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的我参加了2次老年自驾游,男女所作所为,实在看不下去。
头一回是去年开春,老同事拉我进的群,说有个自驾游俱乐部,专收退休的,AA制,五天四夜跑皖南川藏线,一人交一千二,包吃住和油钱。我老伴走了两年,家里冷锅冷灶的,寻思出去透透气也好,就报了名。
出发那天在集合点一看,十二个人,七男五女,年纪最大的七十一,最小的也五十八。领队姓马,退休前是单位工会的,瘦高个,戴顶渔夫帽,手里拿个扩音器,跟导游似的。他挨个点名,点到谁谁举手,我注意到有个穿玫红冲锋衣的女的,扎马尾辫,看着五十出头,嗓门特别大,老马还没念完名字她就喊“到”,喊完咯咯笑。旁边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立马凑过去帮她把行李箱往车上搬,那箱子看着挺沉,老头搬得吭哧吭哧的,她连句谢谢都没说,光顾着跟别人唠嗑。
我心想这俩人是一家子吧。后来路上聊天才知道,玫红冲锋衣姓孙,退休小学老师,老伴没了;灰夹克姓周,退休会计,老伴还在,在家带孙子没来。我当时嘴欠问了一句,说周大哥你出来玩,嫂子知道不。老周嘿嘿一笑,说知道知道,她就爱带孙子,不爱出门。孙老师在后座接话,说周大哥出来散散心怎么了,老在家带孩子不得憋出病来。老周连声说是是是,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孙老师接了,嗑得咔咔响。
头两天还算正常。到了第三天晚上住民宿,事就来了。晚上分房,两人一间,按报名顺序分的,老周跟另一个姓吴的老头一间,孙老师跟一个姓郑的大姐一间。结果晚饭吃完,老周拎着两瓶啤酒去找孙老师,说郑大姐跟吴老头换房了。我一听就愣了,跑去问郑大姐怎么回事。郑大姐撇撇嘴,说孙老师跟她商量,说老周打呼噜太响,吴老头睡眠浅受不了,她愿意吃亏跟吴老头换。郑大姐说,我跟孙老师一间本来好好的,她这么一说,我倒不好说什么了,大晚上的折腾行李,烦不烦。
我说那你就这么换了?郑大姐说换了呗,我又不爱跟人争。她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就是“你新来的你不知道”那种。
那天晚上老周到底是在孙老师房间还是在吴老头房间过的夜,我不清楚,也没看见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老周从孙老师那屋方向走出来,头发乱着,孙老师跟在后面,脸有点红,看见我就别过头去。桌上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假装没看见,还有人挤眉弄眼。
吃完早饭上车,气氛就有点不对了。老周还是给孙老师递瓜子,孙老师还是接,但车上几个老太太脸拉得老长。坐我旁边的赵姐,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嘴快,跟我嘀咕,说你看老周那样,出来五天,给他老伴买什么了没有?光顾着给别人剥鸡蛋了。我说你管人家呢。赵姐说我不是管,我就是觉得丢人,六十好几的人了,大庭广众的。
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到孙老师耳朵里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孙老师忽然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我知道有人背后嚼舌根,我孙桂芳行得正坐得直,老周帮我拿行李,我脚崴了他扶我一把,怎么了,犯哪条王法了?赵姐当时脸就白了,说我没说你,我说的是老周。孙老师说你说老周跟说我有什么区别。老周坐旁边低头扒饭,一声不吭,灰夹克领子立起来,遮了半张脸。
那天下午原计划去一个古村落,没人有心思逛。老马拿着扩音器喊集合,大家稀稀拉拉上车,话都少了。老周没再跟孙老师坐一块儿,换到最后一排靠窗,孙老师跟郑大姐坐中间,郑大姐全程闭着眼装睡。
回到城里散伙饭都没吃,各回各家。我在车上加了孙老师微信,她给我发了一大段语音,说她跟老周真没什么,就是投缘聊得来,她老伴走了四年了,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出来玩碰上个能聊的,多说了几句,就成罪人了?她说赵姐那人嘴太碎,她跟赵姐没完。我听完不知道回什么,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这是头一回。
第二回是去年入秋,老马又组织,跑太行山,这回我本想不去,架不住赵姐打电话来说姐你再给我作个伴,上回我得罪人了这回我管住嘴。我心一软就报了。
这回队伍大了,十八个人,十男八女,新面孔不少。有个姓钱的老板,六十岁,头发染得乌黑锃亮,开一辆霸道,车上拉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大波浪,穿紧身牛仔裤,老钱介绍说是他表妹。赵姐这回果然管住嘴了,啥也没说,就冲我挑了挑眉毛。
老钱在车上拿着对讲机喊,说这一路油钱过路费他包了,大家敞开了玩。有人在后头叫好,有人不吭声。到了服务区,老钱表妹下车买咖啡,老钱掏出一张卡递过去,说随便刷。旁边一个姓孙的老头,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这回带老伴来的,他老伴晕车,吐了一塑料袋,孙老头扶着老伴找地方坐,老钱那边表妹端着两杯星巴克往车里走,胳膊肘碰了孙老头老伴一下,咖啡洒了半杯在老太太裤子上。表妹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不好意思啊,脚步没停。孙老头当时没说什么,把老伴安顿好,自己去洗手间搓那袋子。
晚上到酒店分房,老钱跟表妹一间,前台小姑娘问要几间房,老钱说一间,大床。大厅里十几号人全听见了。孙老头这回忍不住了,说老钱你这不对吧,你媳妇在家知道不。老钱说老孙你管得宽,我媳妇知道,表妹也知道。孙老头说那表妹就表妹,还大床房。老钱说老孙你是不是闲的。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呛起来了,老马赶紧过来拉架,说行了行了,出来玩图高兴。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第二天听说老钱半夜在走廊跟表妹吵架,表妹拖着箱子要走,老钱拽着不让,闹到两点多。早上吃自助餐,表妹没下来,老钱一个人坐那儿吃,眼袋老大的。赵姐坐我对面,拿筷子夹着咸菜往嘴里送,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忍住,说我就说吧。我说你少说两句。赵姐说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不行啊?
回程路上孙老头老伴晕车又犯了,孙老头问老马有没有晕车药,老马说车上没备,得去服务区买。老钱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说我后备箱有,进口的,二十块钱一粒。孙老头愣了一下,说不要了,忍忍就到了。老钱表妹在后座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里谁都听见了。
我到家那天晚上,把两次自驾游的群都设了免打扰。闺女打电话来问我玩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热闹。她说热闹还不好?我说好,太好了,好得我脑仁疼。她说妈你是不是又看不惯人家了。我说我看不惯什么,我有什么看不惯的,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太太,管好自己得了。她说那你下回还去不。我说去什么去,我在家看孙子写作业都比这省心。
挂了电话我把行李箱翻出来收拾,翻出老周头一回塞给我的一包瓜子,没开封的。我坐沙发上嗑了两粒,五香的,还挺香。手机响了,是孙老师发来的,问我明年春天去不去青海,说老马又组了团。我没回。她又发一条,说这回她保证不跟老周住一层楼。我想了想,打字说青海海拔高,我怕喘不上来。她说那你去不去嘛。我说到时候再说。
把手机搁床头柜上,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窗外头有老头遛狗,狗叫了两声,跟赵姐声音似的。我端起水杯,看见杯底那几粒瓜子壳,拿抹布一抹,扔垃圾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