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本田、日产等日系品牌几十年来在中国累计卖出超过5000万辆车,想找一台日本发动机拆开研究,几乎随处都能找到。
这些发动机在中国确实被拆过、测过,却始终没能照样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产品。当年在天津合资生产的丰田8A发动机,活塞、活塞环等关键零件起初也要由日方供应。
日本发动机的强项在热效率和可靠性。2017年,丰田Dynamic Force发动机的热效率达到40%,混动版达到41%。
2019年,马自达SKYACTIV-X首次把汽油压燃技术用于量产,热效率约43%。图纸可以照着画,尺寸可以照着量,真正的难点却在图纸之外。喷气发动机把材料和工艺推到了极致,正好可以拿来说明这一点。
目前世界上推力最大的喷气发动机,工作温度比制造它的材料熔点还要高出250摄氏度。于是就有一个问题:喷气发动机为什么没有直接熔化?
这类发动机已经逼近物理定律的极限,而天上任何时候都有超过1万架飞机在使用这样的发动机。
这种喷气发动机准确地说叫涡轮风扇发动机,最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风扇。飞机起飞时,旋转的风扇叶片每秒向后推送1.3吨空气,其中大约10%会被压缩。
压气机把这部分空气挤进越来越窄的腔室,压到大约50个大气压。仅仅因为压缩,空气温度就会升到600摄氏度左右。
压缩空气随后进入燃烧室,燃油从一圈喷嘴喷入后被点燃。燃烧放出大量热量,温度跳升到1500摄氏度左右。
这时燃烧室里的高压燃气带着巨大的热能,急于膨胀,而挡在燃烧室和外部空气之间的是一排排涡轮叶片。燃气要膨胀、要出去,就得推开这些叶片,能量也就这样传给了发动机。
现代喷气飞机的动力主要就来自这里。起飞时,每片高压涡轮叶片产生的功率相当于一辆一级方程式赛车,这样的叶片一共有68片。燃气流过涡轮和尾喷管时,压力从大约50个大气压降到1个大气压,体积膨胀近20倍,把涡轮带到每分钟12500转。
前面推动大量空气向后的风扇,以及负责压缩空气的压气机,都靠后面的涡轮带动。这种发动机的思路有些反直觉:真正驱动前端一切的,是后端发生的过程。
高温尾气从发动机后部喷出,推动发动机向前产生推力,不过在现代客机上,这部分推力还不到总推力的20%。
超过80%的推力来自前面的大风扇。进入发动机的空气只有10%被压缩,其余90%绕过压气机、燃烧室和涡轮这些核心部件,被风扇直接向后推出。风扇把空气向后推,空气就把风扇向前推。从原理上说,它就是一个巨大的涵道螺旋桨。
那为什么不把吸进来的空气全部压缩,再全部送进燃烧室和涡轮?一些战斗机的发动机确实是这样做的,推力非常大,但效率也非常低。
推动飞机向前的冲量,等于向后推出的空气的动量变化。可以用一半的速度向后推两倍的空气,也可以用两倍的速度向后推一半的空气,两种做法产生的冲量完全相同。
但空气的动能与速度的平方成正比,所以第二种做法加速空气要花四倍的能量,其中很多能量都白白浪费在尾气里。
理想的做法是尽可能多地向后推空气,同时只让它的速度小幅增加。这就是喷气发动机越做越大的原因。涵道空气占比越来越高还有一个额外好处:它包裹住高温尾气,可以降低发动机的噪音。
影响发动机效率的另一个主要因素是温度。在约35000英尺的巡航高度,外部空气温度大约是零下55摄氏度,而发动机内部超过1500摄氏度。发动机内的高温高压气体要向外部更冷、压力更低的空气膨胀,发动机正是靠这种差异来做功。
汽车发动机同样是在和热量、摩擦较劲,日本发动机在热效率上每提高一个百分点都很难。
中国汽车工业早期靠仿制起步:解放卡车仿苏联吉斯-150,红旗轿车仿克莱斯勒帝国,上海牌仿奔驰220S。可是发动机拆开以后,只能看到零件的样子,看不到它是怎么做出来的。第一道坎就是材料,比如活塞环环面上的那层涂层。
涂层的重要性在喷气发动机上表现得更明显。涡轮叶片本来就处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现在又多了危害很大的灰尘和沙土。
罗尔斯·罗伊斯的80号试车台会在发动机点火运转后往里撒灰尘,这种灰尘和构成沙子、火山灰的物质相同,正是发动机在实际飞行中会遇到的。
参加试验的是装在A350上的遄达XWB-97,它是该型号的大推力版本,推力为97000磅。做这类试验时,罗尔斯·罗伊斯会尽量精确地还原发动机实际服役时的状况,每个循环投入的灰尘其实只有几汤匙。
灰尘进入发动机热端、撞上涡轮叶片后会熔化,粘在涡轮部件表面,一层层剥掉热障涂层。涂层的降温作用没了,下面的镍合金就越来越热,涡轮也随之劣化。
因此,罗尔斯·罗伊斯的工程师还在改进这些叶片,开发能抵抗熔融物和灰尘的新型陶瓷涂层,最多可以把涡轮寿命延长30%。
材料之外,还有机床、专利、工艺和供应链几道坎,环环相扣。仿得出一个零件,仿不出一整条产业链。2003年,奇瑞与奥地利AVL合作开发ACTECO发动机,采用全新设计,图纸和专利都归自己。此后长安、广汽、东风相继把热效率做到40%以上。
新型陶瓷涂层只是几十年发展中的最新一步。这些叶片经过反复改进和完善,已经运行在物理极限的边缘。
造发动机始终像在刀刃上行走,每种材料、每道工艺都被推到极限,才能造出一台看似不可能的发动机:运行温度比自身材料的熔点还高。
对这些叶片承受的环境了解得越多,越觉得它们似乎根本不该能工作,但它们确实在工作。每天,这些机器把数以百万计的人送往世界各地,很少有人停下来想一想它们。它们是人类智慧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