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里我让出浮木救了大婶，退烧后她竟用闺女逼我订婚报恩
楔子
洪水退去第三天，周桂兰烧刚退，拎着一篮鸡蛋堵在林远出租屋门口，开口就把他砸懵了：“你救了我的命，我闺女苏晴，得嫁你。”
林远手里还攥着止痛片，肋骨断了一根，喘气都费劲：“婶子，这恩不是这么个还法。”
“怎么还？我守寡二十年，就这一个闺女！”周桂兰把篮子往地上一搁，“你要不应，我就在这门口坐着不走。”
门里门外，两个人僵住了。
第一章 洪水里让出浮木
七月的雨下到第三天，城南河的水位已经漫过了老石桥的桥墩。
林远收工晚，骑着电动车从城东往回赶，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路上积水没过脚脖子，他索性把车推到路边锁了，蹚水往出租屋走。走到半道，听见河堤方向传来闷响，像谁往地底下砸了一锤。
他心里咯噔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一眼，看见河堤豁口处浑黄的水头蹿起两米多高，顺着地势朝城南老街扑下来。
“决口了！河堤决口了——”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街顿时乱起来。林远拔腿就往高处跑，水已经追到脚后跟，冰凉的水流裹着碎木头、烂菜叶，撞得人站不稳。他被人群推搡着上了一处高台，回头看时，半条街已经泡在水里，浪头卷着门板、塑料筐打旋儿。
有人哭，有人喊家里人，雨声都盖不住。
林远眼睛扫过水面，忽然定住了。下游二十来米远，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半淹在水里，树杈上挂着个人，穿碎花褂子，花白头发贴在脸上，两只手死死抠着树皮，身子让水流拽得直往下沉。
是周桂兰。菜市场东头卖青菜的周婶，他给她家修过两回漏雨的棚顶，认识。
水还在涨。周桂兰抱的那根树杈是斜着长的，离水面不到一尺，再涨一拃就漫过去了。她显然已经撑不住，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下出溜，嘴里呛着水，喊都喊不出来。
林远往四周看。高台上横着一根旧房梁，不知谁家拆房子剩的，让水冲到了台子边上，一丈多长，抱起来能当浮木。他憋了口气，把房梁掀进水里，人跟着扑下去，两手扒住梁木，脚在后头蹬水，朝下游斜着插过去。
水灌进鼻子嘴里，他顾不上，眼睛只盯着那棵歪柳树。离着还有五六米时，周桂兰那根树杈“咔嚓”一声，断了。
她整个人往水里一沉，又挣上来，两只手胡乱抓了两把。
林远把房梁往前一顶：“婶子！抓住木头！”
周桂兰呛得说不出话，手摸到房梁檐子，五指头抠得发白，可人已经没劲了，扒了两下又往下滑。房梁窄，容不下两个人同时扒住一边，林远一咬牙，把梁木整个推到她手底下：“抱稳了！”
他自己松了手，身子往旁边一偏，正发现歪柳树的主干还杵在水里，斜斜地伸着，根扎得深，一时半会儿冲不倒。他蹚着水扑过去，两条胳膊箍住树干，脑袋露出水面喘气。
周桂兰趴在房梁上，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回头看见林远泡在树边上，嘴唇哆嗦着：“小林……你这孩子……”
“别说话，抱紧了。”林远也冷，上下牙直打磕，肋骨那地方被水里的东西撞了一下，起初发麻，这会儿一阵阵往心口钻着疼。他估摸是让漂过来的碎砖头硌了，没功夫细想，只盼着有人发现他俩。
雨还在下，水涨得慢了些，可浪头一个接一个横着推过来。周桂兰抱的那根房梁被水打得团团转，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两只胳膊早就到了极限，脸贴在木头上，声音闷闷地传来：“林远……我要是不行了……你跟晴晴说……”
“少想这些没用的！”林远冲她喊，“你闺女等你回家做饭呢！”
也就这一嗓子，把周桂兰的劲头又提回来几分。她咬着牙，把身子往上拱了拱。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面上传来马达声。一艘橙红色的救援皮筏子从上游拐过来，船头站着个穿雨衣的人，举着喇叭喊：“还有人没有——”
是王秀芹。王秀芹家就在周桂兰隔壁，开小卖部的，水淹到腿肚子时她让儿子开皮筏子把街坊往外送，来回跑了好几趟，专门留着心找周桂兰。
“这儿！这儿俩！”林远抡开一只胳膊摇。
皮筏子靠过来，王秀芹一把薅住周桂兰的后衣领，她儿子拽林远。周桂兰上了船，人已经软了，手却还攥着什么东西不撒开。王秀芹低头一看，是林远的衬衫下摆，湿透了，皱成一团，她捏着那一角，嘴里翻来覆去地念：“这恩得还……得还……”
“大婶，你先松手，上船再说！”王秀芹掰她手指头，掰不开。最后还是林远自己把衣角扯出来的，人上了皮筏子就趴边上喘气，肋叉子疼得他直咧嘴。
送到安置点，周桂兰发起高烧，三十九度多，人烧得说胡话，攥着王秀芹的袖子念叨闺女的名字，念叨那块摔在水里的菜板子，末了又拐回来，念叨“后生让的木头”。
林远被安排在隔壁帐篷，大夫一摸他肋骨，脸就沉了：“断了一根，得送镇卫生院。”
“得花多少钱？”他先问这个。
大夫瞅他一眼：“先治，钱后头再说。”
林远没再吭声。他爹妈走得早，十六岁跟着装修队拎灰桶，钱是一分一分攒的，躺在卫生院病床上，心里算的是耽误一天工少挣多少，住院一天搭进去多少。
第二天下午，周桂兰的烧退了些，她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守着，她头一件事就是问：“那后生呢？”
“在隔壁卫生院躺着呢，肋叉子断了一根。”
周桂兰闭上眼，半晌没说话。等再睁开眼，她跟儿子说：“去，回家把鸡蛋都捡上，挑大的。再把灶上那两斤红糖拿来。”
儿子说：“妈，你先顾自个儿。”
“你懂个啥。”周桂兰撑着床沿坐起来，脸还蜡黄，语气却硬邦邦的，“人家把活命的木头给了我，自己抱树泡了一个多钟头，这根肋叉子是为我断的。”
她缓了口气，手在被子上攥了攥，像攥着那会儿攥住的衣角：“这账，我周桂兰一辈子不赖。”
第三天，她烧彻底退了，拎着一篮鸡蛋和一兜红糖，堵在了林远出租屋的门口。
第二章 退烧后的第一碗红糖水
七月的天，雨停了，日头一出来就毒得很。安置点的帐篷里闷得像蒸笼，周桂兰却裹着件长袖褂子，额头一层薄汗，脸色仍带着病后的黄。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往篮子里码，码一层，垫一层稻草。儿子在旁边劝：“妈，两斤红糖够了，鸡蛋送那么多，咱自家不过了？”
“过，怎么不过。”周桂兰头也不抬，“人家把浮木推给我的时候，可没算自家够不够。你少废话，去把棚里那兜子红枣也提上。”
她昨晚刚退热，大夫嘱咐再歇两天，她把话当耳旁风。天不亮就催着儿子骑三轮车回了一趟村，从鸡窝里现捡的蛋，鸭蛋也凑了十几个，全拿上了。回来路上她还在菜摊子上转了转，称了两斤挂面，一斤白糖，装在一个蛇皮袋里。
儿子看她拎这么多东西，想跟着去。周桂兰一摆手：“你回卫生院躺着去，我一个老娘们上门说句话，你跟着算咋回事。”
其实她心里把话都想好了。
出了安置点往东走两里地，一片城中村的老平房。林远租的是最里头那间，房主老刘住前院，后院两间厢房隔出来租给几个干装修的。院子小，堆着水泥袋子和石膏板，连下脚都得挑地方。周桂兰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是晌午，房主老刘蹲在檐下修电扇，抬头瞅她一眼：“找谁？”
“找小林，林远。我是那天在河上……”周桂兰把篮子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我姓周，城南的。”
“哦哟，你就是那个……”老刘站起来，赶紧往里让，“小林在里头躺着呢。大夫说不让动，这都第三天了，非嚷嚷着要接活，我说你肋骨断着，爬架子不是找死吗。”
周桂兰心一沉，拎着东西往里走。
厢房门半开着。屋里热，林远光着上身躺在床上，左肋那地方贴着膏药，缠了半圈纱布，腰底下垫着个旧枕头，正拿手机看装修报价，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老刘，头都没抬：“刘叔，那家吊顶的活儿你帮我推了吧，我过几天能动了再说。”
“几天？你那个几天得一个月。”周桂兰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铁皮暖壶碰得叮当响。
林远一听这声音，撑着胳膊就要起：“婶子？你怎么来了？你好利索了吗就往外跑……”
“躺着。你躺着。”
周桂兰不由分说，把凳子拖过来一屁股坐下，先把他床边那堆换下来的脏衣裳往旁边拨了拨，又看桌上摆着半个凉馒头和一碟咸菜，脸就拉下来了：“你就吃这个？伤还长不长？”
“将就一口。”林远有些讪，“一个人过惯了，不讲究。”
“一个人，一个人。”周桂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先拿出红糖包，“这个，你每天冲一碗，滚水冲，别搁凉了喝。鸡蛋，早上煮两个。挂面你白水煮煮，搁点盐。红枣一天抓七八个，别当饭吃。”
林远直摆手：“婶子，这我不能要。你家里也不宽裕，你这一篮子东西搁自己家能吃半个月。我这儿不缺嘴。”
“你不缺嘴你啃凉馒头？”周桂兰瞪他，“我这条命是你从水里捞上来的，几斤鸡蛋我还拿不出手？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老刘在门口探头，嘿嘿笑：“小林你就收着吧，人家大婶一片心。”
周桂兰把东西搁好了，也不走，坐在那儿打量林远。林远被她看得发毛，把汗衫套上，又觉着不妥，干脆半躺着，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肚子上。
“小林，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几月生？”
“婶子，问这个干啥……”
“我问你就说。”
林远拗不过，报了：“三月，农历三月十七。”
周桂兰在心里一算，嘴里念叨：“三月十七，属……二十八，好，好。”她一拍大腿，“生辰八字有了。你爹妈呢？”
这话问出来，林远还没答，院子里晾衣服的老刘媳妇先接了茬：“大婶，小林爹妈早没了，十六七岁就出来干活，自己供自己。这孩子实诚，不跟人争，也不跟人抢，就是命苦点。”
“没爹没妈？”周桂兰眉头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反倒更坚定了，“那更得有个家。我问你，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有没有说下对象？”
林远全明白了。他赶紧坐正了：“婶子，你别往下说了。我救你那天，啥也没想。水在那儿，你在那儿，换里任何一个人都得把浮木递过去，这不是多大的事。你别搁在心上，更别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周桂兰把声音拔高，“我周桂兰活五十多年，欠了人的人情，夜里是睡不着的。你这根肋叉子怎么断的，我心里一清二楚。你让我拿什么还？”
“你什么都不用还。”林远说，“真的，婶子，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
“我闺女在省城做会计，今年二十六。”周桂兰根本不接他话，自顾自往下说，“人长得不差，工作也体面。我托人看过，她的八字跟你合。七月初八之前，来得及。”
院子里老刘手里那把螺丝刀“啪嗒”掉地上了，老刘媳妇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
林远脑子里“嗡”了一下：“婶子，你这……这是哪跟哪啊？我连你闺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长什么样不打紧，见一面就知道了。”周桂兰语气笃定，像谈一笔买卖，“我打电话让她回来，你们见见。见好了就定，定了就办，别拖。”
“这不成。”林远急了，撑着坐起来，牵动肋骨，疼得倒吸一口气，硬是把话说完，“婚姻大事，你闺女不点头，你怎么能替她做主？我再说一遍，我让浮木不是图你报答。你要是拿这个当账还，那我这肋叉子断得就没意思了。”
周桂兰听出他话里的硬气，愣了一下。
她原想着，一个孤儿院里出来的穷后生，给她个媳妇是天大的面子，谁知道人家当面就推了。
老刘打圆场：“大婶，小林这人你知道，一根筋。你别着急，坐下喝口水。”
“我不喝。”周桂兰站起来，把篮子往他床边又推近一寸，“东西留下了，你不吃也得吃。你们这些后生，嘴上说得好听，身上疼的是自己，心里苦的也是自己，我活这么大岁数，能看不出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七月初八前，我让晴晴回来。你不用躲，我不逼你娶，我先让你瞧瞧人。你要瞧不上，我不提了；你要瞧得上，剩下来的事，我跟你谈。”
这话把林远堵得死死的。
他说不要，人家说让你先见；他说这事跟人家闺女没关系，人家说闺女是她养大的，她说了算。
周桂兰出了院门，步子还虚，肩背却挺得直。林远追到门口，肋骨疼得他只能扶着门框喊：“婶子，你听我说完——”
“说什么说！”周桂兰头也不回，声音从巷口甩过来，“你二十八了，连个热汤热饭都没人给你烧。我心里有数。”
林远站在门口，哭笑不得。
老刘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这大婶，倒是条直肠子。”
“这叫直肠子？”林远回头瞅他一眼，“这叫一根绳拴俩麻雀，她自己想飞，非拽上一个。”
老刘媳妇忍不住了：“我看你也别急着顶。这大婶是城南那边的，人踏实。她闺女……说不准还真不赖。”
林远把门带上：“婶子，你这嘴别跟着起哄。”
回到屋里，桌上那兜鸡蛋和红糖还热乎乎地堆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红糖包拆开一包，冲了半碗。甜味顺着喉咙下去，肋叉子还疼，心里倒不是个滋味。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桂兰儿子的号，想了想，又放下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老刘在院里喊他吃饭。林远应了一声，把汗衫扣子系好，坐到桌前。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那位大婶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退烧前还热。
七月初八。
他嘴里念了念这个日子，脑子里头一回冒出个念头：那位在省城做会计的姑娘，要是回来，怕是要炸锅。
第三章 省城回来的闺女
苏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写字楼里对账。她妈在那头声音发虚，说房顶漏了，后墙也洇了水，让她赶紧回来一趟。苏晴问要不要请人修，周桂兰说请了请了，你别管，你回来就行。电话挂得飞快，苏晴心里犯嘀咕，还是跟主管请了两天假，坐了三个钟头的大巴赶回县城。
七月的日头毒，她拖着个小行李箱进巷子，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堆着一溜碎瓦片和半袋水泥。房顶上有人，蹲在檐口那儿，正拿瓦刀往缝里填灰浆。那人穿件洗得发白的灰汗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印子，胳膊上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的。
苏晴在门口站住，还没来得及问，周桂兰已经从灶房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脸上的笑堆得比盆里的面还满。
“晴晴回来啦！快进屋，外头晒。”周桂兰一把拽住她胳膊，又冲房顶喊，“小林，下来歇歇！我闺女到了！”
房顶上的人停下手，扭头往下看了一眼。那是一张老实脸，眉眼不凶，就是透着股愣劲儿。他应了一声，把瓦刀别在腰后，顺着梯子往下爬。爬到一半，手捂了一下左边肋叉子，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拧，又松开了。
苏晴心里咯噔一下。她做过几年账，看人看事都细，一眼就瞧出这人身上带着伤。
“妈，这谁啊？”她把箱子往墙根一靠。
周桂兰把抹布往围裙上一别，上前半步，腰板挺得溜直，那架势跟要上台讲话似的：“晴晴，这是林远，城南的，干装修。前些日子发大水，妈这条命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浮木就一块，他让给我了，自己抱着树让水冲出去半里地，肋骨都撞裂了。”
苏晴愣了一下，看向林远。林远正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手，听她妈这么一说，赶紧摆手：“婶子，这话你跟我说说就得了，别见人就提。小事。”
“什么小事！”周桂兰嗓门一下顶上去，又转回来拉住苏晴的手，拍了两下，语气陡然变得郑重，“晴晴，妈想过了，咱家欠人家一条命，加两万块住院费。妈拿什么还？妈思来想去，拿得出手的就你。小林人实诚，没爹没妈，往后跟咱家过，也算有个着落。妈跟他讲好了，你们见见面，觉着好就把亲事定下来。”
院里静了。
苏晴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发白，再到发红，也就几秒钟的事。她慢慢把手抽回来：“妈，你再说一遍？”
“我说，把你许给小林。”周桂兰说得一字一顿，理直气壮，“人家救了我的命，咱不能装没事人。”
“我人还没进门，你连亲事都替我定好了？”苏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问过我吗？”
林远在边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连摆手：“婶子，我就说不行。你看，你闺女不同意。这事儿到此打住，我该干活干活，修完房顶我就走。”
“你站那儿别动。”周桂兰回头瞪他一眼，又转过来看苏晴，“妈没定，妈是让你们见见。见了再说。”
“见见？”苏晴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热乎气，“他人在房顶上干活，我进门你头一句话就是‘把你许给小林’。妈，这叫见见？”
她把行李箱一提，往堂屋里走：“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桂兰跟她进了里屋，门帘子一撂。院子里只剩林远一个，他站在梯子边，手心里攥着那把瓦刀，指节泛白。房顶修了一半，东头铺好了新瓦，西头还露着旧泥。他往屋里瞟了一眼，能听见里面压着嗓子吵。
“报恩是你的事，你别拿我的人生做抵押！”苏晴的声音隔着门帘透出来，不高，但硬邦邦的。
“我抵押你什么了？”周桂兰嗓门压不住，“人家救我一命！你就见个人，能少块肉？”
“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我在省城自己挣钱自己花，我的事我跟谁都没商量过，现在你拿一桩救命的事把我往外推。”
“什么叫往外推？小林哪点配不上你？人家本本分分——”
“配不配上的另说，妈，你问问你自己，你是看他人好，还是看他救了你的命你心里过不去？”
那头静了静。周桂兰再开口，声音往下掉了一截：“两样都有。晴晴，妈夜里睡不着。那水里头，我要不是他推我一把，妈就回不来了。你说妈拿什么还？”
“那你也不能拿我还。”
林远在外头听见这一句，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就是慢慢把瓦刀插回工具包里，又把剩下的半袋水泥搬到墙根码好。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碎瓦片一片片拾进桶里，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来。
过了会儿，门帘一掀，苏晴出来了，眼眶有点红，脸上绷着。她一眼看见林远蹲在地上收拾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林远站起来，把工具包斜挎上肩，冲她点了下头：“房顶东边修好了，西边还剩一溜。水泥我给你留着，灰浆比例我写好了搁在窗台上。等你妈消了气，找个师傅接着铺就行，别拖，这几天说下就下。”
他说话不抬头，说完就往门外走。路过苏晴身边时，又停了半步：“你妈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没那个意思。她人在病里，脑子热，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苏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他左边胳膊不敢使太大力气，拎工具包的时候往上提一下，肋叉子准疼。
“你肋条，”她忽然开口，“真断了？”
“裂了，没断。养养就好。”林远摆摆手，出了院门，拐进巷子里，灰汗衫的背影一晃就淡了。
周桂兰从里屋追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纸，也不知是要说什么，到了门口又站住。院里只剩苏晴一个，还有梯子上头那半拉没铺完的房顶。
“你就这么把人撵走了？”周桂兰回头看女儿。
“我没撵。”苏晴走到窗台前，拿起那张纸条。上头是林远的字，一笔一画很工整，灰浆勾兑的比例、沙子过筛的粗细，写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画了个小箭头，标明哪头先铺。
她把纸条折了折，揣进口袋，转过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妈，我再说一遍。恩要报，我不拦着。钱可以还，人情可以记，可你不能拿我的婚事当账本上的一笔。这笔账，我不认。”
周桂兰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她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院子里那半截修好的房顶，日头照在新瓦上，亮晃晃的。
苏晴进了东屋，把行李箱打开，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手伸进口袋掏钥匙的时候，又碰到那张纸条。她捏着没拿出来，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外头天色还早，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她想起进门时林远擦汗的样子，想起他临走前那句话，说得坦坦荡荡，一点没夹缠。
“我不图你家什么。”他把瓦刀别在腰后的时候，像是自己对自己说的。
苏晴把行李箱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房顶西头那溜旧瓦旧泥还敞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她妈妈在门槛上坐着，肩背塌下来，比她在电话里听出来的老了好几岁。
她没出去，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巷子里飘起炒菜的香味。
第四章 我这条命不是买卖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老鼠跑动的声音。周桂兰坐在八仙桌边上，手里攥着块抹布，桌上那盘炒鸡蛋早凉了，油凝在边上。她一下一下拿抹布角擦桌沿，擦得那块木头泛白，眼圈跟着就红了。
苏晴从东屋出来倒水，见她这样，把缸子往桌上一搁：“妈，你别这样。一哭二闹的，我不吃这套。”
“我哭我的，碍着你了？”周桂兰拿抹布往桌上一摔，声音发哽，“我活了五十五，水里差点喂了鱼。回来连句顺心话都听不着。你妈妈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养出个没心肝的。”
苏晴倒水的动作停住，转过身来：“我没心肝？我接到电话听说你退了烧，连夜从省城坐车往回赶，车上站了四个钟头，下车连口水没喝。我进门先看的什么？看你气色。妈，你倒好，瞒着我把人叫家里来，摆好了谱等我钻。”
“我叫他来修房顶，那房顶漏了半个月了！你自己上房看看去，东头新瓦谁铺的？”
“修房顶就修房顶，你当着你邻居的面说他是给我定的未婚夫，这话不是你说的？”
周桂兰嘴一撇，眼里那点泪硬憋回去：“我说错了？他人不好？他救了我的命！人家肋条裂着，还爬梯子给你家修房顶。换个人，你给八百块钱看人家干不干。”
“所以你就要把闺女许出去。”苏晴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妈，我问你一句，你手里有什么？家里三亩菜地，一间临街旧铺面，土里刨食挣的钱。你拿什么还人家不好，偏拿我做礼？”
“什么叫拿你做礼！”周桂兰站起来，胸口起伏，“我是觉得人好！我是觉得你跟着这样的人吃不了亏！”
“那你问过我吗？”苏晴声音也上来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跟人家说好了才通知我。我在你眼里算个啥？菜地里捆好的一把菜，谁帮了你的忙就拎给谁？”
这话戳到周桂兰心口，她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好，好，我白养你。你大了，翅膀硬了，我的事你别管，你的事我管不着。等你妈妈哪天再发大水，冲走算了，不连累你。”
“你少拿这话压我。”苏晴别过脸去，声音低下来，“水都退了，说这些干什么。”
母女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看谁。外头日头爬到了院墙顶上，晒得晾衣绳上的褂子都发脆了。正僵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跟着就探进半个脑袋。
“哟，都在呢？”王秀芹手里端着一碗腌黄瓜，脚已经迈进来了，“我寻思着晴晴得回来了，给你家添个下饭的菜。吃没吃呢？”
周桂兰忙抹了把脸，起身招呼：“他婶子来了，坐。”
王秀芹把碗往桌上一放，眼珠子在母女俩脸上各转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这是怎么了？脸都绷着，跟腊月的门神似的。”
苏晴叫了声“王婶”，转身要往东屋走。王秀芹拉住她胳膊：“别走啊晴晴，婶子多嘴问一句，你见着那个小林了没？多好个后生。”
苏晴抽回胳膊，淡淡地说：“见了。修房顶的师傅，手艺不错。”
“什么师傅不师傅的。”王秀芹一摆手，往桌边一坐，压低了声，“你妈妈糊涂，你也跟着糊涂？那孩子的事，你不知道吧？”
苏晴不接话。周桂兰在旁边拽王秀芹衣角，使眼色。王秀芹不理她，自顾自说下去：“小林那孩子，爹妈走得早，十几岁就出来跟人干装修。头几年在城南工地上，住的是人家库房，地上铺块板子就是床。冬天手上裂的口子，拿胶布一缠接着刮腻子。”
苏晴端着缸子，没动。
“你是没见过他刚来那会儿，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一顿饭吃三个馒头就咸菜。这几年好歹立住了脚，租了间屋，买了一辆旧摩托。这回下大水，他那摩托泡了水，我听说推去修，修车的要四百，他嫌贵，愣是没修，天天腿着走。”
“秀芹。”周桂兰低声叫了一句，意思是别说了。
王秀芹把话头一收，改了口气：“我可不是替他说媒啊。我就说，这样的孩子，心眼实。你不知道他给你家修房顶这半天，水都不肯喝一口，还是我硬塞了根冰棍给他。”
苏晴想起临走时那张纸条，字写得工工整整。她又想起他挎工具包时左胳膊提起来那一下，脸上忍着的样儿。她没说话，可手里那缸子水在桌面上推来推去，推了半天。
王秀芹吃了几筷子腌黄瓜，跟周桂兰拉了几句闲篇，临走时拍着苏晴手背：“闺女，婶子说句不中听的，你妈是急。她这个人，一辈子最怕欠人家的。你爸那年病，街坊凑钱，她记了半辈子账，谁家借过五块十块的，她到死都记得。她不是坏，是心里装不住事。”
王秀芹走了以后，苏晴把院门关上，回头看见周桂兰还坐在桌边，拿筷子夹那盘凉鸡蛋，夹起来又放下。
“妈，你也吃口热的。”
“不饿。”
苏晴没再劝，进灶屋重新起了火，炒了半锅饭，端了一碗搁到周桂兰手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对面吃。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沿的声儿。
吃到一半，周桂兰忽然起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拿出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个存折。她揣着存折就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
“给小林送去。住院费两万，我不想欠着过夜。”
“人家救你的命，你就拿存折往人手里塞？”苏晴放下筷子，“妈，那样更难看。”
“那你说怎么办？我夜里一闭眼就是那水，他把我往浮木上推那一把，我记一辈子。我不做点什么，我这心里搁不住。”
“你搁不住就拿钱砸人家脸？你上午刚跟人家说要把闺女许给他，下午拿存折去，人家怎么想？以为你拿钱买断呢。”
周桂兰站那儿，存折攥在手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末了还是揣着出了门，苏晴跟在后头，没敢离太近。
林远租的屋在巷子尽头，门口支着口锅，锅盖歪着。周桂兰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择韭菜，择得慢，左边身子虚着不敢使力。
“大婶？”林远抬头。
周桂兰把存折往他跟前一递：“住院那两万，大婶先还你。你别推，推了我睡不着。”
林远把手里的韭菜搁下，没接存折，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大婶，那钱不用还。我住院是被水冲的，不是给你垫的。医院那单子我自己结的，没挂你名。”
“花了两万呢！”
“两万块钱，我干了三年活攒下的，还在手里。大婶，你把钱拿回去，给晴晴留着，或者你自己存着养老。你要真过意不去，哪天给我烙两张饼，我馋这口。”
周桂兰手举在半空，存折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林远笑了笑，那笑里头没什么客套：“大婶，命是命，情是情。我推你一把那会儿，没想着要谁还。你现在拿存折来，我收了，往后街坊说起来，林远救人是图两万块。我在这片还怎么抬头？”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周桂兰脸上挂不住，存折慢慢收了回来。苏晴站在巷口拐弯处，这些话一句不落全听见了。她看见林远弯腰接着择韭菜，又看见他择两下就直起腰歇一歇，左胳膊始终垂着。
天擦黑了，巷子里飘起各家炝锅的味儿。苏晴先一步回了家，进门就把那张写着灰浆比例的纸条摊在桌上看了会儿。上头的字不算好看，横平竖直，末了那个小箭头画得有点笨。
她掏出手机，翻到周桂兰给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打了两个字：师傅。
第五章 小叔子闻着味来了
第二天晌午，赵德发就闻着味儿来了。
他在村东头开了个棋牌室，门口支着个凉棚，平时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先在他那儿过一遍嘴。城南河决口那天夜里，他站在自家二楼阳台上看得真真的，水漫过堤的时候，巷子里喊成一片，周桂兰是被人从水里拖出来的。这事儿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救人的是谁他也懒得多问。
可这两天不一样了。镇上有人在传，说城郊这片老房子要摸底了，挨着大路的几家临街门面，往后不是拆迁就是占地补偿。赵德发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周桂兰家那间临街的旧铺面，早些年租给一个修鞋的，后来修鞋的老头不干了，一直闲在那儿堆杂物。位置是好位置，正卡在巷口拐弯的地方。赵德发惦记这间铺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他哥活着的时候，他就张口借过，被周桂兰一句话顶了回去。
这天下午，赵德发从棋牌室里拎了两瓶酒，又顺手从自家鸡窝里摸了八个鸡蛋，用草纸一包，晃晃悠悠往周家走。
周桂兰正坐在院里拿蒲扇扇风，心里还堵着事。苏晴昨天夜里说了，住两天就回省城，多一天都不待。她这当娘的，嘴上厉害，到底舍不得。
“嫂子，在家呢？”赵德发把院门一推，笑着进来，“听说你前些天受了惊，我这两天牌桌上忙，也没腾出空来看看。这不，刚腾出手。”
周桂兰斜他一眼：“你还有空来看我？你那牌桌子一天不摇，你没魂。”
“瞧嫂子说的。”赵德发把酒搁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到对面小马扎上，“再忙，家里嫂子遭了这么大的难，我能不来？我跟你说，那几天我在阳台上亲眼看着水往上涨，腿都软了。后来听说是街口那个装修的小年轻把你拖上来的？人家可真是好样的。”
“小林是好人。”周桂兰把蒲扇往腿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条命，是他让给我的。”
赵德发“啧”了一声，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往院墙外头那间铺面方向瞟了一下：“嫂子，好人归好人，可这年头，光好人能顶什么用？我听说你要把晴晴许给他？”
周桂兰脖子一梗：“我欠着人家一条命，许给他怎么了？”
“我不是说怎么了，我是说——你得替晴晴想。”赵德发把声音压低了些，身子往前一倾，“那小子我知道，街口修房顶的，租的屋子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你让晴晴跟着他？晴晴在省城做会计，坐写字楼的，你这不是把闺女往低处拽吗？”
这话像根刺，正好扎在周桂兰这两天夜里睡不着的那个地方。她不吭声了，蒲扇在手里慢慢摇着，摇了两下就停了。
赵德发见她没顶回来，知道话说到缝里了，赶紧再添一把火：“嫂子，你听我一句。报恩有报恩的法子，人家救命是大恩，给钱、给东西、往后人家有个难处你搭把手，这都是报恩。可你把闺女搭进去，那是两码事。再说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晴晴乐意吗？”
“她……”周桂兰嗓子眼发紧，“她小，不懂事。”
“二十六了还小？”赵德发笑了一声，随即把脸一正，“嫂子，我跟你交个底。镇上五金店那个苏国强，苏老板，你认得吧？前年他爹过寿，你还去吃席了。”
周桂兰想了想：“那个开五金店的后生？”
“就是他。人家现在门面扩了两间，县里那一片谁家装修买五金都上他那儿。手头宽绰，人品也周正，就是眼光高，一直拖到现在没成家。”赵德发拿手指头在石桌上敲了敲，“前些日子他还跟我打听晴晴呢，说小时候一个学校的，记得晴晴念书好。嫂子你想，这样的家底，晴晴跟了他，那才是往高处走。”
周桂兰没接话，心里却跟秤盘似的来回晃。她嘴上说报恩，底子里也怕苏晴跟着林远吃苦。那个孩子是实诚，可实诚不能当饭吃。她那间临街铺面本来打算将来留给晴晴做嫁妆，要是真能寻个像苏国强这样有根底的，铺面加上彩礼，闺女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
“国强那孩子能乐意？”她到底问了一句。
“怎么不乐意？你只要点个头，我去说。”赵德发往前凑得更近了，“不过嫂子，有句实在话我得搁前头。人家苏老板做买卖的，讲究个家底清楚。你这铺面，还有后院这几间老屋，得收拾利索了。别到时候人家上门，看见院里乱七八糟的。”
周桂兰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家院墙，没听出这话里更深的意思。
“再说了，”赵德发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你要是把晴晴许给一个装修工，国强那边听到了，心里怎么想？人家还能上赶着？”
这话说得刁。周桂兰本来就为苏晴不听话发愁，这会儿被他一环套一环地说下来，竟觉得句句都在理上。她起身去灶屋倒了两碗水，端出来递给赵德发一碗，自己那碗没喝，搁在膝盖上焐着。
“晴晴脾气犟。”她叹了口气。
“犟怕什么？当娘的把关，她还能翻了天？”赵德发喝了口水，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嫂子，前街老李家那房子，听说有人来量了？是不是真要动了？”
周桂兰摇头：“不知道，没人跟我说。”
“我就是随口问问。”赵德发把碗放下，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行，嫂子，你琢磨琢磨。国强那边我熟，你点个头，我安排个日子，两家人见个面吃个饭，成不成的另说，先看看人。那小子说话办事都敞亮，你见了保准中意。”
他把两瓶酒往周桂兰脚边推了推，鸡蛋搁在酒瓶旁边，笑呵呵地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那个救命恩人，该谢还谢，别让人说咱老周家不懂礼。谢归谢，晴晴的事，你可千万别一时心热就应下来。闺女的终身，比一时的人情重。”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周桂兰一个人坐在院里。太阳偏西了，巷子里有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的。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瓶酒，又抬头看了看自家那间一直闲着的临街铺面。那扇旧木门上头的漆皮翘着边儿，门缝里塞着一沓没用的广告纸。
她心里头乱得很。
水面上那根浮木推到她手边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又被人硬生生拽回来的。那份情，沉得她夜夜做梦都是水声。可赵德发那些话，又句句戳在她当娘的心口上。晴晴要是真跟了林远，吃糠咽菜不说，亲戚面前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她正发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桂兰赶紧起身，把两瓶酒拎起来往灶屋走，走到灶屋门口又停下，转回身把鸡蛋塞进橱柜最里头，拿块笼布盖上。
进来的是隔壁王秀芹，手里托着半笸箩豆角：“你家院门大敞着，人坐外头发什么呆？哟，这院里有酒味，来客了？”
“没有。”周桂兰把蒲扇重新拿起来扇，“德发来坐了坐。”
王秀芹眼睛一溜，瞅见橱柜边露出来的草纸角，没吭声，坐下来择豆角，择了两根，慢悠悠开口：“他来找你能有什么好事？那棵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往哪边倒。”
“他给我出主意，说晴晴的亲事别急着许出去，县里有个开五金店的……”
“苏国强？”王秀芹抬头，“那个见了面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去年我家换个水龙头，他那个脸耷拉得跟欠他三百吊似的。他给你出主意？周桂兰，你听我的，赵德发嘴里没实话。他哥在的时候，他就惦记你家那间铺面，你没看出来？”
周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他说得也在理。晴晴不能跟着一个没有家底的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王秀芹把手里的豆角往笸箩里一扔，“你问问你那闺女，她是怕喝西北风的人吗？人家在省城一个月挣多少钱，用得着你拿铺面给她换吃喝？你这是拿她当什么了？”
这话把周桂兰堵得半天没吱声。
她狠狠扇了两下蒲扇，扇出来的风却是热的。
第六章 相亲当天乱成一锅粥
赵德发办事利索，第二天一早就把话递到了苏国强那头，当天下午又拐到周桂兰院里，说苏老板正好来城南送货，顺道来家里坐坐，让她把屋子拾掇拾掇，别让人看着寒碜。周桂兰嘴上说来得太急，人却已经把院里晾的衣裳收了，还拿湿抹布把堂屋的条凳擦了两遍。
她最发愁的是苏晴。头天晚上打电话，说家里房梁被雨泡松了，让她回来看看，真要塌了得找人翻修。苏晴在电话那头急了，说请假扣钱，周桂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可为了把人骗回来，咬了咬牙说：扣就扣，你妈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房塌了再砸一回，你就省心了。苏晴没法子，连夜坐车，第二天晌午进了院门。
进门就觉出不对劲。院里扫得连片树叶子都没有，堂屋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碟洗得发亮的紫葡萄。周桂兰围着围裙从灶屋出来，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房梁呢？”苏晴把包往条凳上一放，“我先看看哪儿松了。”
“急什么，先喝口水。一会儿有客来。”
“什么客？”
周桂兰眼神往院门那边飘了一下，支支吾吾：“你德发叔说，县里有个做买卖的，人挺实在，正好路过……”
苏晴脸上的汗还没干，人就定在当院了。她盯着她妈看了足足五秒钟，一字一句地问：“你叫我回来，是相亲？”
“也不算相亲，就是见个面。”周桂兰去拉她胳膊，“人都到巷口了，你好歹换件干净衣裳。你这一身灰扑扑的，人家看着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苏晴把手抽回来，“妈，我坐了一夜车，你跟我说这个？”
话没落地，院门外已经响起赵德发那副热络嗓子：“嫂子在家呢？国强来了，我给你们引个路。”
先进来的是赵德发，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笑得满脸褶子挤到一块儿。后头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扎在裤腰里，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苏国强。他往院里一站，先瞟了一眼墙根下那几块青砖，又看了看堂屋门上剥落的漆皮，嘴角往上挑了挑，算是笑过了。
“婶子好。”他把手里两盒点心搁在桌上，“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
周桂兰连声说着客气，手忙脚乱地倒茶。赵德发已经自来熟地坐下了，拿眼示意苏晴：“晴晴，这就是国强，在县里东关开五金店的，买卖做得多红火，你去东关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苏老板。”
苏晴站在堂屋门槛外头，没进去。
苏国强这才正眼看向她。苏晴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气色不好，衣裳也的确是赶路的样子，可人站在那儿，脊背是直的，眼睛不躲不闪地看着他。苏国强笑了一下，自己抓了把瓜子，磕得脆响。
“苏晴是吧？你妈妈跟我婶子提过你，在省城做会计，坐办公室的，好。”他把瓜子皮丢进桌上碟子里，“我那儿正好缺个管账的。说句实在话，我这五金店说大不大，一年流水三四十万还是稳当的，东关那条街上，我家是头一份。”
周桂兰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偷偷拿胳膊碰苏晴。苏晴没动。
“店面是自己的，”苏国强接着说，把瓜子壳在桌上摆成一个小圈，“后院库房也是自己的，楼上住人。就是有一点，往后要是办事，婚房还得宽敞些。东关那套老房子小了，我寻思着，在城南这一片再置一处。婶子你这间铺面，临着街，位置好，要是肯出手，那婚房的钱立马就凑齐了，都不用另找借。”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在聊今天的菜价。周桂兰的笑容却僵了一下。赵德发在旁边接得飞快：“国强这话在理，铺面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守这几间老屋，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的，手里没两个活钱怎么行？”
“就是。”苏国强又抓了把瓜子，“婶子要是信得过我，价钱上我亏不了你。咱们往后是一家人，我不哄自家人。这铺面我盘过来，你那些邻里街坊的面子我都给足，保证没人说闲话。到时候你搬去跟晴晴住省城也好，在我那儿附近租个小院也好，都行。”
苏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谁跟谁是一家人？”
满屋静了一下。
赵德发赶紧打圆场：“晴晴这话说的，这不是先处着看嘛。”
“处着看？”苏晴看向她妈，“妈，你昨晚上打电话，说房梁松了要塌。”
周桂兰手里的茶壶嘴抖了一下，茶水泼在桌角上，她慌慌张张拿袖子去擦，嘴里嘟囔：“我这不是……怕你不回来。”
“所以你编瞎话。”苏晴把包拿起来挎到肩上，“你们聊，我坐一夜车，先回去睡。”
她转身就要出院门，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林远。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短袖，后背上还沾着没拍净的腻子粉，右手握着一把卷尺，人字拖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他本是径直进来的，对上苏晴那副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我来还把尺子。”他抬了抬手里的卷尺，“昨儿给你妈妈修房顶落下的。”
苏国强扭过头来，上下打包了林远一眼。那个眼神变得很快，像掂量一袋子货。工装，拖鞋，一嘴一身的灰，手腕上还有旧伤疤。
“这位是？”苏国强明知故问。
赵德发靠在椅背上，不咸不淡地接话：“这就是那个修房顶的，林远。德发叔不是跟你说过嘛，发大水那回，把我嫂子托上来了。”
“哦——”苏国强拉了个长音，笑呵呵地翘起二郎腿，“装修师傅啊。失敬失敬。”
林远没理他，走到周桂兰跟前，把卷尺放在桌上：“婶子，尺子搁这儿。上回说房顶那块烂瓦我也换好了，下回再漏你打我电话。”
“哎，小林，你先坐会儿，喝口水。”周桂兰脸上臊得慌，一边是相亲的，一边是救命的，两拨人凑在一块儿，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不了。”林远转身要走。
“别急啊师傅。”苏国强在后面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满院都听得清，“我正跟婶子商量买卖呢。你干装修的，回头我这铺面盘下来要翻新，给你介绍点活？我这人待人大方，工钱不亏你。”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铺面要是盘下来，”他语气平平的，“后院那面山墙昨儿我加固过，夯土里头掺了草筋，你要翻新别拿大锤硬砸，砸偏了，整面墙都得跟着倒。”
苏国强脸上那层笑没变，可手里转着的瓜子不转了。
林远没再多说，只冲周桂兰点了点头：“尺子还了，你们谈。”人字拖啪嗒啪嗒出了院门，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院里安静了几息。苏国强把瓜子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一个泥瓦匠，倒挺会说话。婶子，我可把话搁在这儿，我这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晴晴要是跟这么个干活儿的拉扯不清，那咱们的事就没法谈了。”
苏晴本来已经走到院门口，听见这句，猛地回过头来。
“你跟我妈谈的是铺面，还是谈我？”她盯着苏国强，“铺面是我妈的，她愿意卖谁我管不着。我这个人，谁谈都不作数。”
她说完抬脚就走。周桂兰急了，追到院门口扯住她包带子：“你给我站住！你让妈这脸往哪搁？”
“脸面是你自己凑上去的。”苏晴把包带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声音低了些，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我敬你是我妈。可你要拿我换铺面的体面，我不换。”
赵德发端着茶碗在堂屋里打哈哈：“嫂子你看这孩子，脾气真冲。”
周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闺女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走，日头晒得她脸上油亮亮的，眼眶却一阵一阵地发酸。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正襟危坐的苏国强，又看了一眼桌上林远搁下的那把卷尺，黄漆磨得斑斑驳驳的，尺带头上还缠着一圈黑胶布。
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只觉得这顿饭，怕是要闹成一锅粥了。
第七章 闺女摊牌
苏晴追出巷口的时候，林远刚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她喊了一声：“林远，你等一下。”
林远回过头，人字拖在晒得发白的土路上停住。他看苏晴追得急，额头上都沁了汗，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把树荫让出一半来。
“有事？”
苏晴也不绕弯子，站定了直直看着他：“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说。那块宅基地，还有我这个人，你到底想要哪个？”
林远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话这么直。他把手里那半截卷尺往裤兜里一塞，认真看着她：“两样我都不要。”
“你别说漂亮话。”苏晴往前逼了一步，“我妈那脾气我清楚，她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要真把话传得满城都是，你顺水推舟，谁能说你什么？你倒好，天天往我们家跑，修房顶换烂瓦，你图什么？”
“图你妈妈别在我出租屋门口坐着了。”林远说话也不客气了，“她退烧第二天拎着红糖鸡蛋堵我门口，我房东、旁边工友全听见了，说这婶子要把闺女许给我。我这人脸皮薄，劝又劝不走，只能先应下来给你家把房顶修好，等人气消了自然就回去了。”
苏晴盯着他，没吭声。
林远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你妈妈托人问了我三回生辰八字，我都没给。我要真图你这个人，早把八字递过去了。我要真图那块地，赵德发头一个坐不住，还用得着我在这儿修房顶？”
“今天那五金店老板说的你也听见了，铺面盘下来要翻新。”苏晴说。
“那是他的买卖，跟我没关系。”林远摆摆手，“我给他提一句山墙的事，是怕他真拿大锤砸出事来，砸死人在我修过的墙底下，往后这条街的活我还接不接了？我吃的是手艺饭，靠的是名声。”
两人在巷口僵住了。日头正毒，槐树上的蝉叫得没完没了，谁也没先挪步。苏晴本想把话问明白就走，可林远这几句话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倒让她一时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你住院那回，”她换了句问，“伤得重不重？”
“肋骨裂了一根，皮外伤。躺了几天就出来了。”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那道疤，“水底下撞的，不碍事。”
“住院费多少？”
“没多少。”
“我问你多少。”
林远不说话了。
这时候巷口拐进来个人，是王秀芹，手里拎着一兜子刚摘的长豆角，绿得晃眼。她大老远就瞧见苏晴和林远站在槐树底下，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可眼珠子一转，反倒加快走过来。
“哟，晴晴回来了？你妈妈还说你坐车累，回家躺着呢，怎么在这儿站着？”她一边说一边打量两人的脸色，“小林也在。”
“王婶。”林远点头。
苏晴也不拐弯：“王婶来得正好，你跟我说实话，林远住院那两万块钱，是谁出的？”
王秀芹手里那兜豆角换了个手拎着，嘴角一抿，脸上那点意思藏也藏不住：“你妈妈没跟你说？”
“你就照实说。”
王秀芹看了一眼林远，林远冲她摇摇头，那意思是别说了。可王秀芹这个人，你让她传闲话她拦不住，你让她替人瞒事，她更憋不住。
“是工地上几个兄弟凑的。”她把声音压低了些，“小林不让说，说工伤自己也有责任，不愿往外张扬。那两万块现在还有一万多没还上呢，我那天去找你妈妈借簸箕，正碰上那几个工友在街口抽烟，说起这钱三个人在那叹气。”
苏晴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转头看林远：“我妈知道？”
“知道。”林远也不瞒了，“我住院第三天你妈妈就去了，医院窗户根底下听工友说的。”
“那你还说没多少。”
“本来就没多少，人活着出来了。”林远把裤兜里的卷尺掏出来掂了掂，“钱的事我自个儿能还上，你妈妈要是觉得欠了我什么，你回去跟她说一句——救人是那会儿水底下顺手的事，搁谁旁边谁都得伸手。这钱我不要，这人我也不要。你们家自己把日子过好，就算谢过我了。”
说完他把卷尺一收，转身就要走。
“你等等。”苏晴从包里摸出手机，“你把卡号给我。”
林远回过头，眉头皱了起来：“我话刚说完。”
“你的话我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你也听一句。”苏晴举着手机，一脸正色，“你不是说这钱是你自个儿的债吗？我妈妈既然欠着账，我不能当没看见。我不谈报恩，也不谈订婚，借你的钱我们家帮你还一部分，这不是拿人换来的，这是两清。”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得给。”
两个人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攥着卷尺，又僵住了。
王秀芹在旁边看着，也不插嘴，就拎着那兜豆角站着，嘴巴抿着，眼睛却在他们俩脸上来回转。末了她咳了一声：“那个，我说一句啊。小林是真不肯要，晴晴你也别逼他。你妈妈那个性子你们俩都清楚，今天把这钱给了，回头她准得说‘钱都给了你那不就是定钱了’，到时候又是一摊子事。要我说，这钱的事，你们私下记着就行，别经你妈妈的手。”
苏晴愣了一下，看了看王秀芹，又看看林远。
林远把手伸出来，掌心摊着：“这样吧，卡号我不给你。你记着，你妈妈要是哪天自己提这钱的事，我找你要，那时候你再转。你妈妈要是不提，这钱就当我给那场洪水交的学费。”
“哪有你这样的。”苏晴盯着那只手，掌心上还带着常年握工具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洗不净的灰。她想了想，还是把手机伸过去扫了林远的收款码转了五千块。
林远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二话没说就点了退回。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提示：对方已退还。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苏晴有点无奈了。
“我这就是犟。”林远把手机装回兜里，语气还是平平的，“你妈妈那边还坐着个五金店老板呢，你先回去把人打发了比什么都强。至于我，我说了，房顶修完我就不去了。”
苏晴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话，把手机收进包，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山墙的事，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你要是不放心，回头找人把后院夯土墙照我那法子过一遍，别让那老板真砸了。”
苏晴点点头，这回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家里去了。
王秀芹快走两步追上来，凑到苏晴身边低声说：“晴晴，婶子多一句嘴，你这人分得清。”
“婶，你帮我盯着我妈点。”苏晴叹了口气，“别让她再干这种事了。”
“我盯着呢。”王秀芹拍拍她胳膊，又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
林远还站在那儿，正把卷尺往裤兜里塞，塞了一半又掏出来看了看尺带头上那圈黑胶布，好像是在检查胶布松没松。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脸上的汗已经晒干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
王秀芹大声喊了一句：“小林，赶明儿我家灶台渗水，你也得给我修修啊。”
林远抬头，笑了一下：“成，婶子你喊我一声就行。”
他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
苏晴走到自家院门口，听着那声音拐过街角没了，才推门进去。堂屋里苏国强还在，正捏着她妈妈再倒的半杯茶水，慢条斯理地喝着。赵德发在一边敲边鼓，说着省城的房子怎么怎么保值。
苏晴站在门帘底下，没往里走，也没退。
她忽然想，这个苏国强要是知道后院那面山墙让林远修过、还让林远警告过别砸，不知道脸上那层笑还挂不挂得稳。
第八章 住院费成了心病
苏晴没进屋，就站在门帘底下看着堂屋里的两个人。苏国强见她回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笑吟吟地站起来：“苏晴，你回来得正好，我跟婶子正说着，城东那片要通新路了，临街的门面往后一年一个价。你要是嫌我这五金店小，往后咱盘个大点的，你管账，我跑货。”
“苏老板，你先回吧。”苏晴的语气不冷不热，“我今天回来是看我妈妈，不是相亲。我妈身子刚缓过来，经不起人多吵。”
苏国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拿眼去瞟赵德发。赵德发赶紧接话：“晴晴，你这话说的，人家国强专门拎着东西来看你妈妈，礼数到了，你总得让人把话说完。”
“话不是已经说完了吗？”苏晴转头看他，“小叔，我妈病着那几天，你来过几趟？”
赵德发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我那不是忙嘛，地里……”
“地里的事比我妈的命要紧，是吧。”苏晴不接他的话茬，伸手把门帘挑开一半，“苏老板，东西你拎回去，我家不缺茶喝。你要买地，等我把地契看明白了再谈，别跟我小叔私下里定什么章程，我这儿不认。”
苏国强脸色变了变，到底是个做生意的人，没当场发作，把礼盒往桌上一推，笑呵呵说改天再来，背着手走了。赵德发跟出去两步，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晴，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末了哼了一声，也走了。
周桂兰在里屋听着，等人都没影了才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站在堂屋当中说：“你把人都撵走了，往后街坊怎么看我？国强哪里不好，有房有车有铺面，人家不嫌咱家……”
“妈。”苏晴打断她，“你今天要是再说一句苏国强，我明天就回省城。”
周桂兰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自己屋，翻箱倒柜地找。苏晴跟进去，见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旧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
“这多少？”
“五千。”周桂兰说，“我攒的。你拿去，给小林送去。我听王秀芹说了，他住院花了快两万，都是自个儿掏的。人家救了娘的命，咱不能让人家又搭钱又搭人。”
苏晴看着那沓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妈妈这人，一辈子要强，最怕欠人，可偏偏又最不会好好还人情。拿闺女去顶账，和拿钱去顶账，说到底都是她心里那本账算不平。
“钱我替你送。”苏晴接过来，“但你别再提订婚的事。”
“那不成。”周桂兰一梗脖子，“钱是钱，人是人。人家在水里把木头让给我，那是拿命换的。你当我不知道？我托着他往船上爬的时候，他胳膊上全是口子，肋骨那儿青了一大片，喘气都带响。我这条老命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你让我还多少钱能还清？”
苏晴把钱往桌上一放：“你自己去送。”
“我去就我去！”周桂兰真拎着钱出了门，风风火火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不成，我去送他肯定不要。那孩子犟得很，昨天你给他转钱他不就退回来了？”
苏晴一愣：“你怎么知道？”
周桂兰自知说漏了嘴，索性把抹布一甩：“我怎么不知道？我托王秀芹问的！你当我天天躺着就是养病？我什么不知道！”她越说越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沓钱跳了一下，“你倒好，背着我偷偷给人转钱，人家还退了！咱家丢不起这个人！传出去说周桂兰的闺女拿钱砸人，我这脸往哪儿搁？”
“妈，我转钱是不想欠他，跟你的脸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转钱人家不收，那就是人家看不上咱家这个还法！你让我怎么办？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胳膊差点废在船上，也是他托着我使的劲，两家算互救，可账不是这么算的。你不订婚，我怎么跟人交代？”
苏晴听到“胳膊差点废了”几个字，脸色沉下来：“你胳膊怎么了？医生不是说没伤着骨头？”
周桂兰把袖子往上撸，小臂内侧一道青紫的印子还没褪干净，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像条淤在地底下的河。“我托着他往上爬，整个人的分量都吊在胳膊上，船帮子磕了一下。医生看了说没断就是万幸。这事我没跟外人说，说了显得我周桂兰多金贵似的。可我心里清楚，他林远有良心，我周桂兰也不是没良心的人。”
母女俩正僵着，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婶子在家没？”
是林远的声音。
苏晴出去开门，林远站在门口，肩上挎着工具包，脸上汗津津的，看样子是刚从工地过来。“我听说苏老板来过了？”他站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我来跟婶子说一声，往后这院子里的活让我来干，别让那位老板碰后院那面山墙，那墙不经砸。”
“你来得正好。”周桂兰从屋里出来，把钱往他面前一递，“这是五千，住院费的零头，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卖一季菜就还上。”
林远没接，把手往后一背：“婶子，我上回说过，救人是顺手的事，搁谁旁边谁都得伸手。这钱我要是收了，以后我在城南这片还怎么抬头走路？”
“那你是要我用闺女还？”周桂兰瞪眼。
“我更不要。”林远说得干脆，“你闺女有工作有主意，不是拿来抵账的。我这个人在工地上干活，一天挣多少花多少，要人没人样，要钱没存款，我凭什么娶人家？”
“凭你救了我的命！”周桂兰嗓门拔起来。
苏晴在旁边听到这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暖意：“妈，你听见了吧？人家不要，你非得塞。行，我替你省了这份心。我把省城的工作辞了，回来住着，天天在家盯着你，看你还能拿什么去跟人谈报恩。”
院子里静了一瞬。
周桂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工作辞了，回来看着你。”苏晴把钱往林远怀里一塞，“这钱你收着，算我替我妈妈还的，不是定钱。你要是不收，我下个月就在城南找活干，天天从你工地门口过，你看着办。”
林远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沓钱，又抬头看看苏晴，再看看周桂兰那张又急又愧的脸，最后叹了口气，抽出五张塞回苏晴手里：“五千太多，这两千五我拿着，算你妈妈把话说明白的诚意。剩下那半你收着，回头给你妈妈买点排骨补补。婶子，你刚才说胳膊差点废了，这话你怎么不早说？我要是知道你胳膊使不上劲，那天就该先把你往上推，我再跟着上。”
“你还说！”周桂兰眼圈一红，别过脸去，“你这孩子，说话不知轻重。”
林远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冲苏晴点了下头：“你妈妈胳膊上的伤，回头我去卫生院拿点药膏，我在工地常磕碰，知道哪种管用。你要真回来住，别急着辞工，先跟你单位说说能不能调个近点的岗。城南这片往后事多，你妈妈一个人，确实照看不过来。”
苏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办事，怎么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她应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林远走了以后，周桂兰在院里站了半天，摸着胳膊上的淤青，嘴里念叨：“这孩子，怎么连我胳膊的事都知道了……”
“你刚才自己喊那么大声，街坊都快听见了。”苏晴没好气地说。
周桂兰回头瞪她：“你是不是真打算辞工？”
“看情况。”苏晴把两千五百块钱收好，往屋里走，“你要是不再张罗相亲和订婚，我就不辞。你要是还惦记着拿我换人情……”
“行了行了！”周桂兰摆着手往灶屋去，“我去烧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管不了你了。”
她嘴上硬，走进灶屋却半天没听见舀水的声音。苏晴扒着门框看了一眼，老太太正对着水缸发愣，眼圈还是红的。苏晴到底没说软话，回屋里翻手机，给单位发消息问调岗的事。
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回来，短时间走不成了。
第九章 赵德发的算盘珠子
赵德发请苏国强喝酒，选在城东那家做酱骨头的老店，要了个靠里的隔间。两瓶本地的粮食酒摆在桌上，苏国强把车钥匙往桌角一放，钥匙环上那个金属标晃得扎眼。
“强子，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德发给他满上，“你跟晴晴的事，本来是板上钉钉，你婶子也中意你。可眼下这事，黄就黄在一个外人身上。”
苏国强夹了块骨头，没急着啃，拿筷子拨拉着上面的肉：“那个装修工？”
“他姓林，叫林远，城南干活的。”赵德发压着嗓子，“你别看他嘴上说什么救人于危难，我打听清楚了，你婶子欠着他两万块钱住院费。这笔账她拿什么还？一季菜卖不了几个钱。她天天念叨让晴晴嫁给林远，你以为图什么？”
苏国强放下筷子：“图什么？”
“图拿闺女抵账呗。”赵德发抿了口酒，啧了一声，“可这里头还有一层。晴晴她爸活着的时候，临街那间铺面就一直空着。这两年风声传出来说要拆，林远这时候凑上来，先救人，再逼婚，婚一结，女婿算半个儿，那块地他就有话说。你说这套路深不深？”
苏国强脸上那点酒意散了大半。他开五金店，门面是自己一砖一瓦挣出来的，最听不得有人靠软手段占宅子。他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还有这种事？”
“我这不是挑事。”赵德发摆摆手，一副替人着急的模样，“我就是看着不对头。你想啊，一个装修工，自己租房子住，饭都舍不得多买一个肉菜，他凭什么不要彩礼还倒贴药膏？他要真图的是人，早该上门把话说清楚。可他隔三差五往周家跑，修房顶、拿药、帮着搬菜筐，这是图人吗？这是先把院子摸熟了。”
“婶子什么意思？”
“你婶子糊涂了，被救命两个字架住了。”赵德发凑近些，“你是明白人，你去工地上找他，把话挑明。他要是心里没鬼，自然下不来台；他要是真动心思，一闹腾他更没脸待下去。这事你出面比我合适，我是她小叔子，说话重了她还以为我惦记什么呢。”
苏国强把酒一口闷了。赵德发给他又倒上，顺手把桌上的烟盒推过去：“你那五金店今年生意不赖吧？”
“凑合。”
“凑合就对了。”赵德发慢悠悠道，“城郊这一片，往后铺面是稀缺东西。你手里有铺面，说话就硬气。有些事你不争，别人就替你争了。”
这话苏国强听进去了。他下午没回店里，开着那辆白面包车直奔城南。林远他们工地就在老陶瓷厂后面，一排平房翻修，脚手架搭了半截，地上堆着沙子和水泥袋子。
苏国强把车往路边一停，推门下去，嗓门先亮开：“林远在不在？”
林远正蹲在檐下量窗户尺寸，铅笔夹在耳朵上，听见喊声站起来：“我是。”
“你就是林远？”苏国强上下打量他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听说你救了我婶子，这件事我认，你有恩。可恩是恩，事是事。你今天给我把话撂明白，你图周家那块临街地，还是图晴晴这个人？”
工地上几个工友都停了手。老韩把抹子往桶里一搁，走过来站在林远侧边。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谁？”
“苏晴的对象，苏国强。”他挺了挺胸，“没定下来，但在这片说话还算数。”
“对象这词，你让苏晴自己来说。”林远语气平，“她要亲口认下，我给她赔不是。她没认，你在这儿说的话就不算数。”
苏国强脸色沉下来：“你少绕。我问你，你往周家跑什么？”
“周家后山墙渗水，房顶漏，院墙根让雨泡软了。”林远一项一项说，“房子塌了砸着人，谁管？”
“你管？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我干了十几年装修，看不下去。搁你看见墙要倒，你好意思绕着走？”
苏国强被他顶得火往上撞，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林远胸口：“少跟我讲这些。你给我听清楚，周家的宅基地有人看着，你一个光棍汉，没家没业的，凭什么往人家院里钻？你是救人还是惦记人家那几间铺面，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韩当场就炸了：“你把嘴放干净点！林远那天从河里上来，肋骨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在卫生院躺了三天，自己垫的医药费都没跟谁吭一声。你说他图地？他连自己那间出租屋的房租都要掰着指头花！”
后头两个年轻工友已经把手里的钢筋头放下了，面色不善地围过来。工地上这种时候最容易动手。
林远横手一拦，把老韩他们挡在身后：“都别动。”
他转向苏国强：“你今天冲我来的，跟旁人没关系。我把话放这儿，你听清楚。”
院子里静下来，风把水泥灰吹得贴着地面跑。
“明天上午，我去周大婶家，当着她的面，白纸黑字写清楚：周家那块宅基地，不管拆不拆，跟我林远没有一文钱关系。她欠我的两万住院费，我一笔勾了，不要了。”
苏国强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没听错。”林远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别到工具包侧兜里，“我救她那天，水淹到脖子，她抱着树杈子快撑不住了，我把浮木推给她。就这么回事。我要是图她家东西，那天河里有的是东西可以捞，我捞块木头干什么？”
老韩在旁边哼了一声：“听明白了？图地的人会自己写字据把地推出去？”
苏国强嘴还硬：“话是你说的，字据还没见着。”
“明天上午九点。”林远说，“你愿意来看着也行，你叫上赵德发一块来也行。我签字，请街坊做个见证，按个手印。从今往后谁再拿这事嚼舌头，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苏国强被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本来是想来闹一场，让林远在工地上抬不起头，最好自己灰溜溜滚出城南。没想到对方当着七八个人的面把路走绝了，一句“不要地不要钱”砸下来，他那些挑唆的话全没了落脚的地方。
“行。”苏国强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明天我来看。你要是嘴上说不要，笔底下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
“我林远做事，写字据向来一条一条写清楚。”林远淡淡地说，“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带纸带笔来。”
苏国强拉开车门，发动车子走了，车后方扬起一溜烟尘。
老韩回头看林远：“你真不要那两万了？你在卫生院躺那几天，钱是跟工头借的，大伙凑的份子还没捂热呢。”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林远蹲下去重新捡起卷尺，“两万块钱换一个大婶不再被架在火上烤，换街坊邻居耳朵根子清净，值。”
“那万一苏晴真不认她妈妈这一套，回头自己找你呢？”旁边小年轻挤眉弄眼。
“那是人家的事。”林远把卷尺拉开，量到窗框边上，“我这儿窗户还差两公分，谁闲着来帮把手。”
工友们散了，可他心里清楚，明天那张纸一写，周桂兰那边交代过去，苏国强那边交代过去，赵德发藏在后头的算盘珠子，也就该一颗一颗滚出来了。
傍晚收工，林远手机响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妈说苏国强去工地找你了。你没事吧？”
他擦着手上的灰，回了四个字：“明天说清。”
第十章 白纸黑字堵住嘴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林远就到了周家院门口。他没空手来，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头装着从工头那儿借来的复写纸和两页裁好的白纸，笔是新的，一块五一枝的那种，连笔帽都没拔过。老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印着化肥广告的布袋子，里头装着印泥和一壶凉白开。
院门半开着，周桂兰正坐在檐下择豆角，听见脚步声抬头，手一抖，豆角撒了一地。
“大婶，我昨天在工地上说的话，今天来兑现。”林远把文件袋放在小方桌上，“纸笔我带来了，字据我写，您过目，街坊作见证。”
周桂兰没去捡豆角，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还真来？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字据？你这是打我的脸。”
“不是打您的脸，是给您省心。”林远把白纸铺平，拔开笔帽，“您这几天心里堵，堵的是欠我人情。我把人情写没了，您就不堵了。”
“你写没了我就舒坦了？我成什么人了？人家救了我的命，我回过头逼人家写字据撇清，街坊一人一口唾沫能把我淹死。”周桂兰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不签。说破天也不签。”
老韩把印泥搁在桌上，瓮声瓮气接了一句：“大婶，林远不是逼您，他是让您往后腰杆挺直了走路。这两万块钱搁在那儿，您见他就觉得矮一头，他见您也别扭。写清楚了，两不相欠，该走动还走动。”
“两不相欠？”周桂兰眼圈红了，“命都欠着，两万块钱写个字据就能两不相欠了？”
正说着，苏晴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昨晚回来得晚，今早听见院里有动静才起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她把毛巾搭在绳上，走到桌边看了看那张白纸，又看了看林远。
“我妈说得对，这字据不能签。”苏晴开口。
林远抬头看她，没接话。
“但你人来了，话也说到这份上，我得替我妈说一句。”苏晴把散在地上的豆角一根一根捡起来，“我妈这几天做的事，搁谁身上都上火。你肋骨伤成那样，自己垫医药费，出院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催过。我妈倒好，退烧头一件事是拎着红糖鸡蛋去你出租屋，当着房东的面说要拿闺女抵债。”
周桂兰急了：“晴儿，你胳膊肘往哪儿拐？”
“我往理上拐。”苏晴直起身，看着她妈，“妈，人家今天带着纸笔来，是要把路走绝。路都走到绝处了，你还要怎么逼？你非等他跪下来求你别拿闺女报恩，你才觉得脸上有光？”
周桂兰被闺女这几句话顶得胸口发闷，一屁股坐回小板凳上，手里没择完的豆角也不管了。
院门外头传来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哟，这么热闹？大清早的，这是开家庭会呢。”
赵德发背着手走进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得板板正正，脚上一双旧皮鞋沾着泥点子。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白纸和笔，嘴角往下一撇：“桂兰嫂子，我听说林远昨儿在工地上拍胸脯，说要白纸黑字放弃宅基地。我寻思着，这好事我得来瞅瞅。”
“你来干什么？”周桂兰没好气。
“我来替嫂子你长长眼。”赵德发踱到桌边，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白纸抖了抖，“侄子我多嘴问一句，林远，你要真心不图这块地，当初为什么不早说？非得等苏国强闹到工地上，闹得满城风雨了，你才想起来写字据。这叫什么？这叫心虚。先下手为强，拿一张纸堵住众人嘴，回头该往院里跑还往院里跑。”
老韩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可没等他开口，院门外头又进来一个人——王秀芹端着一盖帘刚出锅的玉米面饽饽，热气腾腾的，一进门就接了话：“赵德发，你那两根手指头捏着人家的纸，嘴里头可别捏着瞎话。”
赵德发回头：“秀芹妹子，我跟侄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不插嘴，我插饽饽。”王秀芹把盖帘往桌上一放，玉米香顿时盖过了纸墨味，“你刚才说林远心虚，那我问你，昨天是谁在村口小卖部给苏国强打的电话？你打完了电话，苏国强后脚就奔工地去了。这事我亲眼瞧见的，小卖部刘嫂子也瞧见了，人家还问你买了两包烟，你掏钱的时候手抖得烟都掉柜台上了。”
赵德发脸皮一紧：“我打电话是问国强五金店的货，你少编排。”
“问货你用得着说‘周家那事你赶紧去，晚了地就姓林了’？”王秀芹把盖帘往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院子里外头的人都能听见，“我在小卖部买酱油，你在柜台那头打电话，嗓门大得跟吆喝驴似的，我耳朵又不背。”
院里安静了一瞬。苏晴把最后一根豆角丢进盆里，直起腰来看了赵德发一眼，那一眼没带火气，却让赵德发后背发紧。
林远自始至终没站起来。他把笔帽拔了，在纸的最上头写下一行字，然后抬起头：“赵叔，您来得正好。我这字据上有一条，您帮我听听写清楚没有。”
他念得不快，一字一字：“本人林远，自愿放弃对周桂兰家位于城南街x号宅基地及其上房屋的任何权利主张，日后拆迁、转让、出租，均与本人无关。周桂兰所欠本人住院费两万元整，一笔勾销，永不再提。”
念完他把笔一搁：“听明白了？地，跟我没关系。钱，我认栽。赵叔要是觉得我哪里写得含糊，您指出来，我改。”
赵德发嘴角动了两下，想挑毛病，一时竟挑不出来。苏国强不在跟前，他一个人站在桌边，王秀芹的玉米饽饽还冒着热气，老韩抱着胳膊堵在院门口，那架势明摆着：今天这张纸，谁拦谁就是心里有鬼。
“我……我就是来提个醒。”赵德发干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嫂子你自己拿主意，我地里还有活。”说完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字据这东西，签不签两说，可别回头让人笑话。”
“慢走啊赵叔。”苏晴在后头不轻不重地送了一句，“回头小卖部那边再打电话，您记得把嗓门压一压，省得刘嫂子又听岔了。”
赵德发脚下一绊，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头也没回就出了巷子。
周桂兰一直没吭声。等赵德发走远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林远写的那几行字。纸上的墨还没干透，她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这字，我不签。”她声音有点抖，“签了，我周桂兰这辈子就落一个不认人的名声。”
“大婶，”林远把笔递向她，“您不签，这纸我照样贴到村口去。签不签的，我林远今天都把话放这儿了。”
周桂兰盯着那枝笔，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十一章 母女之间的旧账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王秀芹走时把没吃完的玉米饽饽留下半帘，说让周桂兰夜里饿了垫垫，临出门又回头丢下一句：“桂兰姐，旁人舌头根子上的话，你听一半扔一半就得了。”周桂兰没接话，把人送到巷口，回来把院门从里头插上，站在葡萄架底下好半天没动。
天擦黑时苏晴烧了锅热水，倒进洗脸盆端到堂屋。周桂兰坐在八仙桌旁，桌上那张白纸还摊着，林远的字一笔一画，规矩得像印上去的。她到底没签，林远也没逼，把纸折成四折搁在桌角就回了工地，说到做到，连晚饭都没留下吃。
“妈，洗把脸。”苏晴把毛巾递过去。
周桂兰接了，没往脸上擦，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你妈特别不讲理？”
“我没这么说。”
“嘴上没说，脸上写着呢。”周桂兰把毛巾往盆里一搁，水花溅出来几滴，“从省城回来那天起，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苏晴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妈，我不是冲你。我是冲这件事。您让我回来，我连夜坐车往回赶，到了家您连口茶都没让我喝，就指着房顶上那个人说那是我对象。换你你受得了吗？”
“我那是想给你找个好归宿。”
“好归宿是您觉着好就行？我连他叫什么都得现问，您倒好，连订婚日子都跟王秀芹商量过了。妈，我是你闺女，不是你菜园子里那畦韭菜，说割一茬就割一茬。”
周桂兰张了张嘴，没顶上来。她把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回来又坐回去，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粗糙的指节一下一下地互相搓着。煤气灯嘶嘶地响，照得她脸上的褶子比白天深了一层。
“你爹走那年，你刚考上高中。”她忽然开了口，声音低下去，“市里医院住了四十来天，一天两千多，咱家那点积蓄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见。你爹要脸，说啥也不让再治了，半夜趁我出去打水，自己把输液针头拔了。我回来看见被单上全是血，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
苏晴没说话。这些事她听见过片段，但从没听母亲这样完整地说过。
“后来是你王婶子牵头，街坊四邻凑的钱。你赵婶拿了两千，小卖部刘嫂子拿了一千五，后街推三轮的老陈头，自己腿脚不好，还塞给我八百。你爹出殡那天，账本子我揣在兜里，一家一家去谢，一家一家去还。还了五年，账本子都翻烂了，最后一笔是前年才清的。”周桂兰抬起头，眼睛亮得发潮，“晴儿，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钱好还，人情难还，人家当面说不要了，转身就戳你脊梁骨，说你周桂兰忘本。”
“所以您就认定林远这个人情不还不行？”
“他拿命换的我！”周桂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灯苗晃了两晃，“你爹那次是街坊凑钱，好歹是钱的事。林远这回呢？洪水里那块浮木是他先抓着的，他要是装看不见，自个儿抱着漂走了，我周桂兰现在就是河底下一堆烂泥。你说我拿什么还？我把存折翻个底朝天也就两万来块，全给他也就够个住院费。剩下那条命，我拿什么填？”
苏晴咬着嘴唇，喉咙里发紧。她知道母亲这些话不是编的，周桂兰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今晚把压箱底的事全翻出来，等于把心扒开给她看。可她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下去。
“妈，我体谅您。您怕欠人情，您睡不着觉，您觉得这条命是白捡的。可您体谅我吗？您连个商量都没有，就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宣布我要跟谁订婚。您让我以后在省城怎么抬头？我同事要是知道我对象是您拿我报恩换来的，我成什么了？”
周桂兰愣住了。她显然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嘴唇动了动，那句“我那是为你好”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她伸手把桌角那张白纸拿过来，展开来看，看了半天，突然拿袖子去抹眼睛，动作又急又重，跟擦桌子似的。
“我不是没想过跟你商量。”她声音哑了，“可我一想到你那个脾气，商量也是白商量，你打小就犟，你爹说你随我。我就寻思着先斩后奏，把人摆到你跟前，你瞅着顺眼了，兴许就应了。我也知道我这事儿办得糙。”
苏晴看着母亲佝偻下去的后背，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气一点点松了。
“还有一层。”周桂兰把纸放下，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前街后巷都在传，说咱家临街那半间铺面要拆了。你小叔这些天跟走马灯似的往咱家凑，你当他是关心我？他惦记的是那间铺子。你爹活着的时候他就借过钱，借条都没打。我一个寡妇人家，真到了拆迁那天，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你一年到头在省城，电话里说不上三句你就挂。我这边被人欺负了，跟谁说去？”
这才是她真正怕的。苏晴这下听明白了。逼她嫁给林远，一半是还人情，另一半是想着家里有个男人，往后拆迁扯皮、邻里纠纷，好歹有个人能挡在前头。周桂兰这辈子要强，越要强越不敢承认自己孤单。
“妈。”苏晴起身，把母亲袖子里那只手拽出来握住，手背上全是硬茧，指缝里洗不净的泥印子，“您要人商量事，我回来跟您商量。您别拿婚事当由头。林远那边，人情咱认，账咱还，可我不拿自己还。您要是怕小叔闹，我留下。”
周桂兰一听这话，眼睛霍地亮了：“你愿意跟林远处处？”
“我说的是留下住。”苏晴把话咬清楚，“雨季结束之前，我请年假在家待着。铺面的事、小叔的事，我跟您一块儿应付。但婚事，您别再提了。谁提我跟谁急。”
周桂兰眨巴着眼，那头亮起来的火苗又暗下去，可到底没灭。她嘟囔了一句：“那你跟林远总得说话吧？别一见面就乌眼鸡似的。”
“说话行，修房顶我给他递砖都行。应不应，得我说了算。”
周桂兰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站起来往灶屋走，走两步又回头：“你晚上睡东屋，我下午晒了被褥。还有——明天林远来拆脚手架，你给人家倒碗水，别拉个脸。”
苏晴没应这话，弯腰把脸盆端起来倒水，水泼进院里的菜畦，月光底下瞧得见豆角架子绿油油一片。她忽然想起什么，冲着灶屋喊了一句：“妈，他住院那两万块钱，咱到底还了没有？”
灶屋里静了一瞬，周桂兰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还了六千，他死活不要剩下的。说剩下的等手头宽裕了再说，我听着那意思，是怕逼急了我又拿你说事。”
苏晴端着空盆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又回头看了看堂屋桌上那张折好的白纸，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第十二章 一场雨让两人靠拢
这场雨是后半夜来的。
苏晴睡得浅，先是听见瓦片上噼里啪啦一阵急响，像是谁往房顶上撒了一把石子，紧接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冷的土腥味。她翻身坐起来，摸黑开了灯，就听见堂屋那边周桂兰也起了，趿拉着拖鞋啪啪地走。
“妈，怎么了？”
“后墙渗水了。”周桂兰的声音压得低，“你去把西屋那两个塑料盆端来，快点。”
苏晴披了件外套出去，堂屋后墙根果然洇出一大片深色，墙皮鼓了两三个包，水珠子顺着砖缝往下淌，地上已经汪了一小片。周桂兰正拿一条旧毛巾往上贴，贴上去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这墙早就该修。”周桂兰拧着毛巾，嘴里不停，“你爹在的时候就说要抹一层水泥，一拖拖到现在。这雨再下两个钟头，墙非泡软了不可。”
苏晴端着盆来接水，心里也急。这老屋后墙是土坯垒的，年头比她的岁数都大，真泡塌了半边，别说住人，周桂兰那些坛坛罐罐都没处搁。
“找人吧。”她说。
“这个点儿找谁？”
苏晴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上回林远来拆脚手架留的，她当时存了，备注名写的是“林远修房顶”。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按了拨号。
响到第四声才接起来，那头声音发闷，明显是被吵醒的。“喂？”
“我是苏晴。我家后墙渗水渗得厉害，土坯墙，怕撑不住。你能不能来一趟？”
那头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地址我知道，二十分钟到。你先拿塑料布把墙外头盖一下，别让雨直接打，有沙袋没有？”
“有。年前买了两袋水泥剩下半袋，沙子还有一堆。”
“行，你先把沙袋靠墙根码严实，我带了防水布来。”
挂了电话，苏晴趿着雨靴往后院跑。雨点子砸在棚顶上，声音大得说话得喊。她跟周桂兰两个一个码沙袋一个拽塑料布，忙得后背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巷口亮起一道车灯光的时候，雨正下得最横。林远骑着他那辆旧三轮来的，车斗里一卷黑塑料布、一捆木方、一个工具包，人披了件军绿色雨衣，帽檐往下淌水。车一停稳他先跳下来，把雨衣脱了往车斗一扔，“塑料布多长？”
“四米宽，十米长，够不够？”
“够。”他搭眼看了看后墙，把手电叼在嘴里，光柱扫过墙面，“墙皮都鼓了，里头在吃水。光盖外头不行，得从外头打桩撑住，不然雨停了墙也容易歪。”
周桂兰举着伞在旁边递不上手，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这黑灯瞎火的。”
“我来弄。”林远把雨靴带子紧了紧，“婶儿，你回屋烧锅热水，一会儿用得上。苏晴你搭把手，帮我扛木方。”
苏晴愣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听他正经叫自己的名字，没有“哎”也没有“那个谁”，就叫苏晴。她“嗯”了一声，弯腰去车斗里抱木方。
雨砸在塑料布上闷响一片。林远拿撬棍往墙根下凿坑，一锹一锹掏泥，苏晴撑着塑料布给他挡雨。水顺着她手腕灌进袖口，凉得人一激灵。她咬着牙没吭声，把塑料布往他头顶上又挪了挪。
“别光挡我。”林远头也不抬，“你自己也遮着点。”
“我没事。”
“嘴唇都白了还没事。”
苏晴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雨水混了泥浆，确实不像样。她没再犟，把塑料布一头塞进雨衣领子里，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挖一个递，拿木方在墙外头顶了四根斜撑，又拿麻绳勒紧。林远蹲下去拿手推了推墙，“撑住了，再往下渗也塌不了。”
雨势小下去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周桂兰在灶屋烧了姜汤端出来，林远接过来喝了两口，抹了把脸上的水说：“墙芯里还有水，得等雨停了以后扒开外墙皮晾几天，再重新抹灰。这半个月别再往这面墙堆东西了。”
周桂兰应着，眼睛却往闺女身上瞟。苏晴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林远的破手套掉在泥里，她捡起来搭在车斗边，顺手把撬棍也归了拢。这些活儿没人吩咐她做，她就是做了。
“行了行了，”周桂兰把伞往两个年轻人头上一举，“都进屋，淋了半宿了。苏晴你给林远下碗面，灶上有鸡蛋。”
天蒙蒙亮，雨成了毛毛雨丝。堂屋里灯开着，苏晴在灶台前烧水，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往锅里磕了两个鸡蛋，又抓了一把干菜叶子进去。林远坐在门槛上脱雨靴，倒出来的水能养鱼。
“你爸妈呢？”苏晴背对着他问，“大半夜出来一趟，家里人不念叨？”
林远顿了一下，把靴子扣在通风口上。“我爸妈走得早，初中的时候人就没了。”
苏晴捞面条的手停在半空。她回过头，林远正低头拧裤腿上的水，神色平常，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怎么过来的？”
“跟着村里一个叔学的手艺，后来就自己接活。”他抬起头，笑了一下，“也没多难。工地上管吃管住，挣的钱自己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苏晴把面盛出来端到他面前，没急着说话。她想起王秀芹上回在院里说的那些话，当时她听听就过去了，这会儿才知道那轻飘飘一句“爹妈早走”后面是什么日子。
“你呢？”林远拿筷子挑着面，热气糊了一脸，“听你妈说你在省城做会计，常年不回来。”
“来回跑一趟得小一天，工作堆着，请假得看领导脸色。”苏晴在对面坐下，“我妈前年查出来血压高，心脏也不好，我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得打回来给她拿药、做检查。攒了两年，才把前头欠医院的钱还清。”
林远吃面的速度放慢了。
“我爹那会儿病得急，住院住了大半年，亲戚借遍了，最后也没留住人。我妈从那时候起就落下个毛病，兜里不揣着钱她就睡不着。”苏晴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拿筷子尖戳碗底，“她逼我相亲、逼我订婚，要说全是报恩，也不尽然。她就是怕我一个人在省城飘着，自己这边又没个依靠，两头都够不着。”
林远把碗放下：“那你呢？你自己想怎么着？”
苏晴抬眼看他。堂屋里灯不亮，雨声隔着门板闷闷地响，林远坐在那儿，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脚边还淌着水，可他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稳稳当当，没有打量，没有试探。
“我想先把铺面的事弄明白。”她说，“小叔惦记的那半间屋子，地契上到底怎么写的，我得亲眼看见。然后我这趟年假请了七天，雨季过了再走。”
“那订婚的事呢？”
“别提了。”苏晴把碗一推，“你也别提，我妈再提你也别应。你应一回，她就把我往你跟前摁一寸。”
林远笑出了声，头一回笑得这么敞亮。“我本来就没应过。”
“你是没应，可你也没走。”
“我走了啊，房顶修完我就走了。”
“脚手架没拆呢。”
“那不是下雨耽误了嘛。”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苏晴先绷不住，低头笑出来。这一笑，先前那些乌眼鸡似的别扭劲儿好像被雨水冲掉了一半。
灶屋里周桂兰把热好的姜汤又添了一碗端出来，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个说墙里头要掺石灰，一个问石灰跟水泥比例多少。周桂兰脚步顿了一下，没进去，转身回灶屋，把姜汤自己喝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雨彻底停了。林远把车斗里的工具归置好，跨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走之前冲院里喊了一句：“苏晴，石灰我明天捎过来，你别自己去建材市场，那边秤不准。”
苏晴正在后院收塑料布，直起腰应了一声：“知道了。”
周桂兰从灶屋窗户探出头，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你看这孩子多实在”那类话，改口道：“他叫你名字了？”
“叫了。”苏晴拍了拍手上的泥，看母亲一眼，“妈，收收心，今天先去村委问问铺面的事。”
周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搭：“问就问，你小叔要是敢来，我拿笤帚撵他。”
苏晴看着她妈那个架势，忍不住又笑了。她低头拿起手机，屏幕上那条拨出记录还挂着，她想了想，把备注名从“林远修房顶”改成了“林远”。改完之后又觉得有点多余，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去码墙根底下那半袋水泥。
巷子里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天光大亮。
第十三章 苏国强掀桌子
第13章《苏国强掀桌子》
苏晴把水泥袋子码好的时候，巷口传来自动车熄火的声响，紧跟着是一串皮鞋底拍在石板上的动静，又急又重。她抬头一看，苏国强领着两个半生不熟的面孔堵在院门外，手里拎着半瓶白酒，领口敞着，脖子上一条汗巾子都湿透了。
“苏晴在家呢？”苏国强嗓门亮得能掀瓦，“我听说你回来了，特意来看看！”
周桂兰从灶屋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上硬挤出笑：“国强来了啊，进屋坐。”
“坐就不坐了，婶子。”苏国强晃了晃酒瓶子，斜眼往院里一扫，正瞅见墙根底下那堆砂石水泥，“这是修房呢？还是盖新房呢？我听德发叔说，您家要招个上门女婿，还是个装修工？”
苏晴把手里活计一放，走到院当中：“国强哥，你喝多了，改天清醒了再说事。”
“我清醒得很！”苏国强抬手一摆，指向苏晴，“晴晴，咱们两家也算知根知底，年前我托德发叔递话，你妈没给准信，说你忙。行，你忙我等你。可你转头回来见个外头的泥瓦匠，这事传出去，我苏国强脸上不好看吧？”
周桂兰脸上挂不住了：“国强，你这话说的，谁家闺女见谁不见谁，还得跟你报备？”
“报备不敢当。”苏国强啧了一声，慢悠悠踱进院门，“我就是想问问婶子，您是不是觉得我那个五金店比不上一个拎灰桶的？您要是嫌我礼轻，您开个口，我添。可您拿闺女还人情，这事办得就有点不地道了吧？”
“你胡咧咧什么！”周桂兰往前迈了一步。
“我胡咧咧？”苏国强一指墙角，“满巷子谁不知道，您家欠人一条命，欠人两万住院费，拿闺女顶账。这事我们外人都替晴晴寒碜。”
苏晴脸色一沉：“国强哥，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错了吗？”
院门外头那两个跟着来的正低头憋笑，巷子里几个邻居听见吵嚷，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外走。王秀芹趿拉着拖鞋从隔壁跑出来，一眼看出情形不对，扯着嗓子喊：“国强！你喝多了回家睡去，在人家门口闹什么！”
“王姨，没您事！”苏国强一挥手，酒劲上来横得厉害，指着苏晴就嚷，“晴晴，今天你把话说明白，你是不是跟那个修房顶的——”
“国强。”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还装着半袋石灰。他从车上下来，肩上搭着条旧毛巾，站在院门外头，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声。
苏国强扭过头，上下打量他，嘴角往下一撇：“哟，正主来了。”
“你喝了酒，话说得没边。”林远走进院门，不偏不倚站在苏晴前面半步，“要聊，等你酒醒了到村口小卖部门前聊，我陪你聊到天黑。现在你走。”
“你算哪根葱？”苏国强脖子一梗，上前一步就搡了林远一把，“我跟你说话了吗？”
林远纹丝没动，只抬手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慢条斯理缠到手掌上：“我再说一遍，你走。”
院里晾衣绳上还挂着昨晚苏晴洗的几件单衣，绳架是一根碗口粗的杉木杆支着的，风一吹晃悠悠。苏国强正站在绳架边上，被林远这句话激得火往上撞，回身想找地方撒气，胳膊一抡，正好撞在杉木杆上。那杆子吃不住力，连绳带衣整个儿往周桂兰那边倒过去。
“妈——”苏晴喊了一声。
周桂兰刚往前凑了两步，头顶上晾衣架呼地砸下来，她本能地一缩脖子。林远从斜刺里一步跨过去，左手一抬，硬把杉木杆子架住了。杆子砸在他小臂上，顺势一滑，杆头的铁挂钩擦着他手腕拉过去，袖子当场撕开，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院里静了一瞬。
王秀芹先反应过来，冲上去扶周桂兰：“桂兰！砸着没有？”
周桂兰被人扯着胳膊架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都白了。她低头看看自己，又回头看林远，林远左胳膊垂着，袖口那块儿红得扎眼，地上已经滴了两三点。
“林远！”苏晴跑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翻过来看，擦伤从腕骨一直划到手背，不算深，但长，血正往外沁。她扭头冲苏国强吼，“你满意了？”
苏国强酒醒了一半，梗着的脖子软下来，嘴上还硬：“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自己凑上来的……”
“国强，你走。”王秀芹声音都变了，“再不走我拿手机喊你媳妇来！”
院门外看热闹的邻居已经站了一排，卖豆腐的老陈、巷尾修鞋的老吴、隔两户的刘婶子，一个个脸上都不好看。老陈先开了口：“国强，大白天喝得醉醺醺到人家院里掀东西，传出去好听？”
“就是，人家周大姐孤儿寡母的，你也下得去手。”刘婶子附和。
苏国强看看这一圈脸色，又看看林远还在淌血的手，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嘴里嘟囔着“行行行，我走我走”，拎着那半瓶酒出了院门。跟他来的两个灰溜溜跟上，其中一个人过门槛时绊了一脚，差点摔个嘴啃泥，也没人笑。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晴拉着林远到水缸边冲洗伤口，周桂兰从灶屋翻出半瓶碘伏和一卷纱布跑出来，手抖得碘伏瓶子差点摔了。
“你这孩子，”周桂兰蹲下来看他胳膊，声音发颤，“你替我挡什么呀，那架子砸下来顶多磕一下，你倒好，把胳膊送上去。”
林远疼得吸了口气，嘴上还笑：“婶子，我个子高，顺手。”
“顺手，顺手！”周桂兰急得直拍大腿，“你这手是干活的手，明天还上不上工了？你这伤口要是发了炎，谁管你？”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顿住了。
她看着苏晴低着头一圈一圈绕纱布，绕得又快又稳，林远疼得龇牙也不吭声，就那么让苏晴摆弄。院里一地狼藉，晾衣绳上的衣裳掉在泥里没人捡，周桂兰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半个月的东西松动了，露出个缝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林远，中午在这吃，我去前街割斤肉。”
“婶子，不用——”
“我说吃就吃。”周桂兰头也不回地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指着苏晴，“纱布多缠两层，别省。”
苏晴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缠。林远看着周桂兰的背影，半天憋出一句：“你妈这脾气，一阵一阵的。”
苏晴头也没抬：“你这不也一阵一阵的，昨天说不来，今天来得比谁都早。”
“石灰得给你送啊，湿了就没用了。”
“那刚才那一下呢，石灰也没让你替我挨砸啊。”
林远想了想，认真道：“你说得对，我下回注意。”
苏晴缠纱布的手一紧，抬头瞪他。林远咧了咧嘴，没再说话。院门外，老陈挑着担子路过，笑呵呵冲里面喊：“林师傅，你这手挂彩了，晚上豆腐给你留一块，补补！”
林远冲外头一扬下巴：“谢了陈叔！”
老陈走得远了，苏晴把纱布尾端系好，低声说：“国强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丢了面子，背后肯定还得找事。”
“我知道。”林远把手腕活动了两下，“不过今天这个事，闹到明面上反倒好。院里院外都看见了，谁讲理谁不讲理，大伙心里有数。”
苏晴没接话，低头把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抖泥。王秀芹端着个搪瓷盒进来，里头是刚蒸的糖三角，往苏晴怀里一塞：“先吃口甜的压压惊，你妈那脾气，一会儿回来不定又念叨什么。”
苏晴咬了一口糖三角，甜得发腻，却觉得从昨晚到这会儿，头一回咽得下去东西。她扭头看了眼院门口的三轮车，又看了眼蹲在水缸边拿树枝拨蚂蚁的林远，心里那句话转了个弯，没说出来——她原打算今天就去村委问地契，可这会儿觉得，有些事比地契更急着弄明白。
第十四章 地契上的名字
苏晴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晾衣绳，回头看见周桂兰已经提着肉回来了，手里还多拎了一兜子青椒。老太太脸上挂着那种下了决心的神色，进院就把肉往案板上一放，转身冲里屋喊：“晴儿，把你爸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拿铁盒子干啥？”苏晴擦着手走过去。
“你爸走前把地契、铺面字据都搁里头了。国强今天这么一闹，我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琢磨，有些事该弄弄清楚。”周桂兰拿围裙擦了擦手，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你爸在的时候借出去的钱、写下的字，一笔一笔，都该有个数。”
铁盒子从樟木柜子最里头翻出来，落了厚厚一层灰。周桂兰拿抹布擦了又擦，掀开盖子时手有点抖。里头叠着几本旧账册、一沓用皮筋捆住的票据，最底下压着两张发黄的纸。她把纸摊在桌面上，苏晴凑过去看，一张是宅基地使用证，四至写得清清楚楚，东至巷口电线杆，西至赵家后墙；另一张折痕更多，抬头是手写的“铺面让渡字据”，落款处歪歪扭扭签着周桂兰丈夫苏建国的名字，日期是十一年前。
苏晴把那张字据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周桂兰不识几个字，只认得自己和丈夫的名字，急得直问：“上边写的啥？”
“妈，你先别急。”苏晴按住她手腕，“这上头写的是，咱家临街那半间铺面，让给你小叔赵德发经营使用，落款是爸的名字。但底下有个事——写明说等他日后手头宽裕了，以当时市价赎回，字据有效期五年，过期未赎再议。后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另立契书为凭’，可这盒子里没有另立的契书。”
周桂兰脸一下白了：“什么叫过期未赎再议？他啥时候给过钱？”
“这上头没有付钱的记录，连个收条都没有。”苏晴把字据翻过来对着窗光看，“爸做事一向仔细，借条收据都留底，他要是真收了赵德发的钱，不会不留。”
周桂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扑到盒子跟前，翻出那本薄薄的旧账册，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夹着半截烟盒纸的那页停住了。那是苏建国记的流水：“德发借铺面经营，押金未付，言明三年为期。另，德发借去现款三千，约定秋后还，未还。”字迹是苏建国的，一笔一划，连日期加天气都记了。
“三千块，十一年前的三千块。”周桂兰嗓子发干，“那时候三千块能盖半间砖房。他说秋后还，秋后没影了，后来就提出来要借铺面，你爸心软，说自家兄弟，周转不开就拿去用……”
苏晴合上账册，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她从小只知道赵德发常来串门、嘴甜得很，也知道家里半间铺面一直是他摆着杂货摊子，一年到头给自家两筐菜就算打发了。她从没想过这背后连张正经契约都没有，全凭一句“自家兄弟”。
“妈，这事不能就这么搁着。”她刚开口，院门外就传来赵德发那种不紧不慢的咳嗽声。人还没进院，话先进来了：“嫂子在家呢？我听说国强那小子来闹事了？我早说过那小子靠不住，喝了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啥。”
赵德发拎着一塑料袋苹果进了院，看见桌上摊开的铁盒子，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哟，翻老账呢？这些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嫂子你也是，国强那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值当翻旧东西。”
“德发，”周桂兰把那半截烟盒纸拍在桌上，“铺面的事，你今天给我说明白。你哥记的，押金没付，现款三千没还，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续上：“嫂子你这话说的，什么押金不押金的，那铺面我用了这些年，前前后后给家里添置的物件也不止三千了。再说这都快拆迁了，现在翻这个有啥意思？”
“你说的物件就是每年两筐萝卜？”苏晴从灶台边走过来，语气平得很，“叔，我今早刚去街道问过，咱家那块地已经在拆迁摸底范围内了。你这时候来探口风，是怕我妈不清楚政策，把铺面算漏了？”
赵德发脸色变了变，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叹气：“晴儿你这话寒叔的心了。叔是为你们好，拆迁这事里头讲究多，你们娘俩摸不透。叔认识人，能帮着多要一间安置房……”
“你认识的是谁？是核地的人，还是国强他舅？”苏晴盯着他，一句不让。
赵德发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嗓门也高了：“苏晴，你这么跟长辈说话？你爸当年亲口应下铺面给我，白纸黑字，你想赖？”
“字据上写的是借，不是给。到期未赎，也得两家坐下来谈，不是你一家说了算。”苏晴把那张字据举起来，“爸还写了‘另立契书为凭’，契书在哪儿？叔要是拿得出来，我立马给你道歉。”
赵德发张了张嘴，脖子梗着，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来。周桂兰这时候倒缓过劲了，她站起来，指头点在桌上：“德发，你哥拿你当亲兄弟，你把我们娘俩当傻子糊弄了十几年。我不跟你吵，这事走街道调解。”
“调解？”赵德发眼睛一瞪，“嫂子你可别让外人看笑话……”
“外人怎么也比你强！”周桂兰拔高了声，“国强今天掀我桌子的时候，你躲哪个犄角旮旯里？这会儿倒知道上门来论兄弟了？”
院门口王秀芹不知啥时候来的，探进半个脑袋：“桂兰，老李在社区值班，我刚从那边回来，要不我帮你跑一趟？”
苏晴朝王秀芹点头：“婶子，麻烦你跑一趟，就说周家宅基地四至有争议，牵扯一份早年字据，请老李来一趟，最好带上测绘的人。”
赵德发听见“测绘”两个字，脸彻底变了，一甩袖子：“行行行，你们找外人来跟我算账是吧？我告诉你周桂兰，那块地有我半间铺面的名分在，你想顺顺当当拆了拿钱，没那么容易！”说完拎起那袋没送出去的苹果，气哼哼出了院门，走到巷子里还回头啐了一口。
林远一直靠在院门边没开腔，这会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婶子，我认识一个搞测绘的老周，以前帮我接活量房用过，人实在，明天就能来。先把四至画清楚，谁占了多少、字据上那半间到底在啥位置，一量就清楚。”
周桂兰看着林远，又看看苏晴，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林远，婶子家这摊子烂事，把你都搅进来了……”
“婶子。”林远往前走了两步，话说得不快，但一板一眼，“我在这县城干活这些年，量过不少房、修过不少院，谁家跟谁家地界不清，闹到后头的多了去了。你这事不算烂，就是早了结早踏实。明天我让老周过来，测完了咱再跟老李把话说开。”
苏晴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周桂兰：“妈，爸当年写这个字据，有没有找过旁人做见证？”
周桂兰拍了下脑门：“有！巷尾修鞋的老吴！那天你爸写完了还专门把老吴叫来按了个手印，老吴不识字，你爸还念给他听过。”
“那就好办了。”苏晴把两张发黄的纸仔细叠好，重新放回铁盒子，“叔要是想赖，咱手里有的是能说话的。”
赵德发走出巷口才在电线杆底下站住，摸出手机翻号码，翻到苏国强的名字，指头悬在上面停了好几秒，到底没按下去，改拨了另一个号。他压着嗓子：“喂，老李吧？我是德发。明天你那个外甥要去周家量地？……不是，你听我说，那块地四至的事，你先别急……”
话没说完，王秀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拎着簸箕站在巷口冲里头喊：“德发，你还搁这儿打电话呢？你家灶上水开了，我刚路过看见你家厨房往外冒白烟！”
赵德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回头瞪了王秀芹一眼，脚下却急急忙忙往自己家跑。王秀芹冲着院里的周桂兰挤了挤眼，压低嗓子：“哪有什么白烟，我逗他呢。桂兰，你瞧见没？他听说老李明天来，急得跟什么似的，这里头准有鬼。”
苏晴抿着嘴没笑出来，转头看见林远在灶台边帮周桂兰择青椒，笨手笨脚地把青椒蒂揪得满是豁口。她走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林远，明天测绘的事，你真能叫着人？”
“能。老周做事细，尺子一拉，多少厘米都不带差的。”
“那就好。”苏晴低头择了个青椒，声音低下去，“今天……谢谢你。”
“谢我啥，我啥也没干。”
“你往那一站，我妈心里就稳当了。”苏晴把择好的青椒扔进盆里，没看他，“我以前觉得你图啥，现在看，你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远手里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去：“你也跟我想的不一样。我原以为你在省城待久了，瞧不上县城这些破事。”
“我瞧不上的是被人替我做主。”苏晴站起来拍拍手，“这事儿两码事。”
灶台边周桂兰把肉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她回头看了院里这两个年轻人一眼，一个择菜一个递盆，嘴上谁也没多说，可周桂兰忽然觉得，那口憋了半个月的闷气好像散了些。她拿铲子敲了敲锅沿：“晴儿，多下把米，林远留下吃饭。”
“婶子，我手还……”
“手咋了？左手伤了右手不能夹菜？”周桂兰头也不回，“你这孩子，叫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林远看了苏晴一眼，苏晴冲他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听我妈的。他只好把择好的菜端过去，往灶台边一站，倒真像个帮厨的了。院门外，老陈挑着担子又路过，故意绕到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笑呵呵冲里头喊：“哟，今天这院里头热闹，肉香都飘到巷口了！”
林远冲外头应了一声，回头悄悄问苏晴：“你妈这脾气，收我这么个帮厨的，得多少钱工钱？”
苏晴没忍住笑出了声：“管饭就不错了，你还想要工钱？”
周桂兰耳朵尖，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再贫嘴，饭都没得吃！”
第十五章 各家各户来作证
第二天一早，老周骑着那辆后座绑着铝合金塔尺的旧摩托到了巷口。林远在门口等着，把昨晚画好的草图摊在墙台上，两个人蹲在太阳底下先对了一遍要量的几个点。老周五十来岁，黑瘦，脖子上搭条毛巾，卷尺往腰上一缠：“林远，你昨晚说的那个字据，上头只有面积没有四至，这活我只能就着老墙基量，量出来是个参考，真要论理还得看老文书。”
“先量清楚再说。”林远把草图卷起来，“多细算多细，别怕费事。”
苏晴从院里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凉白开，先给老周递了一瓶。周桂兰跟在后头，把院门大开，冲巷子里扫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老周师傅，你量准点，我家这半间铺面，当年正经是花钱买的，白纸黑字有人按手印。”
这话是说给墙根下蹲着抽烟的赵德发听的。赵德发一大早就端着个搪瓷缸子坐在自家门口，见人来量地，也不起身，只拿眼角瞟。烟抽得比平时慢，一口一口呷着，像是在等什么。
老周不吃这套，塔尺往墙角一立，卷尺一拉，报数：“林远，记上，墙基到路边石零点九米。”
“零点九。”林远拿铅笔记在草图边上。
“临巷这边长五米二。”
“五米二。”
赵德发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站起来踱过去，拿脚踢了踢墙角那块青条石：“我说老周，你这尺子拉得不对吧？这块条石往东是我家的，当年分地的时候老辈人划到我家这边了。”
老周眼皮都没抬：“德发哥，我不管谁家的，我就按老墙基量。墙基落在这个位置，我拉出来的数就是这个数。你要说老辈人划界，把老文书拿出来，我照着文书给你复核。”
“什么老文书不老文书的，当年的地界谁还留着纸？”赵德发嗓门拔高了。
周桂兰从台阶上下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择完的豆角：“德发，你把话说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没数？我家那口子借钱给你办酒席，你倒好，不还钱，哄着他把半间铺面写成抵账的字据，说好两年内你把钱还了就算清账。钱呢？”
“嫂子，你这张嘴可真厉害。”赵德发脸一沉，“什么叫我哄着他写？那是你男人自己愿意的，我拿刀架他脖子了？”
两边正僵着，巷口传来一串自行车铃铛声。王秀芹蹬着她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还驮着个胖老太太，满头银发，正是巷尾修鞋老吴的遗孀吴婶。王秀芹车还没停稳就嚷嚷开了：“桂兰！大清早我去喊吴婶，吴婶一听要给当年的事作证，连修鞋摊都不摆了，非要来！”
吴婶慢悠悠下了车，手里还有半截锥子没放下。她凑近看了看赵德发，眯着眼想了半天：“德发啊，你家当年办酒席的钱，是不是从国强他爸那儿借的？”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慢慢多了。赵德发脸上有些挂不住：“吴婶，您年纪大了，别记岔了。”
“我这辈子光靠记针脚、记鞋码吃饭，岔不了。”吴婶把锥子往围裙兜里一插，“那年你嫂子家男人写那张纸，是我在旁边看着的。他不识字，写完了还专门叫上我家老吴，一个字一个字念给老吴听，老吴记性好，回来还给我学了一遍，说德发借了人家钱，把半间铺面抵着，两年内还不上钱的，铺面就算德发的。后来呢？我记得老吴念叨过，德发那钱一直拖着没还齐。”
赵德发脸色变了几变：“还了！怎么没还？”
“还了多少？啥时候还的？”周桂兰把豆角往地上一扔，“你要是还得清，当年怎么又跑来让我男人补写第二张条子？”
赵德发噎住了。
林远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叔，您说还了，那这字据的原件您手里有吗？还了钱，条子应该抽回来，或者让他家给您写个收讫的字。拿不出来，咱就只能看周叔留下的东西。”
苏晴已经回屋把铁盒子捧出来了，里头不光有那两张发黄的纸，还有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账本，边角都磨圆了。她翻开中间几页，指着一行字念：“一九九八年三月，德发借去一千二，办酒席用。五月，德发还四百。年底，德发还二百。后头就再没记载了。”她又翻到后面，“两千零一年，爸补记了一笔——德发说铺面那半间先由他收租顶着，等钱还清了再议。”
“一千二，还了六百，还差六百。”苏晴把账本摊在众人面前，“爸的账记得细，连日期都写了，您要是不认，咱还可以找当年经手的旁人问。”
王秀芹挤到前头，指着账本上那行字：“桂兰家男人那个账本我记得，从来不乱写，借出去多少就是多少，还了多少就是多少，他自己买包烟都记，是个仔细人。”
赵德发脸色灰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到底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他原想着这事隔了二十来年，老吴没了，纸上的字又没有四至，只要咬死说钱早还清了，再拿老兄弟的情分压一压，周桂兰一个寡妇撑不住，总能让他糊弄过去。哪想到吴婶这个记性比纸还硬的，和账本一起对上来，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老周在旁边听得明白，低头把最后一段墙基量完，合上卷尺，冲林远报了数。林远一一记好，把草图递到周桂兰手里：“婶子，量完了，老墙基就在原来位置，一点没挪。吴婶和账本都在，叔要是还认老辈人的规矩，这事今天就该说清。”
赵德发站了好一会儿，把搪瓷缸子捡起来，里头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闷着头往回走，走出几步，到底没忍住，回头撂下一句：“桂兰，话别说得太满，那半间铺面到底怎么算，还得等拆迁的人来核。我手里没字据，你们手里也未必就那么干净。”
人走了，巷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各家的门后头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王秀芹撇撇嘴：“嘴上还犟呢，我看他是真没底气了。”
周桂兰没顾上理她，站在那块刚量过的青条石旁边，忽然就站不住了。她攥着账本，手指头在封面上来回摩挲。半晌，她抬头看林远，嘴唇哆嗦了两下，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腰弯了一点下去：“林远，婶子得跟你说句实在话。”
“婶子，您别……”
“你听我说完。”周桂兰眼睛红了，声音却硬撑着，“先前我想把晴儿许给你，说是报恩，其实是我糊涂。你一个孤儿，在县城干活不易，我拿个闺女塞给你，像是我多仁义似的。可我这十天半个月的，看着你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我明白了，你这是实心眼的好孩子，不是欠我的，我不该拿恩情压你。我先前逼你，是我糊涂，今天当着街坊婶子们，我给你赔个不是。”
她说着就要往下弯腰，林远一步跨过去扶住她胳膊：“婶子，这使不得。您那天在河里，我也在漂着，换谁都得这么办，真不算什么恩。”
“不管你说什么，我心里这坎这才过去。”周桂兰直起腰，把账本往苏晴手里一塞，“地的事，咱一步一步按正经路数来。账本、吴婶、老吴当年按的手印都在，我谁也不怕。”
吴婶一直没搭话，这时候才说了句实在的：“桂兰，让晴儿把账本重新抄一份，该复印的复印，该找老李盖印的盖印。德发那个人，向来是当面服软、背后使绊子，你们多留个心眼，没坏处。”
林远把老周送出门，又折回来，站在院门口对苏晴说：“我刚才听你妈头一句赔不是，心里比挨了打还难受。你劝劝她，这些天她心里拧得比谁都紧。”
苏晴抱着铁盒子，轻轻“嗯”了一声。她低头看着盒子里那两张发黄的纸，忽然想起父亲活着时候常说的一句话，说做人要立得住，账可以欠，人心不能欠。她抬头看了看林远，他正蹲在墙根下，拿脚把老周量地时踢歪的两块砖头归置回去，动作那么自然，好像这院里的活本来就该他顺手干似的。
巷口那边，赵德发家的门板一直没再开。
第十六章 流水席上把话说明白
赵德发走后的第二天，周桂兰就把事办了。她起早去镇上买了两扇排骨、半扇羊、一筐青椒，又让王秀芹帮着挨家挨户捎话，说中午在巷口摆几桌，谁家有空谁来，不来就是看不起她。王秀芹腿脚快，跑了一圈回来直喘：“八家应了，吴婶说带两瓶酒，老周说他把老李也叫上。”
“叫，都叫。”周桂兰系上蓝布围裙，往灶间钻，“晴儿，你帮我择菜。”
苏晴应了一声，蹲在院里的水盆边上择青椒。她择着择着，听见灶间传来“咚咚咚”剁排骨的动静，比平时重了三分。她探头看了一眼，周桂兰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您哭啥？”
“谁哭了？洋葱熏的。”周桂兰头也不回，把刀往案板上一拍，“你择你的。”
苏晴没揭穿她，低下头继续择。过了半晌，灶间里飘出红烧肉的甜香，周桂兰的声音也松快了点：“你去瞅瞅林远来没有，他要是没空，给他留一盆。”
“人家在工地，您让人来就来？”
“我昨天说好了的。”
苏晴愣了一下：“您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昨晚，我给他房东打的电话。”周桂兰把勺子往锅边一搭，回身看她，眼睛还有点红，脸上却绷着，“你别多想，我就是想当面把话说明白，让街坊们做个见证。不说清楚，我心里搁着难受。”
中午日头高，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三张圆桌，凳子不够，又从各家借了几条长凳。吴婶拎着酒先到，老周跟老李落在后头，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林远来得不早不晚，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袖口挽着，一进门就让人看着顺眼。周桂兰远远望见，赶紧迎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
“来，主位坐下。”
林远往后缩：“婶子，这可不行，这是老周叔该坐的地方。”
“老周坐旁边，你坐这儿。”周桂兰手劲大，半推半按地把他摁在正中间，又说，“今天这桌，你是头一个该坐的。”
街坊们看着，也不觉得奇怪——这些天林远在周家进进出出修房顶、量地基，能扛事、话不多，早就把众人的眼缘挣下了。苏晴端着菜从灶间出来，看见林远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有点局促，不禁抿了下嘴。林远抬头正撞见，耳根有点热。
人齐了，周桂兰给每人倒上酒，自己端了最后一杯，站起来。她这一站，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慢慢没了。
“各位老邻居，今天叫大家来，一是谢你们这些天帮衬，”她嗓子有点发紧，顿了顿，“二是我有句话，得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抬起来，“前些日子我烧糊涂了，许了个糊涂愿望，非要把我闺女许给林远，说是报恩。那会儿我觉得，人家救了我的命，我赔个闺女是应当的。这几天我躺床上想，越想越不对味。”
院角有人低声嘀咕，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周桂兰继续说：“林远是救了我没错，我也认这个恩。可恩是恩，情是情，拿孩子的事还人情，那是把人当物件换。我周桂兰一辈子不愿欠人，这回差点欠错了地方。我闺女有她自己的路，林远也有他自己的路，我不能拿这两条路硬拧到一块儿。今天我就把话搁在这儿，往后谁也别拿这事说嘴，更别拿孩子的事还人情。这杯，算我赔不是。”
她一仰头喝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干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吴婶先拍了两下手，老周跟着说：“明白了就好，日子长着呢。”三桌上噼里啪啦跟着鼓起掌来。
苏晴坐在周桂兰旁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脸一直红到耳根。她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如干活顶用，便起身去端热汤，经过林远背后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又加快了过去。
林远本来老老实实坐着，等掌声稀了，才站起来，先给周桂兰添了半杯酒，又把自己杯里的端起来，说：“婶子，您这话说得敞亮。不过有件事我得提一句。”
一桌人都看向他。他挠了下头，认认真真地说：“您家房顶那回漏雨，我上去换了几片瓦，房后头还补了一溜，工钱还没结呢。”
院子里先是一静，接着“轰”地笑开了。老周差点把酒喷出来，拍着大腿直乐：“这小子，倒是个实诚做买卖的！”吴婶笑得拿筷子点他：“你倒是会挑时候要账。”王秀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冲周桂兰嚷：“桂兰，听见没有，人家要工钱呢，你那闺女省下了！”
周桂兰先是一愣，随即也乐了，伸手拍了林远胳膊一下：“你个实心眼，这时候提这个！欠你的，连住院那两万一并算，明天我去银行取了给你。”
“婶子，我不是那意思——”林远赶紧摆手，“住院费您慢慢来，我说的是房顶那几片瓦的工夫钱，您给个整数就成。”
“整数，整数。”周桂兰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一叠声地说，“八块，八块行不行？”
“八块就八块。”林远一本正经地点头，“回头我给您开张条。”
满桌人又笑，笑声把槐树叶都震得沙沙响。气氛松下来，各桌开始动筷子、碰杯子，聊起暴雨、巷口积水和谁家墙皮掉了。苏晴把热汤摆上桌，挨着吴婶坐下。吴婶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低声说：“你妈这脾气，骂也骂得，认错也认得，比不少男人强。”苏晴点了一下头，心里那根拧了十来天的绳，不知怎么就松开了一截。
喝到后半程，老周起了个由头，说巷口那道排水沟得趁天晴重新砌一砌，免得再来一场大雨又淹。林远放下筷子，问了一句有多长，又跟老周比划起流水坡度。两人说得投契，周桂兰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忽然插一句：“林远，你既懂这个，巷子里各家凑点钱买料，你帮着张罗张罗，工夫钱也不少你的。”
“婶子，巷子里住着我房东，这活我不收工钱，料钱谁家用了谁摊。”林远说得干脆。
老周冲周桂兰挤眼：“你听听，这就是吃过苦的人，知道帮人帮在实处。”
散席的时候日头偏西。周桂兰收拾碗筷，腰板比早上挺得还直。林远留在院里帮着劈了两捆柴才要走，苏晴送他到巷口。
“我妈那话，你别往心里搁。”苏晴说。
“哪句？”
“就是不让你拿恩情压我那句。”她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砖缝，“她是真觉得自己错了。这人嘴硬了一辈子，能当着这么多人认错，不容易。”
林远看着她：“我知道。婶子这人，心里有秤，比嘴上明白。”
苏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他这话是不是真心。巷口风一吹，槐树花簌簌落了几片，正落在她肩上。她伸手要拂，林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说：“明天我去买砖，巷口的事，叫你妈别操心。”
他走后，苏晴站在巷口好一会儿。周桂兰在院门口喊她：“晴儿，进来帮我洗碗，站那儿吹什么风！”苏晴应了一声，转过身来，嘴角却是翘着的。
第十七章 不是报恩，是我想请你看场电影
散了席的第三天，林远接了个县城的新活，城东一户人家的老宅翻新，工期半个月，包吃住。他走那天早上，天刚放亮，背着帆布包从房东院里出来，脚步习惯性地往巷子口拐。走到周桂兰家院门外，他停了。
院里已经有了动静。苏晴蹲在压水井边搓衣裳，袖子挽到肘弯，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手拢着，不时掉下一绺来，她就用湿手背往耳后一抹。井台边上搁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周桂兰的一件旧褂子。林远在门外站了足有一支烟的工夫，手在裤兜里摸了两回，把那两张硬纸片摸得边角都发毛了，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
“谁呀？”苏晴抬头，见是他，手上停了停，“这么早，赶着去哪儿？”
“城东，接了个活，半个月。”林远走进院门，没往堂屋那边看，站在晾衣绳底下，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走之前，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晴把手上的皂沫冲了冲，站起身：“你说。”
林远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票来。票捏得有点皱了，他低头在膝盖上抹了两下，抹不平，索性就那么递过去：“县城电影院新修的，这两天放老片子，我打听过了，礼拜六下午有一场。”
苏晴没接，看着他手里的票，又看他的脸。她想起十来天前他在房顶上换瓦的样子，想起那场流水席上他要八块钱工钱的实诚劲儿，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还是问了句：“你请我看电影？”
“嗯。”林远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了口唾沫才把话续上，“我先说清楚。这不算报恩，我救婶子那事，早就翻篇了，你不欠我，我也不要你还。也不是还债，住院费那两万，婶子凑多少是多少，凑不齐也不要紧，那本来就不是你能管的事。”
他把票又往前递了递：“就是我想请你去。实打实说，我想请你看场电影。”
苏晴那一瞬间没吭声。院里静得能听见井口往下滴水的动静，一下，又一下，砸在青石板上。她低头看那两张票，票根上一个印着红章，一个手写着座位号。她伸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忽然抬起头，眼睛弯起来：“行。”
“行？”林远像是不太敢信，“那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自己说。”苏晴把票收进上衣口袋，拍了拍，“不过看完电影，你得跟我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到底先是看上我妈那碗红糖鸡蛋的手艺，还是先看上我这个人。”她说这话时脸上没绷住，自己先笑了出来。
林远一愣，随即挠着头乐了：“我连那碗红糖水都没喝上，全让房东老李端走了。”
“那更好，没拿人手短，话说得清楚。”苏晴笑着弯腰端盆，“礼拜六下午两点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迟到了我可要看下一场。”
“我早点到。”
“那也不必，秋老虎晒，别傻站着。”
林远应着声，弯腰拎包。临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一脸认真：“还有个事我得提前讲明白。”
苏晴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说家里那点财产的事，握着盆沿的手都紧了。
“看完电影要是不合适，你直说，别怕我往心里搁。”他站得笔直，说得很慢，很认真，“我这个人，没爹没妈，从小在工地长大，嘴笨，不会绕弯。你愿意跟我做个朋友，我高兴；你觉得不合适，我也不会多缠一句。”
苏晴站在井台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几句话熨帖地压平了。她把盆往地上一放，语气也认真起来：“林远，这话我也给你说前头。我这个人最烦别人替我做主，我妈不行，你更不行。看电影就是看电影，你别想着谁跟谁定了。合适不合适，看完再说。”
“好。”林远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一句，“那我按朋友的标准请。”
“朋友的标准是什么标准？”
“就是各买各的瓜子，看完各回各家。”他说得一本正经。
苏晴噗地笑出来，笑得弯了腰，手里的水珠甩了一地：“你快走吧，再不走赶不上东家吃晌午饭了。”
林远走了。苏晴站在院门口，看他的背影拐过巷口那道新砌的排水沟，混进早起上班的自行车流里。她把那两张票又掏出来看了看，小心地放回去。
周桂兰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头绳，见闺女站在门口发愣：“看什么呢？大清早的。”
“没看什么。”苏晴回身去倒洗衣水。
“刚才像是林远的声音。”
“是他。城东有个活，走半个月。”
周桂兰“哦”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会儿探出头来：“那他走了，巷口的砖谁盯着？”
“您自己盯着，料都备齐了，老周叔他们说今天就开始砌。”
“我问的是他走之前没跟我说句话？”
苏晴端着空盆往回走，经过灶房门口，停了一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周桂兰听完，手里的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半晌没说话。
“你答应了？”
“我说行。”
周桂兰把火压小，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报恩”两个字。她看了闺女一眼，低声说：“早去早回，别赶夜路。”
苏晴心里明白她这话的分量：从逼着订婚到嘱咐早去早回，中间是一整条巷子的人看着的。她应了一声：“两点场，四五点就散。”
礼拜六那天，苏晴换了一身干净的褂子，把头发整整齐齐扎在脑后，提前十分钟到了县城电影院。电影院新刷的墙，门口挂着彩色海报，卖瓜子的摊子刚支起来。她刚站定，就看见林远从街对面快步过来，帆布包换成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明显用水抿过，走到跟前站住，先看表。
“还差八分钟。”
“你什么时候到的？”
“……早到了一会儿，在对面五金行门口转了两圈。”
苏晴忍住笑：“我说了不用早来。”
“我怕路上堵。”
县城哪来的堵。苏晴没戳破他，只说：“那买瓜子吧。按朋友的标准，各买各的。”
林远当真掏出钱来，买了两小包，一包递给苏晴，一包揣自己兜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工地分钉子。进场的时候，灯已经暗了，两人摸着找座，林远在前头带路，脚下磕磕绊绊，还回头轻声提醒：“这儿有个台阶。”
电影放了什么，散场以后两个人谁也没先提。走出电影院，日头已经偏西，街上卖凉粉的摊子围了一圈人。苏晴抱着那包没吃完的瓜子，走了几步，说：“你不是要跟我说清楚吗？”
林远停下脚步，想了想：“那我就直说。头一回见你，是我在房顶上修漏雨，你推门进来，把包往桌上一放，问你妈电话里说的未婚夫是谁。就那一眼。”
“就那一眼？”
“嗯。”他说得很坦然，“你那天穿一件灰褂子，头一句不是冲我发火，是先问你妈有没有吓着。我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苏晴怔了一下。那天她确实先问了母亲。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你后来说的都是真的？”
“哪句？”
“不要地，不要人，修完房顶就走。”
“真的。到现在也是真的。”林远空着手站在那里，认真地说，“不过那天我没说全。”
“哪一半没说？”
“修完房顶还可以再来帮个忙。”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不帮忙修房顶，帮忙看看电影也成。”
苏晴低头剥了颗瓜子，把壳扔进杂物袋里，声音压得不高：“要这么说，我也有半句没说全。”
“什么？”
“我那天转身就走，一半是气我妈，一半是觉得，这人要是真冲着我妈那间铺面来的，我一眼就能看穿。”她抬头看他，“看完了，没看穿。”
林远笑出了声：“那你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哪句话？”
“问我是先看上红糖水还是先看上你。”
苏晴把手里最后一颗瓜子剥了，递过去：“先尝了糖水的人是你，没喝上。所以只能算先看上了我。”
林远接过那颗瓜子仁，没舍得吃，捏在手里。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这俩人站在这干什么。过了会儿，他说：“那我下个礼拜六还请你，这回我提前打听好，看什么片子。”
“先干活去吧。”苏晴把杂物袋拍进他手里，“砖还没砌完呢。电影的事，等你城东那活完了回来再说。” 她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脸上带着笑，“不过这回瓜子你多买一包。我那一包，吃了一半被后座的小孩抓走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