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忠
一
说到我的父亲,我的感情是复杂的,因为他在我们家是很孤立的。
在我们子女心目的天平中,母亲是亲切的,父亲是严厉的;母亲是勤劳的,父亲是不事农活的;母亲是持家的,父亲是“败家”的。所以我们全家包括我的奶奶,都站在我母亲一边,同情母亲的辛劳,同情母亲持家的艰难,一直反对父亲的“败家”。
父亲的“败家”行为,体现在多个方面。
在大集体的年代,粮食是以工分的多少分配的。谁家挣的工分多,分配的粮食就多,日子就好过;反之,分配的粮食就少,日子就难过,甚至出现青黄不接、断顿的困境。可以说,工分就是农民的“工资”,工分就是各家各户的活命“钱”。
然而,我的父亲对挣工分似乎不屑一顾,从没有把挣工分作为自已的本分,作为自己的职业。很少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庄稼地里很难见到他,只有在农忙时他才难得“出场”露个脸。
不事农活的父亲
当然,父亲也曾经给生产队喂过牛、当过车把式。但时间都不长,他嫌干这种活太拴人,耽误了外出会友的“正事”,所以就“辞职”不干了。
父亲作为家中唯一的劳动力,他挣不来工分,全家人就要喝西北风。那么,挣工分的重担只有落在了母亲和我们兄弟姊妹们的身上。
二
记得我从十来岁时,就开始挣工分了。
那时还在上小学,上学时随身带个小布兜或小筐子,在下午放学的路上,拐到湍惠渠的堤岸上捡羊粪,积起来后交给生产队挣工分,当作种西瓜的肥料。
每天早上随鸡打鸣起床,绕村子一圈捡猪粪,交给生产队积肥挣工分。为什么起那么早,是害怕起晚了猪粪被别人捡走了,所以要比别人起的更早。最难受的是冬天,猪粪都与地面冻在了一起,很难剔离,手上经常震出血口子。捡了一圈粪后天才刚放亮,又赶到学校参加早自习。
大了些后,就割草送生产队喂牛挣工分。一年中割草的活,是持续时间最长的,从春天嫩草发芽到秋天青草泛黄,都是割草喂牛的季节。我们家乡一带属平原地形,凡能耕种的土地,都耕成了田地种庄稼,很少有荒地。所以一般都要跑到远一些的河沟、田埂、坟头上找草割。有时割下来草的重量超过了自己的体重,也得很远地背回来,可想是多么累人。并且在割草时,因地不平,割到手指是常有的事。我的手指似乎伤没有断过,多次割伤露出手骨,至今左手二拇指上日积月累的伤疤仍在,而且伤疤处的厚皮明显高于其它部位。这便是小时候割草留下的“纪念”。
没多大时我就会挣工分了
此外,还有看更挣工分。就是在生产队庄稼收成时,夜晚会让一些年轻人到地里看护。对此,我也是勇跃参加者,在庄稼地里搭个草棚子,虽有蚊虫叮咬,但不影响睡觉,有时还在野地里烧荒,也挺有乐趣。
由此看来,如果说自己从小就有吃苦耐劳精神的话,也是父亲“培养”出来的。
三
当然,父亲的“败家”,更体现在他的“高消费”上。
距离我们家最近的“大城市”,便是三华里许的赵集镇,那是我父亲经常光顾的地方,也就是他的“高消费”场所。
镇上逢单日集市,而父亲几乎是逢集必赶。他似乎对赶集非常热衷,无论是农活闲忙,他总是骑着他的“宝马”自行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镇上。
父亲赶集的去处,就是镇上的茶馆。他会叫上一壶茶,一坐一整天,遇到熟人叫过来一起喝,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个茶友圈。于是后来就是几个茶友相约喝茶,在一起喝茶、聊天、天南海北侃大山。侃大山侃饿了,就到附近饭馆吃饭喝酒,不醉不归。
对于父亲的这种生活方式,在我调到海南后,看到海南人同样的情景时曾感叹,父亲虽然没有到过海南,但却在多少年前已与海南人相差无几了。
然而要命的是,父亲的这种“高消费”,却是家庭负担不起的。尽管当时一壶茶也就几分钱,但日积月累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况且家中本来没有经济来源,只有母亲靠缝纫机做活偶尔有点微薄收入,但连家中的油盐酱醋都不够,何来多余的钱。
但父亲不管这些,总是编出种种理由向母亲要钱。所以常常为此生气、吵架。
既使手中没钱,父亲照旧赶集不误,由于他是镇上那几家茶馆和饭馆的常客,非常熟悉,人家就给他赊账。所以那些年,家里不敢让他上街卖东西,害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会把卖东西的钱拿去还账了。
父亲似乎把镇上当成了家,有时家里有急事,反而要到镇上去找他。当时镇上就那几家茶馆和饭店,进去找,准能找到他。但是却常常还惹他生气。
我有一位叫三伯的堂叔,给我讲过一件事: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有一次家里有急事,母亲让我到镇上找父亲。我在一家饭馆找到了他。可是父亲喝酒正在兴头上,可能认为我扫了他的兴,他不仅没有回来,还打了我一顿。我是一路哭着往回走。在半路上碰到我这位三伯,是他拉着我回到家的。
三伯说的这件事,我虽然已没有印象,但肯定是真实的。
四
我父亲除了在镇上喝茶喝酒,还喜欢四处串亲访友。他常常骑着他的“宝马”自行车,云游四方,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可以说,他的朋友遍布方圆近百里。
对此,我曾见证过父亲朋友的热情款待。
有一年夏天,我与父亲去县城里办事,回来到了裴营镇上附近时,下起了瓢泼大雨,道路一片汪洋,没法行走。于是,父亲就带我去到镇上一位朋友家里。这位朋友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晚上一定留我们住下。直到第二天路上没有水了,才送我们上路。
还有一次,也是我与父亲一起到十多华里外的张村镇上买东西。在街上碰到父亲的一位朋友,非拉我们到他家坐坐。到家后,赶紧让家里人做饭,直到吃过中午饭才让我们离开。
上面我讲的这些事情,并不是在控诉父亲,其实,这是一个人的性格特点,无可厚非,没有对错。况且,他的这种处事方式,也透露出他内心深处的善良、仗义、重情、守信等优良品质。
五
同时,父亲还有两个突出的优点,也是很难得的。
一是十分重视子女的教育。家里无论再穷再困难,甚至有时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也决不影响我们的学业。如果有厌学的,他会用棍棒赶进学校。所以,我们几个大些的子女,在“文革”前后,大都读到了高中以上文化,这在我们村子里是很少有的。
二是很讲究干净整洁。父亲在家时,他倒是个闲不住的人,屋子里的家具、物品,他都会归整得整整齐齐,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不乱摆不乱放,分得清清楚楚。院子里有树枝树叶,他会随时捡起来,下雨后满地上的猪踢印,他会一个一个踩平了,始终保持院子里干干净净。
如果说父亲还有点“艺术爱好”的话,那就是吹箫。箫与笛子同是一类乐器,但吹凑的位置不同。笛子是吹凑中间位置,箫是从顶部吹凑,并且音质也不相同,笛子明快,而箫声悠扬。我记得父亲的那只箫管有一米半左右,黑色的,平时就挂在堂屋的墙上,有时农闲或下雨天,他会取下来吹一会儿,听不出来是什么曲调,但却感觉音质悠长、似在空中飘荡。
晚年的父亲
父亲晚年得了中风,造成半身不遂,虽然能够走路,但行动迟缓。毫无疑问,这是他一辈子喝酒的必然结果,只是到了这时,他才彻底安心呆在了家里。
父亲的去世也颇感意外。
一天,在市税务局工作的姐姐振玉回来看他,带回来一包他喜欢吃的油条。父亲喜出望外,拿着递过来的油条就吃。谁也没想到,刚吃下几口,他就被噎住了,吃下去的油条卡在了喉咙里,下也下不去,吐也吐不出来。在场的我母亲和姐姐用手下去扣,可怎么也扣不出来。就这样,父亲眼睁睁被噎死了。
对此姐姐一直非常内疚,常说是她害死了父亲。这当然是姐姐的自责,她也是一片孝心啊。
父亲是在他71岁那年去世的。他去世时我没有在家,那时我在部队刚从郑州调到海南不到一个月,正巧又在执行一项任务,没能赶回来为父亲送行。
这成为我终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