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01年到1976年，诺贝尔奖颁了七十多年，近500位得主站上去致辞，没有一份答词是用中文写的。
1976年12月10日晚上，这个空白被一个40岁的物理学家填上了。他叫丁肇中，先用中文讲了200多字，再自己用英文复述一遍。可在这之前，美国驻瑞典大使几次找上门，要他放弃这个念头。
他是美国公民，开口偏说中文。一个生在美国的人，为什么非要不顾美国反对，做世上第一个用中文发表诺奖致辞的人？答案藏在他竟出身中国的那份家底里。
奖还没领，美国大使先找上门
先说他凭什么站上那个台子。
上世纪70年代，物理学界差不多认定了，构成物质的最小单元就三种夸克，再没有别的。丁肇中偏不信，非要去找第四种。
这实验有多难？他自己打过比方：好比一场大雨里，每秒落下上百亿颗雨点，你得从中挑出唯一一颗红的。
难，还没人看好。理论家觉得找了也没用，实验家觉得根本做不成。世界上几乎所有加速器实验室都把他的计划退了回来，最后只有纽约长岛的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点了头。
1974年，信号真出来了。他找到的新粒子叫J粒子，斯坦福的里克特小组几乎同时也独立找到了它。“只有三种夸克”的定论，就这么被掀翻了。
两年后，两人共享诺贝尔物理学奖。
被全世界的实验室拒之门外，最后硬是把门撞开了。这股倔劲，很快又用到了另一件事上。
领奖前，他通知瑞典皇家科学院，要先用中文讲，再用英文复述。教辅材料里记着后头的事：对方表示欢迎，只问谁来翻译，他答，自己来。
瑞典那边说欢迎，反对的声音来自美国。
那一年，中美还没建交。丁肇中后来回忆，美国驻瑞典大使为这事找过他，在他的记忆里，对方拿的理由是中美关系不好。
不止一次。大使前后找了他几次，意思只有一个：放弃。
丁肇中的回答，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这你管不着，我愿意用什么语言就用什么语言！”
一国大使，几次出面，没能让一个刚拿诺奖的科学家改掉一门语言。这句硬话，顶得干干净净。
民进官网写邓小平与丁肇中交往的文章里，还有一段：有美国官员拿国籍压他，说你已经是美国公民，就该用英文写答词。
他答得干脆：美国籍是入了，可他是在瑞典领奖，不是在美国，“用什么文字书写是我的自由”。
同一篇文章还写到，瑞方的颁奖人士也犯过难，说没有中文打字机，没法打印分发。按这篇文章的写法，他回答可以手写，请对方代为复印。
瑞典人在想办法，美国官方在想拦。拦的人一直在找理由，他只认一个死理。
那200多字，是讲给中国青年的
让他非用中文不可的，是一沓旧答词。
准备答词时，他把往届得主的答词翻了个遍。几十年，几百号人，竟没有一份是中文写的。
这口气，他咽不下。
12月10日晚上，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的蓝厅里，诺贝尔晚宴照常开席。轮到他站起来，开口是中文。
他先说，得诺贝尔奖是一个科学家最大的荣誉。接着话锋一转：他是在旧中国长大的，想借这个机会，跟发展中国家的年轻人讲讲实验工作有多要紧。
然后，他搬出一句中国老话：“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他直说这是落后的思想，害了发展中国家的青年。因为这种念头，学生们一窝蜂扎进理论研究，躲着实验工作走。
在诺奖晚宴上，他一个字没夸自己，倒是拿老家的旧观念开了刀。这份狠劲，只有真把中国孩子放在心上的人才使得出来。
中文讲完，他再用英文复述一遍。第二天正式的诺贝尔演讲，他用英文讲了J粒子的发现。中文的那一段，就落在前一晚这篇答词里。
200多字，后来收进了诺贝尔奖的文集，再也抹不掉了。
快三十年后，2005年6月，在中国海洋大学，有学生问他：当年在颁奖宴会上为什么坚持用中文？
他答：“是为了表达自己对祖国的无限眷恋之情。”
他也没回避当年的阻力，说这样做遭到了美国官方的阻止，可他坚持做自己的事。末了补上一句：“别人的赞成和别人的反对对我是不重要的。”
近三十年过去，他把那场交锋说得轻描淡写。可“眷恋”两个字，分量全在后头：一个生在美国的人，眷恋从哪儿来？
生在密歇根，根在日照涛雒
丁肇中1936年生在美国密歇根州安阿伯。那年父亲丁观海刚在密歇根大学拿了学位，正要回国教书。他出生才几个月，就被抱回了中国。
老家在山东日照涛雒镇。丁家是当地望族，门楣上刻着“诗书继世，忠厚传家”。
祖父丁履巽念过复旦。外祖父王以成更硬气：早年留日学土木，经人介绍入了同盟会反清，被捕后英勇就义。
父亲丁观海山东大学毕业，留美归来当教授。母亲王隽英是辛亥志士的女儿。家里三个孩子，取名肇中、肇华、肇民，连起来正是“中华民”。
名字是爹妈给的头一份嘱咐。这孩子还没学说话，“中”字已经跟了他一辈子。
他的童年泡在战火里。1943年，七岁的他在重庆磁器口上小学，日军飞机一轰炸，学上不成了，只能回家。母亲索性在家全职教他国文、历史、书法。
后来随父母去了台湾，课余把中国文史典籍读了个遍，历史课常拿满分，一度想报历史系。
致辞里那句“在旧中国长大”，就是这么来的。学业被炸弹打断的滋味，他比台下谁都清楚。
那份眷恋没停在嘴上。1977年8月，邓小平会见他，建议派中国物理学家到他在德国汉堡的实验组去学本事。1978年1月，第一批人就到了，前后共27名中国科学家进了他的Mark-J实验组。
1979年，这个组发现了胶子。《纽约时报》在头版写道，核粒子国际合作研究史上，中国第一次作出了重大贡献，有27名中国科学家参与了这项关键实验。
三年前，中文头一回在诺奖晚宴上响起。三年后，中国科学家上了纽约报纸的头版。后来跟着他干过的，还有日后挑起大亚湾中微子实验的王贻芳。
1985年，他第一次回日照寻根。2005年6月18日，第三次回乡，他带着夫人和儿子一起回来。
在祖父丁履巽的墓前，他对儿子用英语说了一句：“Your root is here.”你的根在这儿。
1976年那200多字的中文，和这句英语，说的是同一件事。生在美国、入了美籍，却不顾美国反对，做了世上第一个用中文致诺奖答词的人，丁肇中这身硬骨头，是从日照那座坟前长出来的。
参考资料：
环球人物2012年10月16日报道（丁肇中专访）.人民日报社环球人物杂志
《问鼎诺贝尔科学奖项的华人》.央视网
《访丁肇中故里》.人民日报海外版
《J粒子的发现者——高能实验物理学巨匠丁肇中（下）》.世界科学（worldscience.cn）
寻找外事中的红色印迹｜丁肇中——心系祖国的美籍华裔物理学家.日照市人民政府外事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