!”
苏睿森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拳头攥得咔咔响。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志爱,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是嫁给你。”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
民警清了清嗓子:“协议你们自己协商。如果协商不成,可以走诉讼程序。苏睿森,你先签字。不签的话,根据昨天的报警记录和伤情鉴定,我们可以依法对你出具告诫书。”
“什么告诫书?”
“就是家暴告诫书。会送到你们村委会,还会留档。以后你再犯,这就是证据。”
苏睿森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爸苏大强在村里要面子要了一辈子,这告诫书送到村委会,等于当众打苏家的脸。
他盯着桌上的协议,胸口剧烈起伏。刘金凤在旁边拉他袖子,小声说:“睿森,先签字……先签,回头再说……”
苏睿森咬了咬牙,拿起民警递过来的笔,在协议上划拉了两下。字迹潦草得像蚯蚓爬。
我拿过协议,看了看签名,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我站稳了。
“苏睿森,”我说,“昨天你那一巴掌,是我这辈子挨过最疼的一下。但我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第二天就看清了。”
他没说话,拳头攥得死紧。
我走出派出所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左脸的肿还没消,但风是暖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签了。
我妈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回来吃饭,你爸给你炖了排骨。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终于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但心里那块压了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碎了。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往家走。路过苏家村的路口时,我停了一下。远远能看见苏睿森家那栋三层小楼,门口的红囍字还贴着,鞭炮的红纸屑散了一地。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餐桌日常夹菜用餐,无意一块排骨招来祸端
离婚的事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就传遍了陈家村和苏家村。
我坐在自家堂屋里吃我爸炖的排骨,刚啃到第三块,三姨就来了。她进门也不坐,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像是来报丧。
“志爱,你真离了?”
“离了。”
“我的天爷……”三姨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不信。新婚第二天就离,你让咱村那些长舌妇咋说?”
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太好:“三姐,你这话说的。是苏家那小子先动的手,又不是志爱的错。”
“我知道我知道,”三姨摆摆手,“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女人离了婚,再找就难了。志爱才二十四,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三姨,您觉得我该忍着?”
“我没说该忍,”她讪讪地,“我就是觉得……太可惜了。苏家条件多好啊,三层楼,五金店,公婆都年轻。你这一走,不是便宜了别人?”
“三姨,”我擦了擦嘴,“苏家条件再好,那巴掌打在我脸上,疼的是我。别人捡了去,那也是别人挨打。”
三姨张了张嘴,没话了。我妈在旁边叹了口气,给我碗里又夹了块排骨:“吃你的,别理你三姨。”
三姨坐了会儿就走了。她前脚出门,后脚我弟陈志强回来了。他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攥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扔。
“姐,我打听到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慢慢说。”
他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赵大勇说了,苏睿森在店里就那德行。上个月有个顾客嫌他卖的水管贵,多问了两句,他直接把人推出门去,管子砸了一地。赵大勇说要不是隔壁拉着,他能动手。”
我弟顿了一下:“还有,赵大勇说他店里的伙计干不过三个月就得换人。都是受不了他的脾气走的。有个小伙子被他骂得当场摔了工具走人,工资都没结。”
“还有呢?”
“赵大勇说,去年有个女的去店里买灯泡,苏睿森跟她说了没两句话就吼人家,说‘你懂什么懂’。那女的吓跑了,再没来过。”
我点了点头。这些信息跟我猜的差不多。苏睿森的暴脾气不是只对我一个人,他就是那种在外面装好人、在家里耍威风的男人。对外人尚且控制不住,何况对嫁进他家的媳妇。
“赵大勇还说了一句。”我弟的声音低了点,“他说苏睿森他妈以前也挨过打。”
我抬起头:“谁打谁?”
“苏大强打刘金凤。赵大勇说他小时候就住隔壁,经常听见苏家院子里有动静。刘金凤哭着跑出来,第二天又回去。后来就不跑了,认了。”
我慢慢放下筷子。原来如此。刘金凤那句“睿森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多让着点”,原来不只是惯。她自己忍了一辈子,所以觉得儿媳妇也该忍。她挨过的打,轮到我挨了,她站在旁边看,甚至觉得天经地义。
“还有,”我弟又开口,“赵大勇说苏睿森以前相过好几回亲,都没成。有的是女方看不上他,有的是处了几天就不处了。具体为啥不知道,但赵大勇说有一回听见苏睿森在店里打电话骂人,骂得特别难听,电话那头好像是个女的。”
“哪个女的?”
“不知道。赵大勇说好像是相亲对象。”
我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相亲多次没成,对顾客动手,伙计干不长,母亲挨打不敢跑。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苏睿森。他今天扇我一巴掌,不是因为我夹了一块排骨。排骨只是借口。他就是那样的人,遇上了我。
“志强,谢谢你。”我说。
“姐,你要干啥?”
“不干啥。就是得知道,我离得对不对。”
我弟看了我一眼,把塑料袋推过来:“赵大勇还给了我一个东西。他说这个可能有用。”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旧U盘。
“赵大勇说这是去年他店里装的监控,对着走廊,能照到苏睿森店门口。有一回苏睿森跟人吵架,他顺手拷了一份。你看看有没有用。”
我把U盘攥在手里。赵大勇为什么帮我?大概是看不惯苏睿森很久了,也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我弟去找他,说明陈家有人替我出头。不管是哪个,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了。
“喂,是陈志爱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苏家村村委会的,姓周。你昨天报警的事,派出所那边跟我们说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我们调解一下。”
“调解什么?”
“就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嘛。新婚小夫妻闹矛盾,村里出面说和说和。睿森那边也同意了,说只要你回来,他保证以后不动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枣树。枣子还没熟,青绿青绿的挂了一树。
“周主任,不是两口子了。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
“哎呀签那个干啥?小年轻冲动,签了也可以不作数嘛。你听我说志爱,苏家在咱村是大户,睿森他爸在村里有头有脸。你非要闹僵了,对谁都不好。你娘家不也在陈家村吗?往后走动起来……”
“周主任,”我打断他,“您这是调解还是威胁?”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就尊重我的决定。离婚协议白纸黑字,他签了。我们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孩子,手续办完就完事了。不需要调解。”
“陈志爱,你别不知好歹。”周主任的语气变了,“我告诉你,苏家说了,你要是非离不可,彩礼钱得退。”
“彩礼?”
“对,六万六。你要离婚,这钱得退回来。”
我攥着手机,心里算了一笔账。六万六的彩礼,我妈一分没要,全给我置办了嫁妆。被子、家电、金首饰,还有那三万压箱底。那些东西我一样没带回来,全在苏家。
“彩礼钱变成了嫁妆,嫁妆在苏家。要退彩礼,先把嫁妆还回来。”
“什么嫁妆?你人都走了还要嫁妆?”
“周主任,我建议您去问问派出所的同志。离婚财产怎么分割,法律有规定。我嫁妆价值五万多,苏家扣着不还,我可以起诉。”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吸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你咋这么厉害呢?你才多大?二十四?二十四的姑娘家咋这么难缠?”
“周主任,不是我难缠。是你们觉得二十四岁的姑娘好欺负。”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司法所热线,把彩礼和嫁妆的事说了一遍。对方告诉我:彩礼和嫁妆都属于婚前财产,离婚时应当返还。如果对方扣着嫁妆不退,可以报警或者起诉。至于彩礼,因为已经登记结婚并共同生活过,一般不予返还,除非有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闪婚闪离、骗婚。但你这个情况是家暴导致离婚,不属于骗婚。对方要退彩礼的诉求,法院一般不支持。”
我心里有底了。
傍晚的时候,三婶来了。就是婚宴上拉我袖子那个三婶,苏睿森的三婶,嫁到苏家二十年了。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一兜子鸡蛋,笑呵呵地放在桌上。
“志爱,婶子来看看你。”
我妈给她倒了茶。三婶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我脸上的伤,叹了口气:“消了不少。那天可把我吓坏了。”
“谢谢三婶。”
“谢啥。”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我来是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苏家吵了一架。”
我看着她。
“你公公发了好大的火,把睿森骂了一顿。你婆婆在旁边哭,说好不容易娶的媳妇没了。睿森摔了一个杯子,说离就离,谁怕谁。”
三婶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志爱,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离得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憋了很多年的什么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家男人什么样,我比你清楚。我嫁过来二十年,见的多了。睿森他爸打他妈,关起门来打,外人不知道罢了。有一回我亲眼看见刘金凤胳膊上青了一块,她用袖子遮着,跟我说是撞门框上了。谁家撞门框能撞出五个手指印?”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像是怕被人听见。
“睿森打你那天,我就在桌上。他抬手的时候我看见了,可我拦不住。他那个脾气上来,谁拦跟谁急。我只能拉你走,让你躲开。”
“三婶,那天为什么帮我?”
她想了想:“因为你脸上那表情。你挨了打,没哭没闹,就捂着脸站那儿,看着睿森。你那眼神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我自己。我当年挨了打,也是那个眼神。可我没你胆子大,我忍了。忍了二十年,忍到孩子都大了,忍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三婶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一下:“你看我,说这些干啥。志爱,你比婶子强。你走对了。”
我握住她的手。粗糙,全是茧子。二十年的活计磨出来的。
“三婶,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要拿回我的嫁妆,您能帮我做个证吗?我嫁妆有什么,您那天在婚房看见了吧?”
三婶想了想:“看见了。被子六床,毛毯两条,四件套三套,还有一台电视机,一个冰箱。金首饰你婆婆收走了,说是替你们保管。”
“您愿意给我作证吗?”
“愿意。”她没犹豫,“反正我在苏家也是外人。他们兄弟几个早就分家了,我跟你三叔过自己的日子。帮你作个证,苏大强还能把我吃了?”
三婶走了之后,我妈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妈,您怎么了?”
“我在想,”我妈的声音有点哑,“要是那天你没报警,没离婚,忍了。以后你挨了打回来哭,我该咋办。我是不是也只能像刘金凤那样,跟你说忍忍就过去了。”
“妈……”
“你做得对。”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爸说得对,你打小就有主意。妈不如你。”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间戳是去年八月份。画面里是苏睿森店门口,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苏睿森站在她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女人往后退了一步,他又逼上去,手指头戳着人家鼻子,嘴巴一张一合在骂。骂了大概半分钟,女人转身跑了。
我反复看了三遍。这个女人我不认识,但她让我想起一个人——我自己。如果我那天没报警,如果我忍了,以后站在店里被他指着鼻子骂的,就是我了。
我把视频拷了一份到手机里,又存了一份到云盘。然后给司法所发了条消息:有家暴倾向的人,婚前相亲多次失败,可能涉及对其他女性的暴力行为。这个可以证明他长期有暴力倾向吗?
对方回:可以作为辅助证据。家暴不是偶发的,是持续性的控制行为。你保存好。
存好这些,我把电脑关了。房间里黑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手机震了一下。苏睿森的微信:陈志爱,你别逼我。嫁妆你别想拿,彩礼你得退。你要是不退,我就去你村上闹,让你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把截图存好,然后关了手机。
窗外有虫子在叫。我躺在自己出嫁前的床上,脸上不疼了,心里也不慌了。
明天要去派出所把伤情鉴定交了,再去趟苏家把嫁妆拉回来。三婶答应作证,赵大勇的视频留着备用。如果苏家不给,就起诉。
一步一步来。我不急。
昨天我走进苏家的时候,满心都是新生活的幻想。今天我从苏家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离婚协议和一部存满证据的手机。明天呢?明天我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然后往前走。
枣树上的青枣在风里晃,还没熟。但总会熟的。
四、丈夫瞬间翻脸暴怒,当众掌掴极尽羞辱新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出来,把刚烙好的饼递给我:“多吃点,今天要去苏家拿东西,不能空着肚子去。”
我咬了一口饼,酥脆的,满嘴香。我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往门后一杵:“姐,几点走?”
“把铁棍放下。”我看了他一眼。
“万一……”
“没有万一。”我把饼咽下去,“我去拿我自己的东西,不是去打架。你带着铁棍去,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我弟不情愿地把铁棍扔回墙角。我爸从堂屋出来,身上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钥匙串:“我跟你去。”
“爸,您别去了。”我站起来,“我跟志强两个人就行。”
“不行。”我爸难得强硬,“你是我闺女,去婆家拿东西,娘家没人去算怎么回事?我坐那儿不说话都行,但人得在。”
我想了想,点了头。我爸这辈子老实巴交,在村里从不跟人红脸。今天他能说出去苏家,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九点多的时候,我们仨到了苏家村。我没提前打电话,怕他们提前把东西藏起来。走到村口的时候,几个坐在树下纳凉的婆娘看见我,交头接耳地嘀咕。我听见有人说了句“新媳妇回来了”,另一个纠正:“什么新媳妇,离了。”
我没看她们,径直往苏家走。远远看见苏家那栋三层楼,大门敞着,门口停着苏睿森那辆银色面包车。车身上还贴着囍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走到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我跨进院门,看见刘金凤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看见我们进来,手一抖,韭菜撒了一地。
“志爱?你咋来了?”
“妈,我来拿我的嫁妆。”我站在院子里,没往里走,“六床被子,两条毛毯,三套四件套,电视机,冰箱,还有我的金首饰。我来拿属于我的东西。”
刘金凤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又惊又怒的样子上:“你还好意思来拿东西?你把我们家害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睿森昨天晚上喝了一宿的酒,今天早上都没起来!”
“妈,我是来拿东西的。”我又重复了一遍,“不是来吵架的。”
“谁是你妈!”她嗓门尖起来,“你都跟睿森离了,还叫我妈?你配吗?”
我弟往前迈了一步,被我爸拉住了。我爸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亲家母,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处理。今天我们来,就是把志爱的嫁妆拉走。东西给了,我们立马走人。”
“什么嫁妆?”刘金凤把手里的韭菜往地上一摔,“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东西也是我们家的!你们凭啥拉走?”
“凭法律。”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昨天在派出所签的离婚协议上写明了,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嫁妆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有权拿回。您要是不给,我现在就打110。”
刘金凤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嘴唇哆嗦了两下。这时候堂屋里传来脚步声,苏大强出来了,后面跟着苏睿森。苏睿森头发乱糟糟的,眼泡肿着,身上还有一股酒味。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红了。
“陈志爱,你他妈还敢来?”
他冲过来,我弟一步挡在我前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苏睿森比我弟矮半个头,但气势汹汹的,手指头指着我弟的鼻子:“你滚开!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是我姐。”我弟站着没动,“你动她一下试试。”
“志强。”我拉了拉他的胳膊,“让开。”
我弟侧了侧身,但没走远,就站在我旁边。苏睿森瞪着我,胸口起伏着,嘴里喷出来的酒气熏人。
“陈志爱,我最后问你一遍。”他咬着牙,“你回不回来?”
“不回来。”
“好。”他点着头,退后一步,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咧着,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好。你要拿嫁妆是吧?行。你进来拿。”
他侧身让开了路。刘金凤急了:“睿森!那些东西……”
“妈,让她拿。”苏睿森盯着我,“我看她能拿走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跨步往屋里走。我弟和我爸跟在后面。穿过堂屋,上了二楼,推开婚房的门。
里面变了样。我结婚那天铺的大红床单被掀了,被子胡乱堆在床角。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我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倒了一片,口红断了一截,面霜盖子不见了。
我的嫁妆——那六床新被子,有三床被拆了包装,其中一床的被面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毛毯扔在地上,踩了好几个脚印。电视机还在,但屏幕上有道裂纹,不知道是故意砸的还是不小心碰的。冰箱倒是完好,插着电,里面塞满了东西。
我站在房间中间,看着这一切。我弟骂了一声脏话。
“被子呢,我拿回去洗洗还能用。”我弯下腰把被子抱起来,“毛毯也是。电视机不要了,冰箱不要了。金首饰呢?”
苏睿森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什么金首饰?”
“我嫁妆里的金首饰。项链、耳环、戒指,我妈在镇上金店买的,有发票。”
“不知道。”他别过脸,“我妈收的,你问她去。”
我下楼找刘金凤。她坐在堂屋里,脸拉得老长。我爸站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下来,把烟掐了。
“妈,金首饰呢?”
“卖了。”刘金凤眼皮都没抬,“家里办酒席欠了账,卖了还账了。”
“卖了?”我看着她,“那是我妈买给我的嫁妆,发票上写着我的名字。您凭什么卖?”
“就凭你嫁进了苏家!”她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眼神硬得很,“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你身上穿的龙凤褂都是我们家买的,卖你两件首饰怎么了?”
“龙凤褂呢?我也脱下来还您?”
她噎住了。苏睿森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我那几床被子,往院子里一扔:“拿走!都拿走!看见就烦!”
被子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沾了土。我弟弯腰去捡,被苏睿森一脚踩住被角:“我让你拿了吗?”
“苏睿森。”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我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从我们进门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全在录像。你踩我的被子,属于故意毁坏他人财物。加上昨天的家暴,两条。你要是不想再多一条,把脚挪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我的手机。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慢慢把脚挪开了。
“算你狠。”他咬着牙说。
我把手机收好,对我弟说:“把被子搬上车。”
我弟搬了一趟又一趟。六床被子,两条毛毯,三套四件套,塞满了面包车的后座。电视机和冰箱我没要,太重了,也不想再跟他纠缠。金首饰暂时拿不回来,但发票在我手里,回头可以走法律程序。
东西搬完,我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苏睿森。他蹲在堂屋门槛上,两手抱着脑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刘金凤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家门不幸”。苏大强从头到尾没露面,躲在堂屋后面的房间里,大概是觉得丢人。
“苏睿森。”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抬头。
“你那天扇我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今天吧。”我说,“你觉得一块排骨就能打媳妇,打完了媳妇还得乖乖跟你过日子。你妈忍了你爸一辈子,你以为我也得忍你一辈子。”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酒劲还没过。
“可我不是你妈。”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挨了一巴掌,不会忍第二巴掌。”
刘金凤在旁边哭出了声:“志爱啊,你就这么狠心?睿森他是真喜欢你啊,他就是脾气不好,你走了他多难受啊……”
“妈,”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可怜,“您胳膊上的伤,好了吗?”
她愣住了。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胳膊,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三婶都跟我说了。”我说。
刘金凤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苏睿森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妈心里清楚。”我转身往院门口走,“苏睿森,你妈挨了你爸一辈子的打,你觉得那是正常的。所以你打我,你也觉得正常。但你知道什么是不正常的吗?”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正常的是,你娶了媳妇,还想着像你爸一样过日子。你娶的不是你母亲的替身。”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刘金凤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苏睿森站在院子中间,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上了面包车。我弟发动车子,我爸坐在副驾驶上,点了一根烟。车子开出苏家村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苏睿森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姐,你真厉害。”我弟一边开车一边说。
“厉害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解气。”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不过姐,金首饰咋办?他妈真卖了?”
“没卖。”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他看。照片是我在二楼婚房里拍的,梳妆台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个红色绒布盒子。我打开过,里面是空的。但盒子还在,盒子的暗格里,我塞了一张纸条。
“那是什么?”
“一张收据。我结婚前留的。首饰在哪家店买的、花了多少钱、什么款式,全写在上面。我故意把空盒子留在那儿,就是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动。”
“你早就料到了?”
“我什么都料到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从苏睿森第一次跟我相亲时冲服务员发火那天起,我就什么都料到了。”
我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子开过镇上,开过司法所门口,开过那个电话亭。昨天我从这里打电话报警,今天我从这里路过回家。两天时间,像过了两年。
回到家,我把被子抱进屋里。我妈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堆被糟蹋过的嫁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掉下来。
“妈,别哭。”我把被子摊开看了看,“洗洗都能用。被面划了口子的那床,正好给您改个靠垫。”
我妈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这才掉下来。她一边擦一边骂:“你这孩子,心咋这么大呢。”
我心不大。我只是知道,哭解决不了问题。
晚上我在院子里洗被面。井水凉,手搓得通红。三婶打电话来,问我东西拿到没有。我说拿到了。她问苏家那边什么反应,我说没反应。她叹了口气,说苏大强今天一天没出门,刘金凤哭了一下午,苏睿森把店门关了,谁叫都不开。
“活该。”三婶说了两个字,把电话挂了。
我把被面拧干,晾在竹竿上。月光照着湿漉漉的被面,水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风吹过来,被面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今天从苏家出来的时候,我没哭。看着那些被糟蹋的嫁妆,我也没哭。但现在,闻着自家院子里泥土的味道,听着我妈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我突然鼻子一酸。
不是委屈,是踏实。
这一仗打完了,赢是赢了,但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苏睿森蹲在门槛上的样子,刘金凤摸胳膊的样子,苏大强躲着不出来的样子,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一个家,过成那个样子,谁都没赢。
我擦了擦手,回屋。手机亮了,是司法所那边发来的消息,说反家暴告诫书已经送到苏家村村委会了,也通知了苏睿森本人。告诫书上写着他再有家暴行为,将依法从重处理。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好。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
明天去镇上找律师,把金首饰的事办了。那三万压箱底的钱,我妈说还在,没动。加上拿回来的嫁妆,我手里有底了。
窗外月亮很圆。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该干什么。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五、满堂亲友惊愕围观,婆家众人纷纷假意劝和
苏家的说客,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离婚后第三天,我正蹲在院子里搓洗被面。被面上的泥印子最难洗,得用刷子一点一点刷。我刷得满头汗,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志爱在家没?”
抬头一看,是苏睿森的二姑。苏家亲戚里我认得不全,但这个二姑我有印象。婚宴那天她坐在主桌,穿金戴银的,说话嗓门最大,夸苏睿森“从小就有出息”。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我不认识,圆脸盘,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二姑。”我站起来,手上全是泡沫。
“哎哟,洗被子呢?”二姑笑呵呵地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你妈呢?”
“去地里了。”
“正好,我跟你说说话。”她自来熟地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把牛奶往地上一搁,“这是你二姑父单位发的,喝不完,给你妈补补身子。”
我没接话,继续搓被面。
二姑跟那个圆脸女人交换了个眼神。圆脸女人开口了:“志爱啊,我是你二姑的朋友,姓孙,你就叫我孙姨。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孙姨您说。”
“你看啊,你跟睿森这事,闹也闹了,婚也离了。按理说我不该多嘴,可你二姑找到我,说睿森这孩子这两天不吃不喝的,店也不开了,人就窝在屋里,谁叫都不理。你二姑心疼侄子,我也跟着着急。”
她叹了口气,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志爱,你跟孙姨说实话,你对睿森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没有。”我把被面翻了个面,继续刷。
孙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二姑在旁边接话:“志爱,你可不能这么说。你跟睿森处了两年对象,订婚都订了,咋能没感情呢?睿森那孩子就是脾气急了点,可他对你是真上心啊。你忘了?去年你过生日,他给你买的那条金项链,花了好几千呢。”
“那是他买的,我没要。退了。”
二姑噎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那你说,他打你是不对,可你就没一点错?那天你要是不夹那块排骨……”
“二姑。”我把刷子往盆里一搁,抬起头看着她,“您今天来,是替苏睿森道歉的,还是替我定罪的?”
“我……”
“如果是道歉,让他自己来。如果是定罪,那您请回。”
二姑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又合。孙姨赶紧打圆场:“哎呀志爱,你二姑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觉得你们俩可惜了。你看啊,苏家条件多好,三层楼,五金店,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你这一离婚,这些东西可都跟你没关系了。”
“孙姨,您觉得我嫁人就是为了住三层楼?”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什么意思?”我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站直了看着她,“我嫁过去第二天,因为夹了一块排骨,挨了一巴掌。您觉得这福气,我该享?”
孙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看了二姑一眼,二姑咬了咬牙,压着嗓子说:“志爱,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离婚,吃亏的是自己。你才二十四,离了婚再找,只能找二婚的了。好男人谁要离过婚的?你掂量掂量。”
“二姑,”我看着她,“您也是女人,您觉得女人离了婚就掉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忍一辈子?等他哪天把我打残了再离?”
二姑说不出话了。孙姨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个人站起来。二姑把那箱牛奶又拎起来:“行,你厉害。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以后苏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二姑慢走。”
她气冲冲地出了院门,孙姨跟在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二姑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难听的,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她们走了没一会儿,三婶打电话来了。
“志爱,苏家那边开始搬救兵了。”三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人,“今天你二姑去找你了吧?”
“刚走。”
“我就知道。她昨天在苏家院子里嚷嚷,说要找人说和,不能让你这么便宜地跑了。你公公没吭声,你婆婆倒是支持,说能劝回来最好。”
“三婶,除了二姑还有谁?”
“多着呢。睿森他大舅明天要来,说是代表苏家正式跟你谈。志爱,你可得有个准备。他大舅在镇上开了个饭店,有点钱,说话也横。苏家把他搬出来,是来压你的。”
“压我?”
“就是吓唬你呗。他大舅认识的人多,派出所、镇政府都有人。苏家觉得你一个小姑娘,见着大场面就软了。”
我攥着手机想了一下:“三婶,谢谢您。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被面晾好,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我妈从地里回来,看见我换了衣服,问我去哪。
“去趟镇上,找律师。”
“找律师干啥?”
“苏家明天要来人,我得知道怎么应付。”
我妈把手里的锄头往墙边一靠:“我跟你去。”
“妈,您不累?”
“累啥。我闺女让人欺负了,我坐家里能坐得住?”
我跟我妈坐车去了镇上。镇上只有两家律所,一家在邮局对面,一家在农贸市场旁边。我选了邮局对面那家,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法律咨询”四个红字。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包括离婚协议、报警记录、伤情鉴定、苏睿森发的微信、赵大勇给的视频,还有金首饰的发票。
方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案子,证据链很完整。离婚手续办了吗?”
“办了。派出所调解的时候签了协议,但正式手续还没去民政局办。”
“先去办了。协议签了不代表法律上离了,得去民政局领离婚证。领了证,你们的婚姻关系才算正式解除。”
“他如果不跟我去呢?”
“那就起诉离婚。有家暴证据在,第一次起诉就能判离。”方律师翻着我给他的材料,“至于金首饰,发票在你手里,购买记录明确。苏睿森他妈擅自处置你的婚前财产,属于侵权行为。你可以先发律师函,要求限期返还或赔偿。不还就起诉。”
“律师函管用吗?”
“对懂法的人管用。对不懂法的人,起诉传票管用。”
我点了点头。方律师给我起草了一份律师函,又交代我去民政局办证的流程。我交了咨询费,把材料收好,跟我妈出了律所。
我妈一路上没说话,走到车站的时候才开口:“志爱,打官司要花不少钱吧?”
“妈,那三万压箱底的钱,我先用着。”
“用吧。”我妈拍了拍我的手,“那钱本来就是给你应急的。你爸说了,家里粮食卖了还能凑点。你尽管用,别怕。”
“妈,不用家里的钱。我自己有数。”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在院子里,把方律师给的材料看了一遍。律师函写得很正式,抬头是苏睿森和刘金凤的名字,内容是限七日内返还金首饰或按发票金额赔偿,否则依法起诉。
我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打算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刚把材料收好,院门口又有人来了。这回是我没想到的人——苏大强。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刘金凤,也没带苏睿森。穿着一件灰夹克,背着手站在院门口,像是不好意思进来。我爸从堂屋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苏?”
“老陈。”苏大强点了点头,“我来……找志爱说两句话。”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苏大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个老头平时在村里端着架子,见了谁都爱搭不理的,今天却站在我家门口,脚底下像是踩着钉子。
“志爱,我来……替睿森给你道个歉。”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劲,“那天的事,是他不对。我不该坐那儿没管。你婆婆给我说了,你在派出所签了协议,要离婚。我不拦你。”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包,递过来:“这是你的金首饰。没卖。你婆婆那天说的是气话。东西我一直收着,没动。”
我看着那个红布包,没接。
“叔,东西您拿回去吧。明天我律师会给苏睿森发律师函,按法律程序走。”
苏大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志爱,你非得闹到法院去?咱乡里乡亲的,传出去多难听。”
“叔,您儿子打我的时候,您没觉得难听?”
他沉默了。那只手慢慢缩回去,攥着红布包,指节发白。
“我跟你婆婆过了三十年,”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年轻时候也动过手。有一回把她胳膊打青了,她跑回娘家待了三天。后来我老丈人把她送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你要是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把闺女领回去,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认命。
“我那以后没再动过手。”他把红布包往前递了递,“志爱,睿森是我儿子,我知道他啥样。他比我当年还混。你离得对。”
我没说话。他把红布包放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你婆婆那儿,我会说她。东西你拿着。往后各过各的。”
他走了。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暮色里。我站在院门口,看着石墩上那个红布包,风吹过来,布角轻轻掀动。
我拿起来,打开。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一样不少,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我把它们包好,揣进兜里。
我妈从屋里出来,站在我旁边:“苏大强来干啥?”
“还东西。”
“他倒是比他儿子明白。”
我没接话。苏大强明白吗?也许他明白,但明白得太晚了。他打了刘金凤半辈子,现在来跟我说“你离得对”。这句话值多少钱?刘金凤胳膊上的淤青值多少钱?
我回屋把金首饰锁进柜子里。律师函还是得发,但措辞可以改一改。东西既然还了,就不追究了。但苏睿森那里,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
晚上我给我弟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陪我去趟民政局,问问离婚证的事。他回得很快:姐,我明天请假。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明天苏睿森他大舅要来,但我明天不在家。我去民政局,去办我该办的事。苏家的说客,来一个我不见,来两个我不见。他们想跟我谈,先学会敲门。
窗外起风了。晾在院子里的被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一面旗。我闭上眼,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角落发现一扇小门。我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条很长的路。
路很宽,一个人都没有。
六、看透家暴本性不改,摒弃新婚隐忍妥协念头
苏睿森他大舅来的时候,我确实不在家。
后来听我妈说,那个男人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来的,车停在村口,人走进来,西装革履的,手里夹着个皮包。他在我家院门口站了十来分钟,我妈没让他进门,他就站在门口跟我妈说话。嗓门不小,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嫂子,我是睿森他大舅。今天来,是想跟志爱谈谈。两个孩子闹成这样,咱们做大人的不能看着不管。”
我妈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围裙角:“她大舅,志爱不在家。去镇上了。”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嫂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你给志爱打个电话,就说我来了,想跟她当面聊聊。苏家愿意拿出诚意来,只要她肯回来,条件好商量。”
我妈看了他一眼:“她大舅,你外甥把我闺女打了,新婚第二天。你觉得这事能商量?”
苏睿森他大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嫂子,年轻人嘛,冲动。睿森那孩子我也骂过他了,他知道错了。你看这么着,苏家愿意出两万块钱,算是给志爱的补偿。再摆一桌酒,让睿森当着亲戚的面给志爱道歉。这事咱就翻篇了,行不行?”
我妈摇了摇头:“她大舅,我闺女不缺那两万块钱。她要的是尊重。你外甥给不了。”
“嫂子,你这就没意思了。”他的语气变了,“我好心好意来谈,你连门都不让我进。传出去,是你陈家不讲理。”
“她大舅,你回去吧。”我妈把围裙角攥得更紧了,“志爱离婚协议都签了,你们苏家还想咋样?非得把人逼死才算完?”
苏睿森他大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脸色很不好看。最后他上了车,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嫂子,你转告志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妈没接话,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关上了。
我回来的时候是下午。民政局跑了一趟,把离婚手续的流程问清楚了。工作人员告诉我,苏睿森如果配合,两个人带着证件来一趟就能办。如果不配合,就得起诉,法院判了之后拿着判决书来办。
“他签了协议了,会配合吗?”我问。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签协议跟配合是两码事。你回去联系他看看,他要是不来,你就得走诉讼。”
我给苏睿森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办离婚证。带上身份证户口本。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来一条:陈志爱,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我没理他,把手机收起来。绝?他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绝不绝?他妈卖我嫁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绝不绝?他大舅来我家门口威胁我妈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绝不绝?
晚上我爸从地里回来,听我妈说了白天的事。他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明天我跟你去民政局。”
“爸,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他要是来了,闹起来怎么办?”我爸看着我,“他要是敢在民政局门口动你一根手指头,我饶不了他。”
我看着我爸。他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为了闺女,把腰杆挺得笔直。
“行,爸。您跟我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民政局门口。我爸站在我旁边,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水壶和两个馒头。他说万一等久了,饿了垫垫肚子。
九点过了,苏睿森没来。
九点半,还是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了。再打,关机。
我爸问:“咋办?”
“等。”我说,“等到十点。不来就走诉讼。”
十点差十分的时候,一辆银色面包车开过来了。车停在民政局对面的路边,车门打开,苏睿森下来了。他穿着件黑T恤,胡子没刮,眼窝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刘金凤跟在他后面下了车,手里攥着个包,脸上的表情像是来上坟。
苏睿森过了马路,走到我面前。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来了。”
“证件带了?”我问。
“带了。”他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和户口本,攥在手里,“陈志爱,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确定?”
“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行。走吧。”
我们进了民政局。办事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排队、填表。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我们的材料,翻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我们俩。
“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我把结婚证递过去。红本子,上面贴着我和苏睿森的合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我靠着他,两个人都笑着。拍照那天他特意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工作人员看了看结婚证上的日期,又看了看我:“你们这刚结婚不到一星期?”
“对。”
她顿了一下,没再问。低头盖了章,又递过来两张表格:“填一下,签个字。”
我接过表格,拿起笔。苏睿森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笔,迟迟没动。
“苏睿森。”我侧头看他。
他低着头,盯着表格上“离婚原因”那一栏。我拿起笔,在那栏写下四个字:家庭暴力。然后把表格推给他。
他看了那四个字,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刘金凤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急得直搓手。
“睿森,签吧。”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签了……签了咱回家。”
苏睿森拿起笔,在表格上飞快地划了两下。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然后他把笔一摔,站起来就往外走。
“等一下。”工作人员叫住他,“还有这个,离婚证的照片。”
他站住了,极不情愿地走回来。拍照的地方在旁边一个小隔间,蓝布背景,一把椅子。我坐上去,拍了一张。然后他坐上去,板着脸,摄影师说了两遍“笑一下”他都没反应,最后就那么拍了。
照片打印出来,贴在离婚证上。红本换成了暗红色,上面印着“离婚证”三个字。工作人员把两个本子递给我和苏睿森一人一本。
“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在法律上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我接过离婚证,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我,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哭。眼睛看着镜头,很平静。
苏睿森把离婚证往兜里一揣,大步往外走。刘金凤跟在后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志爱……”
“阿姨。”我看着她,“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嘴唇抿了抿,眼圈红了,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追她儿子去了。
我跟我爸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爸从布袋里摸出水壶递给我:“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壶壁的味道。
“爸,办完了。”
“嗯。”我爸把水壶接回去,塞好,“回家吧。你妈说今天包饺子。”
我们往车站走。路过镇上的农贸市场,我看见苏睿森那辆面包车还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刘金凤站在旁边抹眼泪。他看见我走过来,把头扭向一边,拿烟的手有点抖。
我没看他,径直走了过去。
走出十几步远,身后传来一声喊:“陈志爱!”
我停下来,回头。
苏睿森站在车旁边,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骂什么。刘金凤拉着他的胳膊,被他甩开了。
“你以后……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看着他的眼睛,“苏睿森,你记住。你打我那巴掌,是我自己讨回来的公道。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爸还知道认错,你连认错都不会。”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我爸挡在我前面,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苏睿森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冒出一股黑烟,拐上大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刘金凤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的方向,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羡慕。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志爱,你比我有福气。”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马路慢慢走远了。背影佝偻着,比婚宴那天老了很多。
我跟我爸继续往车站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爸,您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爸想了想,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奶奶当年也是被你爷爷打跑的。跑的时候带着你爸我,才三岁。后来你爷爷又娶了一个,就是你现在这个奶奶。你亲奶奶改嫁到外省去了,再没回来过。”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所以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就发过誓。这辈子不动她一根手指头。”他顿了顿,“你随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看着我爸的侧脸。他的皱纹很深,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但眼神很清亮。
“爸,那您想您亲妈吗?”
“想。”他沉默了一会儿,“但我不恨她。她要是当年不走,可能就被你爷爷打死了。走了,才活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志爱,你跟她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到车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一趟回村的车。我跟我爸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颠簸着开出镇子,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铺到天边。
我掏出离婚证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包的最里层。
从今天起,我是离过婚的女人了。这个标签会跟着我很久,也许一辈子。但我不怕。比起那个标签,我更怕的是在那个院子里过一辈子,挨了打还得笑脸相迎,生了女儿还得教她忍。
手机响了一声。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手续办完了吗?
我回:办完了。
方律师:好。金首饰的事,苏家如果已经归还,律师函就不用发了。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我想了想,回:没有了。谢谢方律师。
她又回:客气。以后有事随时联系。
我把手机收起来。车子颠了一下,我爸靠在座椅上打起了盹。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想起他说的话。他亲妈跑了,活下来了。我离了,也活下来了。
窗外的太阳往西偏了,光线柔和下来,照在田埂上,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远处村落的屋顶上。一片一片的,像是给整个世界镀了层暖光。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车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嗑瓜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安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我先睡一会儿。
七、全程冷静不吵不闹,果断报警固定施暴证据
离婚后第七天,我接到镇派出所的电话。
“陈志爱吗?我是派出所的老周。你那个案子,反家暴告诫书已经送到苏家村村委会了。另外跟你说一声,苏睿森昨天来所里闹了一趟。”
“闹什么?”
“他说你侵犯他名誉,要告你。我们跟他说了,告诫书是依法出具的,有报警记录和伤情鉴定作依据,他告也没用。他就在所里坐了一下午,最后被他爸领走了。”
“他爸?”
“对,苏大强。来了没说别的,进门先给我们递烟,说孩子不懂事,给所里添麻烦了。然后把人领走了。走的时候苏大强跟我说了句话,说‘该教育的教育,该关的关,别惯着’。”
我攥着手机想了一下。苏大强这老头,一辈子没管住自己,到老了想管儿子,晚了点。但好歹比刘金凤强,刘金凤只会哭。
“周警官,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就是通知你一声。对了,你那个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轻微伤。你自己来所里拿一份,留个底。”
“好,我下午去拿。”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正在院里晒萝卜干,手里不停,嘴里说:“苏大强倒是个人物。你婆婆……刘金凤跟着他一辈子,挨了打不敢跑,也是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帮我妈把萝卜干摊开,“她挨了打不敢跑,那是她的选择。我挨了打跑了,这是我的选择。她凭什么用她的选择来绑我?”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晒萝卜干。
下午我去派出所拿了伤情鉴定。A4纸,上面写着“受检人陈志爱,左面部软组织挫伤,口腔黏膜破损,符合钝性外力作用所致”。下面盖着派出所和卫生院的公章。
我把鉴定报告折好,夹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跟报警回执、离婚协议复印件、微信截图放在一起。这个文件袋是我专门买的,里面装着这件事所有的纸面证据。方律师说,家暴案件就算最后不走到刑事那一步,证据也要留好,万一以后用得着。
从派出所出来,在街上碰到了赵大勇。
就是苏睿森五金店隔壁那家的老板。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水管配件,看见我就刹住了。
“陈志爱?你是陈志爱吧?”
“赵老板。”
他把车支好,上下打量我一眼:“你弟前两天来找过我,问苏睿森的事。我都跟他说了。”
“谢谢您。那个U盘我看了,有用。”
“有用就好。”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我跟你说个事。苏睿森那个店,这两天关门了。”
“关了?”
“前天关的。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门口贴了个‘有事歇业’。我听隔壁老李说,他供货商来找他结账,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他爸来了,给人家赔了个不是,说过两天再结。”
赵大勇吐了口烟,笑了一声:“他那店开不下去了。你知道为啥?那天你们在民政局办离婚,有人在旁边看见了。消息传回镇上,那些跟他有生意往来的,都说他打媳妇太混账,不敢跟他打交道了。五金圈就那么大,名声一臭,生意就完。”
“那铺子呢?”
“租的他二叔的。他二叔昨天来了,站在门口骂了半天,说他不交房租就滚蛋。我听着好像是让他月底前搬走。”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赵大勇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我知道你心肠好,可能觉得过了。我跟你说,一点都不过。他在那条街上横行霸道好几年了,进价卖货的也敢怼,客人问两句就急眼。去年有个老头在他店里买了个水龙头,回去装不上,来换,他把人家推出门去了,水龙头砸在老头脚边上。那老头七十多了。”
赵大勇叹了口气:“没人治得了他。你把他治了。镇上做生意的都说,苏睿森这回碰上个硬茬,算是栽了。”
“赵老板,您过奖了。我就是不想挨打。”
“不想挨打就对了。”他跨上电动车,“走了。以后买五金来找我,给你算便宜点。”
我看着他骑远了,站在街边愣了一会儿。苏睿森的店要关了,他二叔要收回铺子,供货商上门要账。他打我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他以为打媳妇是关起门来的事,外人管不着。可他忘了,镇上做生意靠的是人缘。一个连自己媳妇都打的人,谁敢跟他做生意?
回到家,我弟从地里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姐,苏睿森那店关门了你知道不?”
“知道了。”
“活该!镇上都在传,说他打媳妇打出名了。媒人都不接他家的活了,苏家村那边说他妈到处托人给他说亲,没人应。”
“没人应?”
“谁愿意把闺女嫁给他?新婚第二天就打人,打了人还报警离了。这事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苏家再怎么有钱,谁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我弟说得眉飞色舞,我倒是没什么感觉。他能不能再娶,跟我没关系了。但他要是这辈子没人管,那倒是好事。免得再害一个姑娘。
晚上方律师给我发了消息,说苏家那边联系她了,想要庭前调解。我问什么调解。方律师说,苏大强托人找她,说愿意出一笔钱,算是给志爱的补偿,条件是志爱对外说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别提家暴的事。
我回:不调解。离婚证都领了,补偿不需要。对外怎么说,我有嘴,自己会说。
方律师回了个大拇指。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买东西,在超市门口碰见了三婶。她提着一兜子菜,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
“志爱,你气色好多了。”
“三婶,您来买菜?”
“给我侄子买点菜,他这两天住我家。”她压低声音,“你知道苏睿森家现在啥样不?”
“不知道。”
“乱成一锅粥了。店关了,你公公气得血压高,在床上躺了两天。你婆婆天天哭,逢人就说命苦。睿森窝在楼上不下来,吃饭都是他妈送上去。前天我去老宅拿东西,听见他在楼上摔东西,砸得砰砰响。”
三婶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些:“志爱,我跟你说个事。昨天你婆婆来找我了,让我给她拿主意。她说想跟苏大强离婚。”
我有点意外:“刘金凤要离婚?”
“她说的。她说忍了一辈子,忍到儿子娶媳妇了,本来以为能松口气。结果儿子跟他爹一个德行,把媳妇打跑了。她突然觉得这些年白忍了。她说她不想再忍了。”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忍了一辈子,要离早离了,现在儿子都成家了,你还折腾啥?她就不说话了,坐在那儿哭。”
三婶摇了摇头:“我了解她,她不敢离。她就是心里难受,说说而已。但你那事闹这么大,苏家村现在不一样了。以前谁家打媳妇,没人吭声。现在不行了,都知道派出所有反家暴告诫书,都知道了。前两天隔壁组老王家儿子打媳妇,他媳妇直接跑村委会去了,说再打就报警。老王儿子当场就怂了。”
三婶拍了拍我的手:“志爱,你那一巴掌,不光打醒了你自己,也打醒了村里不少人。”
我听完,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离婚的时候,我想的是自己逃出来就行。没想到这件事会像石子投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三婶,那您呢?三叔对您怎么样?”
“他呀,”三婶笑了笑,“年轻时候也混。我生了闺女,他不高兴,喝了酒跟我摔碗。我抱着闺女回了娘家,住了半个月。他去接我,跟我爹保证再也不犯了。后来就没再犯过。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教训一次就改了,有的人打死都不改。”
“三叔改了。”
“改了。所以我才忍了二十年。要是他一直不改,我也早跑了。”
三婶走了之后,我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骑着三轮车卖菜的老头,有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孩。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面有我结婚那天穿龙凤褂的照片,笑得灿烂。还有离婚证上那张照片,没笑,但眼神平静。两张照片放在一起,中间隔了六天。
六天,从新娘到离婚。说出去谁信?但就发生了。
我删掉了所有跟苏睿森有关的照片。婚纱照、订婚照、婚宴上的合照,全删了。然后打开通讯录,把他的号码拉黑。微信也删了。做完这些,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走进超市买了瓶酱油。
日子还得过。我妈等着酱油炒菜呢。
晚上回家,我坐在院子里择豆角。我妈在旁边擀面条,我爸在修一把旧锄头。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蚊子绕着灯飞。
“妈。”
“嗯?”
“我明天想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找工作。我那个中专学的会计,也不能白学。县城有家物流公司招人,我打电话问了,让我去面试。”
我妈擀面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擀:“行。去了好好干。”
“要是成了,我就在县城租个房子,周末回来。”
“租房子干啥?家里有地方住。”
“妈,我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出去闯闯。”
我妈没再说什么。我爸在旁边敲敲打打,过了会儿冒出一句:“钱够不够?”
“够。那三万还在。”
“不够了跟家里说。”
“嗯。”
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玉米地里飘来的青气。我低着头择豆角,把两头的筋撕掉,一根一根码整齐。豆角在水盆里泡着,绿油油的。
从婆家拿回来的那些被子,我妈拆洗了,晒干了,重新缝好。那床被面划了口子的,我妈没舍得扔,剪了剪,真的做成了两个靠垫,放在堂屋椅子上。金首饰锁在柜子里,暂时没动。等以后再说。
离婚的事在村里传了一阵,有人说我厉害,有人说我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有人在路上遇见我竖大拇指。我都不在意。嘴长在别人脸上,日子是我自己过。
明天去县城面试。要是成了,我就搬到县城去。租个小房子,上班下班,攒点钱,过自己的日子。苏家那场婚,就当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了,天亮了,该干啥干啥。
我把择好的豆角端进厨房。我妈把面条下进锅里,热气腾腾地涌上来。我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八、亮明离婚协议止损,决绝脱身守住人生底线
县城比镇上大得多。
我从长途汽车站出来的时候,太阳挂在头顶上,车站门口的广场上人来人往,卖烤肠的、卖矿泉水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我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身份证、毕业证和会计证,站在广场边上看了看方向,朝着物流公司那栋楼走过去。
公司叫顺通物流,在县城东边,一栋六层高的旧楼,外墙刷着蓝漆,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司机们蹲在阴凉地里抽烟。我进去问了前台,前台打了个电话,让我上三楼找人事部。
人事部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钱,短发,说话干脆利落。她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又看了看我。
“陈志爱,二十四岁,中专会计专业,有三年工作经验?”
“在镇上粮站干过三年,后来粮站改制,我就回家了。”
“会做全套账吗?”
“会。手工账、电子账都会。报税也会。”
钱姐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我填。我趴在桌上填好了递给她。她看了看,问我期望薪资。我说了个数,她想了想,说可以,但有三个月试用期。
“试用期工资是转正的八成,转正后交社保。能接受吗?”
“能。”
“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钱姐笑了一下:“你倒是不拖泥带水。行,下周一过来办手续。带身份证复印件和两张照片。”
我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有劲,像是干过体力活的人。
从物流公司出来,我在附近转了转。县城不大,几条主街,两边是各种店铺。我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贴的出租信息。单间配套,带卫生间和厨房,一个月五百。我进去问了问,中介带我去看了房子。
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但采光好。一间卧室带个小客厅,厨房和卫生间虽然旧但干净。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能看见远处物流公司的蓝色招牌。
“租了。”我跟中介说。
签完合同,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我口袋里少了八百块。但心里踏实。这间屋子是我自己租的,用我自己挣的钱。墙上不用贴囍字,床上不用铺红床单。我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搬进去那天,我妈和我弟来帮我收拾。我妈带了两床被子,就是从我嫁妆里拆洗过的那些。我弟帮我搬了一趟又一趟,从楼下扛到六楼,累得直喘气。
“姐,你住六楼不嫌累?”
“累点好。锻炼身体。”
我妈把被子铺好,又帮我把厨房擦了一遍。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妈,这是啥?”
“你爸让给你的。不多,两千块,添置点锅碗瓢盆。”
“妈,我有钱……”
“拿着。”我妈把我的手按住,“你爸说了,闺女在外面不容易。他种地攒的,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壮胆的。”
我攥着信封,鼻子有点酸。我妈拍了拍我的脸,没说什么,转身跟我弟下楼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走出小区,我妈的背有点驼,我弟在旁边扶着她。他们走到路口,我妈回头看了一眼,我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挥,然后转过身,走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炒菜,香味飘过来。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远处物流公司的货车进进出出,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个城市很吵,但吵得让人安心。
周一入职,钱姐把我领到财务室,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出纳,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姐。另一个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叫周小敏,管应付账款。钱姐让我先跟着吴姐熟悉业务。
吴姐人很和气,教我做账的时候一句一句地讲,从来不嫌烦。周小敏中午带我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跟我坐对面,问我从哪来的。
“陈家村的。”
“哪个陈家村?”
“就下面镇上,苏家村隔壁那个陈家村。”
周小敏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我听说苏家村那边有个男的,新婚第二天打媳妇,媳妇直接报警离婚了。是你吗?”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全是好奇,没有恶意。
“是我。”
“我靠。”她放下筷子,“真的假的?我表姐在苏家村有亲戚,听说了这事,传得可邪乎了。说你夹了一块排骨,你丈夫就把你打得耳朵都聋了。”
“没那么邪乎。打了一巴掌,耳朵没聋。”
“那你真报警了?”
“报了。离婚协议当场签的。”
周小敏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好几秒,竖了个大拇指:“姐,你牛。我表姐就没你这么幸运。她嫁的那个男的也打她,打了三年,去年才离的。离的时候啥都没要,净身出户。”
“为什么啥都不要?”
“不敢要呗。她婆家威胁她,说要敢分财产就弄死她。她就怕了,签了字就走了。现在在县城给人当保姆,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周小敏叹了口气,又端起碗吃饭:“所以说你厉害。你敢报警,敢要东西,敢离婚。我表姐要是有你一半胆子,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你表姐要是想通了,可以重新起诉。家暴证据在的话,可以要求赔偿。”
“真的?”
“真的。你让她去找律师问问。”
周小敏点了点头,说回头跟她表姐说。然后她又问我:“那你以后咋打算?还找不找?”
“先挣钱。别的以后再说。”
“对。”她笑了,“男人有的是,钱可不好挣。”
我在顺通物流干了半个月,慢慢上手了。吴姐说我学得快,做账也细致,让我独立管一个片区的账。我每天骑车上班,五分钟就到。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回家自己做。周末坐车回陈家村看爸妈,给他们带点县城的吃食。
日子一天一天过,没有惊喜,但也没有惊吓。我挺知足的。
有一天下了班,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人。是苏家村的三婶。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笑。
“志爱,我打听了半天才找到你住哪儿。”
“三婶,您怎么来了?”
“来县城办点事,顺道看看你。”她把塑料袋递给我,“自家地里种的黄瓜和西红柿,给你带点。”
我接过来,领她上楼。她在我的小屋里转了一圈,到处看了看,嘴里说:“挺好,挺好。比在苏家强。”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看着我:“志爱,我跟你说个事。苏睿森走了。”
“走了?去哪了?”
“听他二叔说,去南方打工了。店关了,铺子退了,东西搬回家堆着。他在家待了半个月,天天跟他爸吵架。后来有一天早上,刘金凤起来发现他不见了,桌上放了张纸条,说出去闯闯,混不好就不回来。”
“刘金凤呢?”
“她还那样。不过最近去镇上找了个活干,给一家饭店洗碗。自己挣点钱,花着舒坦。有一回我去镇上赶集,看见她在饭店后门择菜,手上戴着胶皮手套,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比以前在苏家的时候精神多了。”
三婶喝了口水,又说:“苏大强还是老样子,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怎么出门。你公公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这回面子丢尽了。听人说他把家里剩下的酒全倒了,说是戒了。”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苏家的事,离我已经很远了。
三婶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志爱,你现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在那边的时候,你脸上老是绷着,笑起来也是硬挤的。现在不一样了,眼睛里亮堂。”
“三婶,您也气色好了。”
“我?”她笑了,“我啥也没变。就是觉得日子有盼头了。你三叔最近对我好了不少,大概是看了你的事,怕我也跑了。”
她笑着下楼去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晚上,我坐在小客厅里算这个月的开销。工资发了,除去房租、水电、吃饭,还能存下一点。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存够了钱,我想报个中级会计班,考个证。以后有机会的话,往大公司跳一跳。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志爱,这周回来不?”
“回。”
“你爸说给你炖排骨。”
我笑了一声:“妈,换个菜吧。”
“为啥?”
“排骨吃伤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也笑了:“行,那让你爸炖鸡。”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县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物流公司的货车还在进进出出,喇叭声远远传来,像这个城市在呼吸。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东西还在。报警回执、伤情鉴定、离婚协议复印件、微信截图。我把文件袋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些纸,是我那场婚姻留下的全部东西。但它们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伤疤了。它们是一份证明,证明我在该走的时候走了,在该喊的时候喊了,在该反抗的时候没有忍。
我把文件袋收好,放回包的最里层。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面条煮熟了,捞到碗里,浇上酱油和醋,拌了拌。我坐在小桌前,一口一口地吃。面条很烫,但很香。
吃完了,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夜景,然后回屋,关灯,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上班。账还没做完,吴姐说下午要核对库存。周小敏约了我中午去食堂吃红烧肉。日子排得满满的,每一件都是自己的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小屋的地板上。我闭上眼睛,没有做梦。一觉睡到闹钟响,然后起床,洗脸,出门,骑车去公司。
路上有人在卖早点,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我买了两个,一边骑一边吃。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
周小敏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看见我就喊:“志爱姐,今天的账你帮我看看,我算了两遍数对不上。”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哪一笔?”
她指了屏幕。我弯下腰看了看,指着一行数据:“这里,少加了一个零。”
“哎呀!”她拍了下脑门,“我真是个猪脑子。”
“正常。我刚开始也老出错。”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键盘上,照在我手边那杯热茶上。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笔一笔地算。没有大喜,也没有大悲。平静得像老家院子里那口井,水面永远平平的,但底下有水,一直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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