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席人物:乾隆以及千名老者
乾隆五十年(1785年)正月初六,紫禁城乾清宫。
这一天,三千余名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全国各地汇聚于此。他们中既有皇亲国戚、前朝老臣,也有从民间奉诏进京的耆老士农,最年长者据说已达一百四十一岁。从乾清宫殿廊之下,到丹墀内外,再到甬道左右,八百张宴席次第排开,殿廊下五十席,丹墀内二百四十四席,甬道左右一百二十四席,丹墀外左右三百八十二席,东西向坐,井然有序。这正是乾隆皇帝效法祖父康熙所举办的千叟宴——清代宫廷中规模最大、参加人数最多的盛宴。
一座宫殿装不下三千人的饭局
千叟宴的“豪华”,首先体现在排场的体量上。八百席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一座宫殿的容纳能力。宴席期间,殿外搭起了蓝布凉棚,仅用于固定凉棚坠风用的青白石鼓就用了二百二十四个。即便如此,仍然装不下所有与宴者,最终又在帐篷外临时增添了八十二桌。
宴席上的消耗同样惊人。根据内务府《御茶膳房簿册》的记载,仅乾隆五十年这一次千叟宴,一等饭菜和次等饭菜共设摆八百席,连同御宴,耗用白面七百五十斤十二两、猪肉一千七百斤、菜鸭八百五十只、菜鸡八百五十只、肘子一千七百个,柴炭用了好几千斤,这还不算其他配料。每席用玉泉酒八两,八百席共用玉泉酒四百斤。这还仅仅是“吃”的部分。
宴席之外的赏赐才是真正的重头。宴后,管宴大臣分颁恩赉诗刻、如意、寿杖、朝珠、缯绮、貂皮、文玩、银牌等物,王公大臣跪领赏物叩谢天恩,三至九品官员及兵丁士农则被引至午门外行礼受赏。打做银牌所用银两尚不计在内,仅西纸就用了一千二百四十八张。两淮盐商曾于乾隆四十九年恭请进银一百万两以备千叟宴赏需之用,虽未蒙赏收,但由此也可见耗费之巨大。据保守估计,每次千叟宴的花销都要几百万两银子,而当时清政府的全年财税收入也不过几千万两。一次饭局花掉国家财政的十分之一,被称为“天下第一国宴”毫不为过。
一副对联与六杯酒
饭局的豪华不仅在于物质,更在于那些被精心设计的场面。
宴席上,乾隆亲自为九十岁以上的寿星一一斟酒。当时被推为上座的是一位最长寿的老人,据说已有一百四十一岁。乾隆以此为题,出了上联:“花甲重开,外加三七岁月。”纪晓岚随即对出下联:“古稀双庆,内多一个春秋。”上联的意思是,两个甲子一百二十岁,再加三七二十一,正好一百四十一;下联的意思是,两个古稀一百四十岁,再加一岁,也是一百四十一。这副对联对仗工整,构思精巧,将数学藏入文字之中,成为千叟宴上被反复传诵的一段佳话。
宴席的礼仪程序也极尽繁复。千叟宴中间有四个环节:进茶、进酒、进馔、赏赐,王公大臣官员等众老人俱行三跪九叩礼。首先由御茶膳房大臣向皇帝进茶,随后内务府掌仪司官执酒爵由中路进至殿前,将酒斟入杯中,授予跪接的进爵大臣,奉爵至宝座前跪进于皇帝。皇帝饮毕,召一品大臣和年届九十以上者至御座前下跪,亲赐卮酒,同时命皇子、皇孙、曾孙为殿内王公大臣进酒,大门侍卫手执红木盘为檐下丹墀群臣耆老进酒。赐酒之后,内务府护军执盒上膳,分赐各席肉丝烫饭,群臣众叟开始进馔,升平署歌人进内,在曲词颂歌声中宴毕。
这场面与其说是一次宴饮,不如说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皇帝是主角,三千名老人是群众演员,而乾清宫是舞台。
慷慨背后的账本
千叟宴的举办目的,在清廷的官方表述中十分明确:一是宣传朝廷德意,歌咏太平盛世,展现治国成就;二是宣扬尊老、敬老、爱老之意,强化以儒治国的理念,维护国家长治久安。说白了,这是一场政治公关。
乾隆举办千叟宴的时机经过了精心选择。乾隆五十年这一次,恰逢《四库全书》编纂告竣,乾隆本人又年逾古稀喜得五世元孙,可谓“喜上加喜”。十年之后,乾隆六十年,各省收成平均达到九成,十月又降大雪盈尺,年逾八旬的乾隆将在来年春正举行“归政大典”,于是谕令在宁寿宫、皇极殿再举千叟宴盛典,届时入宴群臣耆老和并未入座者共五千余人。
每一次千叟宴,都是一次对“康乾盛世”的集中展演。乾隆在谕旨中对预宴者的年龄标准反复斟酌:最初规定内外文武官员年在六十以上者皆预赐宴之例,后来又觉得预宴者皆为文武官员似有不妥,要求“西洋及耆老士农、八旗、绿营步军各项兵丁、拜唐阿、匠役,皆有二、三人”入宴。他甚至专门指示“兵丁等打仗出力者,最宜酌量增添;其拜唐阿、匠役、士民人等,不妨多多益善”。这种对出席人员构成的反复调整,暴露了千叟宴的真正功能:它不是一场饭局,而是一次政治代表性工程的现场施工。皇帝需要老人,需要各个阶层、各个民族的老人,因为只有他们的在场,才能证明这个盛世是所有人的盛世。
盛宴之后
然而,这场“恩隆礼洽,为万古未有之举”的豪宴,在宴会结束后却留下了另一番记载。许多老人返家后相继抱病离世。死因并非阴谋论所说的中毒,而是长途跋涉、操劳过度导致的身体虚弱,加上宴席正值冬季,年逾七十的老人本就体弱,在露天环境下用餐,即便乾隆准备了炭火取暖,仍难以抵御北方冬日的寒风。有的老人在宴会上便已晕厥,有的隔天便病逝。当时有文人称老人们“醉倒、饱倒、乐倒”,然而在这些溢美之词的背后,是一批再也走不回家的赴宴者。
千叟宴的奢华,本质上是权力对财富的调度能力的一次展示。八百席的宴桌、四千斤的玉泉酒、数百万两的赏赐,所有这些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皇帝有能力让三千个老人吃一顿饭,而且吃得起。这种能力本身就是权力的证明。但当这些老人冒着严寒从全国各地赶来,在露天的凉棚下完成三跪九叩的礼仪,吃下可能是一生中最丰盛的一餐,然后带着御赐的银牌和一身病痛踏上归途时,盛宴的“豪华”便显出了它的另一面。
嘉庆以后,清朝财力匮乏,再也办不起规模盛大的千叟宴了。道光年间,宣宗旻宁为效法乃祖,曾在万寿山玉澜堂赐宴耆老,但规模已远不可同日而语。从乾隆六十一年皇极殿千叟宴之后,不到三十年光景,清廷便已衰败至此。那场三千人的豪华饭局,成了盛世最后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