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人社部发布了2025年度统计公报。
公报里有两个数字:城镇职工参保离退休人员15215万人,城乡居民实际领取待遇的有18820万人。两项相加,约3.40亿人。
也就是说,差不多每四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按月领养老金。这个数字很大,但更该细看的不是人数,而是这3.4亿人背后的结构。先看收支。
2025年城镇职工养老保险基金收入79170亿元,支出71203亿元,年末累计结余78685亿元;当年参保职工增加744万人,离退休人员增加476万人。从眼下看,家底是稳的。
但现收现付制的规则是:今天发的养老金,来自今天在职者的缴费。39457万在职参保者对应15215万退休者,抚养比约2.59:1,也就是不到三个人供一个人。
1960年代出生的人正集中进入退休年龄,灵活就业、平台就业又让缴费不太连续。所以压力不在今年的收支表里,而在未来十几年的人口变化里。
再看待遇。用基金支出粗算,城镇职工退休人员人均每月约3900元,城乡居民人均每月不到300元,相差十几倍。
这个差距,不能只用"缴得少、领得少"来解释。许多农村老人一辈子务农、打零工,没有单位那份配套缴费,却为工业化和城镇化出过大力,晚年更多靠财政托底。
这份托底每年都在加。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从143元提高到163元,这已是连续第三年每年上调20元。
各地还会在此基础上再加,比如四川达州从7月1日起每月提高30元,达到223元。发展多支柱养老,也要防止"强者愈强"。
企业年金主要集中在机关事业单位和大企业,个人养老金也更适合有能力持续缴费的人。第一支柱的公平如果没打牢,第二、第三支柱反而可能把差距拉得更大。
截至9月底,全国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已达10.79亿人。
覆盖面基本到位,改革重点正从"扩大覆盖"转向"精准保障":全国统筹帮人口流出地分担压力,待遇调整重点向养老金水平较低的人员倾斜,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稳妥实施,个人和国家各担多少,也在重新划定。制度参数是按过去的人口结构定的。
人口结构变了,参数也得跟着调。说到底,这守护的是一份代际约定:年轻人愿意缴费,是因为相信自己老了也会得到同样的对待。
这道难题不只中国有。隔了多年,邻国韩国终于启动了新一轮国民年金改革。为什么非改不可,又为什么一拖再拖?
回看改革落地前韩国国内的讨论,答案几乎都指向"结构"。
韩国2025年推出的《国民年金法》修订案已于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缴费率从9%起每年上调0.5个百分点,2033年升至13%,收入替代率提高到43%,有测算认为基金耗尽时间可推迟到2071年。
国内方面,人社部10月10日表示,下一步将鼓励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积极开展扩大企业年金覆盖面试点。
有分析指出,如果不推进养老金改革,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2055年获得国民养老金领取资格的1990年生人群,可能一分钱的国民养老金都领不到。韩国老年人贫困率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排名第一,是平均水平的三倍。
韩国正迅速进入超老龄化社会,在这种形势下,养老金改革势在必行,似乎别无他法。明知大学特聘教授朴正浩指出,国民养老金枯竭问题每五年就会成为一次重大议题。
原因在于,为了稳定管理国民养老金,韩国每五年会重新进行一次财政预测,重新审视并设计未来的管理方式。每次重新测算后,都会再次公布对基金枯竭时点的预测,这一次也不例外。
每次测算时,枯竭时点都在逐步提前。简单来说,韩国的国民养老金制度处于增长阶段。国民养老金资产规模约为910万亿韩元。
到2040年以前,缴费者多于领取者,预计到2040年基金将增至1000万亿韩元。但问题在于,韩国的老龄化速度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快,低出生率问题也在恶化。
缴费者迅速减少,领取者快速增加,情况因此发生变化。基金在2040年前后达到1000万亿韩元的峰值,此后需支出的规模达到120万亿韩元,大约到2055年将完全枯竭。
相关计算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发布的。然而,韩国保健福祉部表示,不会出现领取者领不到养老金的情况。
对于这一说法的依据,朴正浩解释称,从法律上看,几乎没有国家承诺向全体国民支付国民养老金的具体条款。这有多方面原因。
一方面,已有机构负责运营国民养老金,其主体就是国家,是否还有必要再由法律专门规定国家予以保障,存在争议。
另一方面,从国外案例看,一旦法律明确规定国家无条件保证支付,民众出于这种信任,可能会回避多缴一些、少领一些这类需要同步推进的努力,海外也存在相关案例。
他更想强调的是:在经合组织国家中,与韩国规模相近的国家里,是否出现过不支付对国民承诺的国民养老金的情况?如果国家宣布不予支付,国民不会保持沉默,因此这是一种极具政治性的负担,各国实际上都在以某种方式持续支付。
以欧洲为例,国民养老金制度最早在欧洲大陆起步,运营时间很长,其枯竭点也比韩国早得多。欧洲一些国家的国民养老金甚至只够支撑两个月,但这些国家仍不断注资,以某种方式履行对国民的承诺。
韩国国民养老金的领取起始年龄为62岁,按计划将于2033年提高到65岁,而法国为67岁。法国最初也并非67岁,是在面临养老金耗尽的风险后,才一再推迟领取时间。
保险费率方面,韩国在9%左右,法国为27.8%。从最初建立国民养老金制度到最后,始终完全信守对国民承诺的国家实际上一个都没有,各种调整都会发生。
韩国的国民养老金制度始于1988年,最早的养老金制度是1960年启动的公务员养老金制度。按照20世纪60年代的公务员养老金制度,只要缴费满20年,之后即可领取。
例如,大学毕业后26岁成为公务员,工作到46岁,缴费满20年后,47岁退休,从那时起直到去世都可以领取公务员养老金。当时正值人口增长、发展势头强劲的早期阶段,这一制度可以从积极的角度评价,但如今很多情况已经变了。
最关键的是国民的预期寿命:20世纪60年代,韩国国民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50岁左右。在平均预期寿命只有50岁的情况下,如果国民养老金或公务员养老金从65岁才开始发放,就不合情理。
养老金制度最初建立时的预期寿命和出生率,与现在完全不同,这正是各国几乎每五年重新设计一次的原因。寿命延长了,但改革的速度跟不上。
最初向国民承诺的是努力工作到某个时间点后就能领取,但领取时间一再推迟,没有哪个国家的国民愿意推迟。大家都希望少缴多领,因此几乎所有国家都在讨论国民养老金枯竭的问题。
重新设计国民养老金时,领取年龄不断推迟,相关讨论也围绕推迟的进程展开。按现行安排,缴费到60岁、从65岁开始领取;讨论中还有到2048年缴费至65岁、68岁开始领取的方案。
朴正浩认为应从这方面着手,但预期寿命延长、工作能力提高这些实际情况,在持续的努力中仍未得到充分体现,人们对基金耗尽的担忧日益加深。
韩国先后于1998年和2007年推行过养老金改革,但从现行结构看,要维持40%的收入替代率,保险费率至少需要达到30%左右,单看这个数字就是大幅上涨。政府较早意识到国民养老金可能耗尽,曾试图自行提高保险费率。
2003年,国民养老金保险费率为9%,政府提交修改案希望上调,但被国会否决,原因是民众会觉得负担过重,更准确地说,是公众支持度会下降。此后讨论一直在继续,但实际上调保险费仍停留在讨论阶段。
私人养老金方面,韩国领取私人养老金的人并不多见,而海外的私人养老金制度十分活跃。2014年,韩国也曾掀起振兴个人养老金的运动。
从参保率看,韩国为17%,而美国、日本、德国几乎每两名国民中就有一人参保,大多数国家超过50%。在政府为鼓励民众参加私人养老金而提供的税收支持率方面,韩国为19.7%,经合组织国家的水平远高于韩国。
参保率偏低有两方面原因:一是韩国相关支持制度相对不足;二是国民养老金实际上比私人养老金好得多。尽管存在枯竭担忧,但反过来看,国民养老金给参保者带来的好处很多,制度本身就是这样设计的。
因此出现了不少这样的情况:本来缴费到60岁即可,有人选择继续缴纳;有人自愿增加国民养老金缴费,以便日后多领;全职家庭主妇自愿参保的情况也很活跃。民众普遍认为国民养老金要好得多。
朴正浩认为,环境和时代都在变化,国民养老金确实需要朝某个方向进行改革。国民养老金的枯竭时间可能会大幅提前,低出生率使情况更加严重。
此前也曾试图逐步上调保险费,但因政府或国会的反对未能实现。借着这一轮五年周期,围绕养老金进行真正坦诚的讨论才刚刚开始,但这场讨论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