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从钱庄柜台后面爬起来的放牛娃,一个是从小在巡抚道台面前长大的官宦子弟。
两人之间的差距,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写好了。
两个人甚至有过直接正面交锋,盛宣怀全面碾压胡雪岩,可为什么后者的名气反而更大?
让我们从头说起。
起点:一个放牛,一个“拼爹”1823年,胡雪岩出生在安徽绩溪一个贫寒之家。
幼年时以帮人放牛为生,13岁离开家乡到杭州谋生,在杂粮行、火腿商行做小伙计,后来才进入钱庄当学徒。
用现在的话说,年轻时的胡雪岩是“价真货实的屌丝一枚”。
1844年,盛宣怀出生在江苏常州一个标准的官宦世家。
祖父是举人,当过浙江海宁州知州;父亲盛康是进士,官至布政使,与李鸿章有交情。
盛宣怀本人22岁便考中秀才,从小在家里就能见到巡抚、道台乃至李鸿章这样的人物。
一个在钱庄里擦拭柜台,一个在客厅里听大人们谈论漕运、盐政和洋务。
这不是同一条起跑线。
胡雪岩
路径:一个“借光”,一个“扎根”胡雪岩走的是“由商入官”的路。
他的人生转折来自一次豪赌:挪用钱庄五百两银子资助落魄官员王有龄进京谋官。
王有龄后来官至浙江巡抚,胡雪岩由此从学徒变成钱庄老板。
王有龄之后,他又攀上了更大的靠山——左宗棠。
左宗棠西征新疆,军费无着落。
胡雪岩出面为清廷向外资银行先后借款六次,总额1595万两,史称“西征借款”,全部由他经手。
左宗棠赞他“雪岩之功,实一时无两”。
胡雪岩的权力始终是“借来的”。
他的生意是依附于左宗棠个人的信任而运转的。
盛宣怀走的是“由官入商”的路。
1870年入李鸿章幕府后,他迅速获得器重。
李鸿章曾这样评价他:“一手官印,一手算盘,亦官亦商,左右逢源。”
盛宣怀的商业版图,都是以官方身份、借国家力量铺开的。
胡雪岩依附的是“一个人”,盛宣怀依附的是“一个体制”。
格局:一个做买卖,一个造系统这是两人差距最大的地方。
胡雪岩的产业集中在钱庄、生丝贸易、中药。他的阜康钱庄分号遍及各省,胡庆余堂至今仍是中药老字号。
鼎盛时期,他的商业帝国资金高达两千万两以上。他还协助左宗棠筹款、订购军火,为收复新疆提供了关键的后勤支持。
但本质上,胡雪岩做的是贸易和金融套利。利用信息差和权力关系,在生丝买卖和官银流转中赚取差价。
盛宣怀做的,是搭建整个国家的基础设施。
他一生创造了至少11项“中国第一”:第一个民用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第一个电报局中国电报总局、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第一个钢铁联合企业汉冶萍公司、第一条铁路干线京汉铁路、第一所现代大学北洋大学堂(今天津大学)……
当时有人这样评价如日中天的盛宣怀:除控制全国电报外,“又独揽轮船、银行、铁路、煤矿、纺织大权,所谓一只手捞十六颗夜明珠”。
胡雪岩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时候,盛宣怀在做什么?他在建电报线、铺铁路、开煤矿、办银行。
胡雪岩赚的是流水的银子,盛宣怀建的是百年后还在运转的系统。
一个在棋盘上挪棋子,一个在造棋盘。
盛宣怀
交锋:一场不对等的“猎杀”两人之间有一场直接交锋,也是晚清商业史上最经典的一场“猎杀”。
1882年,胡雪岩做了一件大事:他在上海开办蚕丝厂,耗银2000万两,试图垄断国内生丝贸易,与外商争夺定价权。
初期他占据上风,但欧洲意大利生丝突然丰收,加上中法战争爆发导致市面剧变,形势急转直下。
盛宣怀出手了。
第一招:信息战
盛宣怀此时控制着中国电报总局,全国的电报线路都在他的主持下架设。
胡雪岩的资金流向、生丝买卖情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通过电报掌握了胡雪岩囤积生丝的详细情况,然后大量收购生丝,向胡雪岩的客户群低价出售,同时联络各地商人和洋行买办抵制胡雪岩的生丝。
第二招:掐现金流
胡雪岩此前为左宗棠筹借的一笔80万两借款到期,按惯例由上海道台从协饷中拨款偿还。
盛宣怀找到上海道台邵友濂,说“李中堂想让你迟一点划拨这笔钱”。
邵友濂虽是左宗棠的下属,却是李鸿章派系的人,自然照办。
第三招:引爆挤兑
盛宣怀事先串通外国银行向胡雪岩催款。胡雪岩不得已从阜康银行调出80万两银子补窟窿。
盛宣怀对胡雪岩的调款活动了如指掌,趁阜康银行空虚之际,托人到银行提款挤兑,同时放出风声:胡雪岩囤积生丝大赔血本,阜康银行倒闭在即。
最致命的一击,是一封被截留的电报。
挤兑潮从上海蔓延到杭州,胡雪岩发电报向左宗棠求援。
盛宣怀早已安排心腹在电报局守候,胡雪岩的电报一到,直接扣下。
左宗棠始终没有收到这份求援。
1883年12月3日,京师阜康分号关闭。随后镇江、宁波、杭州、福州、金陵、汉口等分号相继倒闭。
胡雪岩的金融帝国彻底坍塌。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李鸿章
结局:一个散尽,一个善终胡雪岩鼎盛时身家超过两千万两,但财富来得快,去得更快。
1883年破产后,他遣散姬妾仆人,家产散尽,1885年在忧愤中去世。
盛宣怀呢?他1916年去世后,盛氏财产清理处花了半年时间做认真清理,认定截至1920年1月,盛氏财产总额为1349万两,扣除偿款及提存各款153万两,实际为1160万两。
这是公布于当时报端的详细数字,有法律依据,权威可信。
盛宣怀由此被公认为晚清首富。
更耐人寻味的是,盛宣怀临终前留下了一份在那个年代堪称精密的遗产安排,一半钱设立义庄,用于慈善和教育。
他的后人中,出现了盛爱颐这样的女性,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胡雪岩死后,家道彻底中落。盛宣怀死后,家族延续了几代人的体面。
根源:出身决定视野为什么盛宣怀能把胡雪岩“甩好几条街”?
答案不在智商,不在勤奋,甚至不在运气。
在于视野。
一个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的人,天然知道权力是如何运作的,制度是如何设计的,国家机器是怎样咬合的。盛宣怀二十二岁中秀才,虽然三次乡试不中,但他从小接触的,是官场规则和权力运作的门道。
一个从钱庄柜台后面爬起来的人,更擅长的是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和需求,通过人情和利益去撬动资源。
胡雪岩最大的本事,是看人。他赌王有龄,赌左宗棠,每一次都赌对了。但他从来没有建立起一套独立于个人关系之外的商业体系。
盛宣怀的出发点是“我要建什么”,胡雪岩的出发点是“我能攀上谁”。
一个人依附于人,一个人依附于体系。在那个时代,依附于体系的人,永远比依附于人的人走得远。
李鸿章
真相:为什么胡雪岩名气更大?胡雪岩的故事更传奇、更戏剧、更适合拍电视剧,所以他名气更大。但真正在历史上留下更深印记的那个人,叫盛宣怀。
胡雪岩临终前留下的一句遗言:“白老虎可怕。”白老虎,就是白银。
一个只能追逐财富、想用财富换权力的人,和一个一生追逐权力、并用权力换财富的人,在那样的时代,不是一个层级。
当那位62岁的老人躺在病榻上,身边姬妾散尽,家产被抄没时,比他年轻十一岁的盛宣怀,正手握轮船、电报、矿业、纺织四大洋务产业,官居四品,拥有专折奏事之权,前途不可限量。
胡雪岩在贫恨交加中郁郁而终。盛宣怀则成为晚清政商两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
今天提起“红顶商人”,十个人里有九个先想到胡雪岩。各种电视剧、小说、成功学课程,把胡雪岩捧成了晚清商界的头号偶像。
但在真实的历史里,盛宣怀对胡雪岩,形成了降维打击。
盛宣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