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子,你爸的退休手续批下来了,后天去政务大厅领退休金。”母亲李桂兰的电话里,声音裹着几分勉强的欣慰。
我放下手里的维修工具,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抓起外套就往老家赶。
我叫郑磊,在边西市开了家小型家电维修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糊口。
父亲郑建国干了一辈子基层执法,从22岁进云溪县执法队,到54岁退休,整整32年,天天围着辖区的大街小巷转,风里来雨里去。
以前我总劝他,年纪大了别那么拼,可他总说,干一行守一行,既然穿了那身制服,就得负起责任。
赶到老家的时候,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摩挲着那套洗得发皱的执法制服,那是他穿了十几年的旧衣服,边角都磨白了,却依旧整整齐齐。

“爸,妈说你退休手续批下来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父亲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点点头:“嗯,批下来了,后天去领钱。”
“那退休金能有多少?”我试探着问,按他32年的工龄,还有几次被评为先进的经历,怎么也得五千往上。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下沉,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退休待遇核定表,递了过来。
我接过表格,目光快速扫过核定金额那一栏,整个人都僵住了。
基本退休金,1500元。
“爸,这不可能吧?”我拿着表格的手都在抖,“您干了32年,还是好几次先进个人,怎么就这么点?是不是政务大厅算错了?”
父亲叹了口气,把制服叠好,放进旁边的旧箱子里:“没错,就是这么多。基层执法,没什么职级,能有这些就不错了。”
“什么叫没什么职级?”我一下子急了,“您当年为了救那个被歹徒挟持的小孩,胳膊都被砍伤了;还有那年暴雨,您冒着危险把被困的老人背出来,这些难道都不算数?”
“都过去了。”父亲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都是我该做的,没必要拿出来说。”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盘水果,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磊子,你别激动,你爸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咽,从不跟人争。”
“咽?”我看着母亲,“妈,这不是咽不咽的事!32年的辛苦,就换个每月1500块,连基本的生活费都不够,您就不觉得委屈吗?”
母亲低下头,擦了擦盘子边缘,没说话,只是眼角的余光,掠过父亲的胳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
我越想越不对劲,父亲当年受伤的事,单位里明明说过会有特殊照顾,怎么退休了反而只有这么点退休金?
还有,父亲这些年,总是时不时往一个陌生的账户打钱,每次不多,但每个月都没断过,我问过他,他只说是帮朋友忙,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爸,您当年救人的时候,单位是不是给过什么奖励?或者有什么特殊待遇?”我追问。
父亲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我的目光,站起身:“没有,就是普通的工作任务,哪来的奖励。”
他转身走进屋里,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平时那个挺直腰板的执法队员,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我太了解父亲了,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从不撒谎,刚才他的眼神,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当天晚上,我在老家的客房住了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小到大,父亲在我心里,就是最勇敢的人。
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放学路上遇到小混混拦路,是父亲刚好巡逻路过,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哪怕对方人多,他也没有退缩。
从那以后,我就特别崇拜他,总想着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后来我考上大学,学费不够,父亲二话不说,就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拿了出来,还跟同事借了一些,硬是凑够了我的学费。
我毕业开店,资金周转不开,也是父亲偷偷给我塞钱,说那是他平时省下来的,让我安心用。
那时候我就觉得,父亲的工资应该不低,可现在想来,他一个基层执法队员,工资能有多少?那些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他胳膊上的伤疤,每次我问起,他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小心碰的,可我分明看到过,那是一道很长的刀疤,不像是不小心碰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做了决定,去云溪县政务大厅,还有父亲以前的单位,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知道我的想法后,急得直跺脚:“磊子,你别去!你爸都接受了,你再去闹,万一得罪人怎么办?”
“妈,这不是闹,这是为了爸讨公道!”我语气坚定,“他干了一辈子,不能就这么被委屈着。”

“可是……”母亲还想劝说。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的话,“我今天就去,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我爸32年工龄,退休金只有1500元,还有他当年的奖励,到底去哪里了。”
我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家门,没有注意到,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偷偷抹了眼泪,嘴里还喃喃着:“磊子,别去,求你别去……”
开车前往云溪县的路上,我脑子里不断闪过父亲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记得我上初中的时候,父亲连续一个多月没有回家,母亲说他在执行紧急任务,每天都在担心他的安全。
后来他回来的时候,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却还笑着对我说,没事,就是一点小伤。
我当时信了,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小伤,能让他住院一个多月,还留下那么深的疤痕,肯定是很严重的伤。
还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父亲的抽屉里,有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封面写着“荣誉证书”,我想打开看,却被父亲急忙收了起来。
他当时很严肃地对我说,那是单位发的普通证书,没什么好看的,让我以后别乱翻他的东西。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敢多问,现在才明白,那个证书,可能根本不普通。
一个小时后,我到达了云溪县政务大厅的退休待遇窗口。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到我递过去的表格,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同志,你好,我想问问,我父亲郑建国的退休金,怎么只有1500元?他有32年工龄,还是先进个人,这个金额是不是算错了?”我开门见山。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在电脑上输入父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仔细查阅起来。
“郑建国……2001年参加工作,2033年退休,工龄32年,基层执法岗位,无职级……”她边查边念,语气渐渐变得凝重。
“怎么了?”我急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先生,您父亲的退休金核定,是按照普通基层人员的标准来的,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我不敢相信,“他当年救过人,还受过伤,单位就没有什么特殊照顾吗?还有,他得过先进个人,难道不影响退休金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说道:“先进个人确实会有一定的补贴,但您父亲的档案里,没有相关的补贴记录。”
“不可能!”我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我明明知道他得过先进,还有救人的事迹,怎么会没有记录?”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工作人员有些尴尬,连忙说道:“先生,您别激动,我再帮您查一下详细档案,可能是我漏看了。”
她在电脑上操作了很久,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样?查到了吗?”我追问。
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先生,您父亲的档案有些特殊,有一部分内容被加密了,我没有权限查看。”
“加密?”我愣住了,一个基层执法队员的档案,怎么会有加密内容?
“是的,”工作人员点点头,“而且,我看到系统里有一条记录,说您父亲有特殊贡献,应该享受额外津贴,但具体是什么贡献,津贴多少,我都看不到。”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果然有问题!
“那我该找谁问?谁有权限查看加密内容?”我急切地问。
“您可以去云溪县执法队,找他们的老领导,比如以前的张队长,他可能知道情况。”工作人员说道。
我谢过工作人员,立刻开车前往云溪县执法队。
执法队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执法制服的人,看到我进来,一个年轻的队员走了过来,问我有什么事。
“我找张建军队长,我是郑建国的儿子,郑磊。”我说道。
年轻队员愣了一下,说道:“张队长已经退休了,不过他今天刚好来单位办事,您跟我来。”
跟着年轻队员走进办公室,我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椅子上和别人说话,他穿着一身便装,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
“张队长,有人找您。”年轻队员说道。
张建军转过头,看到我,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是?”
“张队长,您好,我是郑建国的儿子,郑磊。”我连忙上前,“我想问问您,我父亲退休后的退休金,还有他当年的一些事情。”
听到“郑建国”这三个字,张建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复杂。
“你说你是郑建国的儿子?”他盯着我,语气有些颤抖。
“是的,张队长,”我点点头,“我父亲刚退休,退休金只有1500元,我觉得不对劲,政务大厅的人说他的档案有加密内容,让我来问您。”
张建军沉默了很久,示意旁边的人先出去,然后关上办公室的门,拉着我坐在椅子上。
“磊子,你父亲,从来没有跟你说过2010年的那件事吗?”张建军的声音很严肃。
“2010年?”我努力回忆,“那时候我刚上大学,我记得父亲那时候住院了,说是执行任务受伤了,但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任务。”
“2010年,云溪县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歹徒劫持人质事件,”张建军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当时歹徒挟持了一个8岁的小孩,躲在望湖社区的一栋居民楼里,情绪很激动,随时可能伤害人质。”
“我父亲当时参与了救援?”我问道。
“不只是参与,他是这次救援的核心。”张建军的眼神变得崇敬,“当时歹徒手里拿着刀,情绪失控,谁都不敢靠近,是你父亲主动站出来,假装谈判,趁歹徒不注意,冲上去制服了他,救下了那个小孩。”
我听得浑身一震,原来父亲当年救的,是被歹徒劫持的小孩,难怪他胳膊上会有刀疤。
“那他的伤?”
“为了救那个小孩,你父亲的胳膊被歹徒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住院治疗了两个多月,差点就落下残疾。”张建军叹了口气,“那次事件后,你父亲被授予‘见义勇为一等奖’,这是咱们县最高的荣誉,而且,组织上还决定,给你父亲发放每月3万元的特殊津贴,终身享受。”
每月3万元?终身享受?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数字太惊人了。
“那为什么我父亲的退休金只有1500元?还有那个津贴,他从来没有拿到过啊!”我急切地问。
张建军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不可能,津贴从2010年11月就开始发放了,按照规定,应该每月按时到账。”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小李,你帮我查一下,郑建国同志的特殊津贴发放记录,从2010年到现在的,都调出来。”
等待的过程中,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无数个疑问涌了上来。
津贴为什么没有到父亲手里?是被人克扣了,还是有其他原因?
父亲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如果不知道,那这13年来,津贴到底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