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县自古便是水乡富庶之地,河道纵横,屋舍连绵,寻常百姓人家,但凡要起屋造舍、打制家具,第一个想到的,多半是城西的木匠酆三。
酆三年近三十,生得肩宽手厚,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亮得很,最难得的是心灵手巧,木艺精湛。无论是雕花门窗、坚固梁柱,还是精巧桌椅、婚嫁嫁妆,经他手做出的活计,无不方正结实、纹理细腻,挑不出半分瑕疵。更可贵的是他为人实诚,不偷工、不减料、不抬价,乡里乡亲但凡用过他一次,无不交口称赞,回头客络绎不绝。
只是酆三命苦,自幼丧父,与老母相依为命。家中薄屋一间,薄田半亩,全靠他一手木匠活支撑度日。老母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常年药不离口,家里开销全压在他一人肩上。因此酆三从不敢偷懒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背着工具箱走街串巷,一干便是到天黑,常常累得腰骨发酸,却从无怨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多做活,多挣钱,让老母吃得饱、穿得暖,安安稳稳度过晚年。
这一日,邻村有户大户人家请他去做一套婚嫁桌椅,要求精细,工期又紧。酆三一心想把活做好,从清晨一直干到夕阳西斜,暮色沉沉,才将整套桌椅打磨妥当,摆放整齐。主家过来一看,只见桌椅线条流畅,雕花精巧,结实耐用,当即喜不自胜,连连夸赞酆三手艺超群,是难得一见的好匠人。
天色已晚,屋外已是暮色四合,蛙声虫鸣此起彼伏。主家心中过意不去,执意留酆三吃饭:“酆师傅,今日辛苦你了,天色这么黑,路上不好走,留下来吃顿便饭,喝两杯薄酒,暖暖身子再走。”
酆三本想推辞,惦记着家中老母无人照料,可架不住主家三番五次盛情相劝,实在盛情难却,只得点头应下。
主家格外热情,端上鸡鸭鱼肉,烫上一壶上好的米酒,频频劝酒。酆三平日里极少饮酒,今日被主家一番热情款待,又加上一天劳作下来身心疲惫,便也放开了些,一杯接一杯,不知不觉间,酒劲慢慢上头,脸颊发烫,脚步也有些虚浮。
酒足饭饱,酆三起身告辞,执意要回家。主家见外面漆黑一片,夜路难行,好心劝道:“酆师傅,这夜里荒郊野外不安全,你又喝了酒,不如在我家住上一晚,天亮再回,也稳妥。”
可酆三心中挂念老母,一刻也不愿多留:“多谢东家好意,只是家中老母独自在家,我放心不下,必须回去。”
主家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强留,取来一盏点好的灯笼,亲自将他送到村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这才转身回去。
酆三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背着木匠工具箱,踉踉跄跄踏上归途。晚风一吹,酒意更浓,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辨不清东西南北。原本熟悉的乡间小路,此刻变得陌生而漫长,路边草木黑影幢幢,像是无数蛰伏的怪物。
他越走越偏,不知不觉便离开了大路,踏入了一片荒郊野地。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怪叫,听得人心中发毛。
酒劲一阵阵往上涌,酆三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走到一棵高大的松树下,脚下一绊,身子一歪,便重重摔倒在地。这一倒,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一沉,竟在松树下昏昏睡了过去,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更不知黑夜之中,藏着多少未知的凶险。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股刺骨的阴冷突然从地面透上来,冻得他浑身打颤,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映入眼帘的,不是漆黑的野外,而是一间简陋破旧的小屋。屋顶破破烂烂,抬头便能看见天上稀疏的星星,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得屋内一片凄清。屋子四壁斑驳,摇摇欲坠,几张桌椅缺胳膊断腿,歪歪扭扭地摆在一旁,别说精致家具,就连一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真正称得上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酆三心中惊疑不定,挣扎着坐起身,正茫然四顾,一个老翁悄无声息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老翁须发皆白,满脸皱纹,身形枯瘦,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旧布衣,看上去孤苦伶仃,却眼神温和,带着几分慈祥。他见酆三醒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轻声叹道:“你总算醒了,这一睡,便是三个多时辰。年轻人,到底喝了多少酒啊?酒多伤身,以后可要少喝些。”
酆三连忙撑着身子起身,对着老翁深深一揖,满心感激:“多谢老丈搭救,不知此处是何地界?晚辈酆三,只因做工贪晚,饮酒过量,不慎倒在路边,若非老丈相救,恐怕要在野外受冻一夜了。”
老翁摆摆手,语气平淡:“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这里是老夫的寒舍,昨夜路过,见你躺在地上昏睡,野外多野兽,又有夜露寒气,实在危险,便将你扶了回来。”
酆三环顾这间破败不堪的小屋,心中越发不忍,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丈,看您家中这般光景,怎么只有您一人独居?您的家人呢?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老翁闻言,脸上顿时蒙上一层愁云,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凄苦:“老夫无儿无女,无亲无故,独自一人在此孤苦度日,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平日里,不仅要受饥寒之苦,还要受人欺负。隔壁邻居仗着人多势众,子孙满堂,常年欺负我孤苦无依,屡屡侵占我的房界,一点点挖掘挪动,步步紧逼。我年老体弱,手无缚鸡之力,无力与他们争辩理论,可他们却得寸进尺,越来越放肆。再这样下去,我这仅有的一间破屋,恐怕也保不住了。到那时,我连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流落荒野,死无葬身之地啊。”
说完,老翁连连叹气,神色悲凉,听得人心酸。
酆三本就是个性格豪爽、心地善良、最爱打抱不平的汉子,平日里见不得弱者受欺。此刻听老翁一番哭诉,顿时怒从心头起,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世上竟有如此蛮横无理之人!仗着人多欺负孤苦老人,简直是欺人太甚!老丈,您不必害怕,今日我既然遇上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您现在就带我去那邻居家中,我与他们评理去!定要为您讨回一个公道!”
老翁连忙拉住他,摇头劝道:“年轻人,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此刻天色未亮,夜深人静,此刻前去,只会激化矛盾。不如等到天亮,再从长计议。老夫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出手相助,帮我修缮一下这破屋,加固房梁,修补桌椅,让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酆三闻言,当即一口答应:“老丈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是个木匠,别的不会,修屋造器,正是我的本行。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屋子修补得结结实实!”
说罢,酆三立刻起身,不顾一夜未睡、疲惫不堪,背起自己的木匠工具箱,便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是爬上屋顶,修补漏洞,加固房梁,将摇摇欲坠的屋架撑得稳稳当当;又将那些缺腿少臂的桌椅一一扶正,刨平、钉牢、修补完好;见屋外一棵树木歪斜,碍事挡路,便取出锯子,亲手将其锯断,清理出一片干净空地。他手艺娴熟,动作麻利,一刻也不停歇,从深夜一直干到天色微亮,整整忙活了几个时辰,竟没有半句怨言。
等到一切修缮妥当,原本破败不堪的小屋焕然一新,虽依旧简陋,却变得坚固整齐,桌椅平稳,屋顶不漏风雨,看上去有了几分安稳模样。
老翁站在一旁,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眼中满是感激,连连拱手道谢:“多谢恩公,多谢恩公!你真是好心肠的好人啊,老夫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了。”
酆三累得满头大汗,浑身酸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口喘着气。老翁心中过意不去,连忙端来一些粗茶淡饭,满脸歉意地说:“恩公,老夫家中贫寒,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只有这些粗茶淡饭,你将就吃一些,填填肚子吧。”
酆三自幼家境清贫,与老母相依为命,粗茶淡饭早已吃惯,从不挑剔。可今日这饭菜,却让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摆在面前的饭菜,不仅简陋,而且全是冰凉的,没有一丝热气,入口淡而无味,如同嚼蜡,连一点饭菜该有的香气都没有。酆三心中纳闷,只当是老翁家中贫寒,无力生火,也没有多想。他实在太累,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困意袭来,靠在墙边,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
等到再次醒来,天已大亮,阳光刺眼。
酆三睁开眼睛,刚想伸个懒腰,可目光一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大惊失色,浑身汗毛倒竖。
哪里还有什么简陋小屋?哪里还有什么慈祥老翁?
他正躺在一片荒郊野外,正是昨夜酒醉摔倒的那片空地。
而在他面前,赫然立着一座小小的孤坟。
坟头低矮,上面是新培的泥土,显然是刚刚被人修整过不久。坟墓旁边,一棵树木被拦腰锯断,树墩崭新,地上散落着枝叶木屑。他那套木匠工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坟边,与他昨夜修屋时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酆三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昨夜的一切。
那间简陋小屋,根本不是人间房屋,而是这座无人祭拜的孤坟;那缺腿的桌椅,乃是坟前残破的祭品;那慈祥老翁,并非凡人,而是这孤坟之中的孤魂野鬼。
他一个活人,竟在酒醉之后,与鬼同屋,为鬼修坟,还吃了鬼魂招待的冷饭。
想到这里,酆三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直流,双腿微微发颤。
可他毕竟是个心地坦荡之人,虽惊不惧,反而更加同情那孤苦老翁。他定了定神,想起老翁口中所说的“邻居欺负人”,再向四周望去,果然在小孤坟旁边,看到一座巨大无比、气派非凡的大坟。
那大坟雕梁画栋,五彩斑斓,墓碑高大,石材精良,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祖坟,气派堂皇,与旁边这座矮小破败的孤坟形成鲜明对比。两坟紧紧相邻,大坟气势逼人,小坟却显得格外可怜。
酆三猛然醒悟过来。
老翁口中仗势欺人的邻居,根本不是什么活人,而是这座大户人家的祖坟!想必是这大户人家为了占尽风水,扩建祖坟,一步步侵占了孤坟的地界,才让这孤苦老鬼无容身之地,夜夜不安。
而他昨夜摔倒的地方,原本根本看不出有坟丘。想来这座孤坟多年无人祭拜,无人添土,年深日久,渐渐被风雨侵蚀,变成了平地,若非他昨夜被老鬼引去,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酆三心中感慨万千,既觉得离奇,又觉得心酸。他默默记下那座大坟墓碑上的姓氏与字迹,不敢多留,对着小孤坟深深一揖,算是告别,随后背起工具箱,匆匆离开了这片荒郊野地。
回到家中,酆三先去看望老母,见老母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他将昨夜离奇遭遇压在心底,没有声张,可心中始终记挂着那座孤苦无依的坟茔。他不是胆小怕事之人,受人恩惠,为人解难,本就是他做人的本分。那老翁虽为鬼魂,却并无恶意,只是孤苦受欺,他既然答应为老翁出头,就绝不会食言。
接下来几日,酆三四处打听,按照墓碑上的信息,一路寻访,终于找到了那座大坟的主人家。
那是一座气派非凡的豪华府邸,朱红大门,门前立着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家丁守门,仆从往来,一看便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富贵人家。
酆三上前说明来意,家丁见他穿着朴素,不像富贵之人,本有些轻视,可听他提及自家祖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不多时,家丁出来,将酆三请入府中。
院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陈设奢华,珠光宝气,与酆三贫寒的家宅简直是天壤之别。正厅之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穿锦缎长袍,气质儒雅,气度不凡,正悠然品茶。
此人便是这家主人,名叫孟伯,在吴县经营生意多年,家底丰厚,为人谦和,颇有声望。
孟伯见酆三一身布衣,背着木匠工具箱,陌生面孔,心中有些疑惑,起身问道:“不知这位师傅找我,有何贵干?”
酆三拱手行礼,直言问道:“敢问先生,可是孟伯?”
中年男子点点头:“正是在下。”
酆三不再犹豫,将自己昨夜酒醉迷路、偶遇老翁、为其修屋、醒来发现乃是孤坟,以及旁边大坟侵占地界一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没有半分隐瞒。
孟伯越听神色越凝重,手中茶杯停在半空,脸上从疑惑变为震惊,再变为愧疚。等到酆三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神色复杂,久久不语。
良久,孟伯才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酆师傅,你所说的那片地方,确实是我孟家祖坟所在地。不瞒你说,多年之前,我孟家生意惨淡,屡屡亏本,几乎到了破产的地步。万般无奈之下,我请了一位有名的风水先生,指点阴宅风水。那风水先生说,想要家道中兴,生意起死回生,必须迁祖坟,寻一处风水宝地安葬。后来,便找到了那片有山有水、环境幽静的地方。”
“当年迁坟之时,我亲自在场,只见那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平坦开阔,根本没有看见什么孤坟。我们便将先人安葬于此,修建了气派祖坟。说也奇怪,自从迁坟之后,我孟家生意果然一日好过一日,客人络绎不绝,财源滚滚而来,才有了今日的家业。因此,我对那片祖坟格外看重,每年清明、七月半鬼节,必定亲自前往祭拜,平日里也常去除草添土,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在无意之中,冒犯了一座孤坟,惊扰了长眠的先人。”
说到此处,孟伯满脸愧疚,自责不已:“是我考虑不周,无心之失,害苦了那位老人家。”
孟伯也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人,非但没有怪罪酆三多管闲事,反而对他充满感激。当即命人摆上丰盛酒菜,亲自陪酆三饮酒吃饭。
酆三从未见过如此场面,起初有些拘谨,受宠若惊。可孟伯虽为富贵人家,却毫无架子,言谈谦和,待人真诚,与酆三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手艺说到家境,从人品说到处世,竟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几日后,孟伯亲自带着仆从,与酆三一同来到那片野外坟地。
远远望去,那座多年隐于平地的孤坟,如今赫然立在那里,坟头新土鲜明,旁边还有锯断的树木与树墩,与酆三所说分毫不差。再看自家高大气派的祖坟,紧紧挨着孤坟,确实有侵占地界之态,对比之下,那座小孤坟更显得凄凉可怜。
孟伯心中愧疚更甚,当即快步走到小孤坟前,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神色诚恳,语气愧疚:“老丈,晚辈孟伯,无知无觉,冒犯了您的安息之地,让您多年受屈,心中不安。今日特来向您赔罪,还望老丈大量,宽恕晚辈无心之过。此后,晚辈必定年年祭拜,时时供奉,绝不再有半分冒犯。”
祭拜完毕,孟伯站起身,对酆三深深一揖:“酆师傅,若非你仗义直言,心地善良,为孤魂鸣不平,我孟伯至今还蒙在鼓里,犯下大错。你不仅是手艺超群的匠人,更是品德高尚的君子,孟某佩服之至。”
经此一事,两人结下深厚情谊,从此成为莫逆之交。
孟伯信守承诺,此后每年清明、七月半鬼节,必定与酆三一同前往坟地。祭拜自家祖坟之时,总会多带一份纸钱、香烛与丰盛供品,专门祭拜那位孤苦老翁的坟茔,烧纸添土,恭敬礼拜,从未间断。
说也奇怪,自从孟伯诚心道歉、按时祭拜孤坟之后,他的生意非但没有衰败,反而越发兴隆,财源广进,生意越做越大,分店开了一处又一处,成为吴县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家业稳固,子孙平安。
而孟伯也没有忘记酆三的恩情。他知道酆三为人老实,手艺精湛,却家境贫寒,靠做苦力木匠度日,十分辛苦。便主动提出,出资相助,让酆三不再起早贪黑为人做工,而是自己开一间木器铺子,专门做家具售卖。
酆三起初推辞,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可孟伯诚心一片,言道这是朋友相助,并非施舍。酆三感念孟伯情谊,又想到家中老母,终于点头答应。
在孟伯的帮助下,酆三的木器铺顺利开张。他手艺好,人品正,做出来的家具结实耐用、样式美观,价格公道,一时间名声大噪,顾客盈门,生意十分红火。
没过几年,酆三便从一个贫苦木匠,变成了家境殷实的小老板,不仅为老母改善了生活,让老人安享晚年,还娶了贤妻,成家立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安稳富足。
他与孟伯两家,如同亲人一般,时常往来,互相扶持,和睦相处。酆三始终没有忘记当年那座孤坟,没有忘记那位深夜收留他的老翁。每年与孟伯一同上坟之时,他总会亲自为孤坟添土、烧香、供奉,心怀感恩。
旁人只当他是行善积德,却不知这段人鬼相遇、仗义相助的离奇往事。
而那段荒野孤坟、木匠义举的故事,也随着岁月流转,悄悄藏在了吴县的水乡烟雨之中,成为一段流传在民间、劝人向善、因果有报的佳话,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