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军民买了两束菊花。一束放在妻子展文莲的墓碑前,一束摆在比他还高的不锈钢液氮罐旁。
墓碑代表展文莲已经死亡,液氮罐预示,她或许还会复活。两束花,两个地方,送给的是同一个人。
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八年多。2025年9月2日,他又来到山东银丰生命科学研究院。
一晃8年过去,桂军民57岁。2025年9月2日,他站在银丰研究院"1号罐"前,气喘吁吁,已经没有心力再搞复杂的纪念仪式。
以前,他偶尔会放展文莲爱听的老式情歌,跟着掉眼泪。他凑近罐体上的屏幕看了看,罐内分为三个温区,展文莲头部所在区域温度最低——零下190.6℃。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桂军民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王春霞的女人,她45岁,济南市商河县人,与展文莲是老乡。
这件事被写进报道,见报后很快就在网上传开了。舆论一下子分成了两派。
桂军民被指"深情人设崩塌",王春霞是他的"新欢"。国外也有媒体跟进报道,有人质疑57岁的他为何不"放手",也有人评论称,他似乎"最在乎的是自己"。
大家之所以有这么大反应,是因为桂军民当年跟妻子约好要等她回来。展文莲的人体冷冻协议,签了30年。这30年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他身边已经有了新的伴侣。
一、冰罐之中封旧梦
要明白桂军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得把时间拨回2017年。他和展文莲感情很深。
两人祖籍河南、生在新疆、长在新疆,桂军民上海体院毕业后来山东工作,和妻子展文莲是初中同学,用他自己的话讲,两人十四五岁就相识相知了。婚后他一直很宠妻子,为配合妻子的调动,桂军民前后换了几份工作,中途有两年甚至没有工作。
展文莲做饭不好吃,桂军民就自学厨艺,日日掌厨。好时光终结于2015年6月,展文莲在一次体检中查出肺癌晚期。
后来病情越来越重,2016年12月,展文莲的癌细胞转移至脑部,2个月后住进了临终关怀病房,并提出死后捐献遗体。那段时间桂军民压力非常大。
父亲一年前刚去世,还没缓过来的桂军民恐惧再次失去。眼看着妻子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肌肉持续萎缩,人枯瘦得脱了相,他觉得人体冷冻是唯一一条不用失去她的路。
他是在病房里听说这项技术的。有一次,桂军民和病房主任类维富聊天,无意间听到银丰研究院正在研究的"人体冷冻(人体低温保存)"技术。
当时,银丰研究院正试水人体冷冻技术,与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合作,免费招募志愿者。研究院离妻子住的医院也不远,只有十公里左右。
2017年4月,桂军民先后签署了两份文件——与银丰研究院签订了生命延续计划知情同意书;与齐鲁医院签订了遗体捐赠同意书。后来有人说他这么做是为了给医学做贡献,他摇头否认,说自己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妻子留住。
5月8日,桂军民带着儿子一起到医院,亲手关掉了支持展文莲生命系统的呼吸机。2017年5月8日凌晨4点01分,49岁的展文莲在病床上呼吸和心跳停止,医生宣布她临床死亡。
这时候,来自银丰研究院的临床响应团队已经待命超过40小时。13分钟后,展文莲的遗体被专用救护车快速运往银丰研究院低温医学研究中心,接着做灌流置换。
负责手术的美国专家阿伦·德雷克经验很丰富,来到银丰研究院之前,他已经在美国最大的人体冷冻机构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Alcor)工作了近十年,参与了70多例人体冷冻手术。灌流持续了近6个小时最终完成,展文莲又被转移到大尺度程序降温床上,继续深度降温。
前后算下来,整个手术过程持续了55个小时。装罐前,桂军民见了妻子最后一面。
桂军民透过玻璃墙,看到了一个躯体完整的展文莲。她躺在那里,像睡着了,"很安详,很滋润,只是体型缩小了一点"。
后来,她就以头朝下的姿态被保存着,液氮可以使其保持在零下196度的极低温中。消息传出后,全国都在讨论这件事。
据报道,这个话题在微博上的讨论已接近1亿人次。考虑到她是第一例,研究院也给了照顾。
桂军民说过,低温医学研究中心考虑到我妻子是国内首例志愿者,所以愿意为她无偿低温保存30年。从那以后,"30年"就成了他和妻子之间的约定。
二、烟火之间遇新人
妻子刚走那几年,桂军民过得很艰难。他后来跟记者说,妻子刚走的一两年,我整个人的状态都比较低沉,身体也不太好,有两次生病严重,床都下不来,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很担心。
不光他自己家里人着急,妻子的兄弟姊妹们都曾主动让我去相亲。2020年前后,王春霞经人介绍认识了桂军民。
那时,她在跑保险销售业务,抱着发掘高端客户的目的,想让桂军民办理高额理财业务。本来是谈业务,来往多了,两个人慢慢熟了。
王春霞喜欢他见识多、会说话,桂军民也觉得她性格单纯、心地善良,跟展文莲有点像。2021年底,这段感情第一次被媒体报道出来。
桂军民当时说得很直接:"妻子也希望我能幸福,好好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网友的看法并不一致。当时有一项网络调查,收集到529份调研数据,其中74.86%的受访者认为桂先生应该再结婚,25.14%的受访者认为桂先生不应该再结婚。
不过,这个家里一直留着展文莲的位置。起初,展文莲的东西,王春霞都不能碰。
客厅里挂着展文莲大大小小的照片,王春霞与桂军民的床头上方,就是一张展文莲大尺寸的黑白艺术照。这些年家里也慢慢变了样,换掉老旧的双人床和沙发,墙上新贴着大红色的"囍"字。
两人也会因为前妻闹别扭。有一回,王春霞翻出展文莲的一大摞相册,说这些照片没必要再留,桂军民当场就火了。
王春霞劝他别总想着过去,他回了一句:"它过不去!我是个人,怎能忘掉?"
可日子总要往下过。2024年,桂军民带王春霞去杭州,那是展文莲最喜欢的城市。
他专门去找当年夫妻俩住过的酒店,又带王春霞重走当年的路线,但整趟下来,已经没有当年的味道。回来以后,他说以后都不想再去杭州了。
他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在这八年里,桂军民经历了两次心脏手术,身体状况下降。
做过冠状动脉支架手术以后,他走路晃悠,过斑马线时,手不自觉地挽住王春霞的胳膊。王春霞后来也敢跟他开玩笑了,说他年轻有劲的时候都给了展文莲,现在老了、身体出毛病了,需要个伴,那就由她来照顾。
当着记者的面,桂军民嘴上一点不软,会直说自己对王春霞只是"功利性"的选择。但实际情况是,他已经很依赖王春霞了。
对妻子复活这件事,他的信心也在慢慢动摇。他曾说过,"我没有跟别人表达过,我心里是质疑我的决定的。我每次去看她,(除了液氮罐)啥也看不见,你说图啥,有什么意义?"
三、时光尽头问归期
不过,桂军民到现在也没放下那个念想。桂军民从来不会用"死"形容妻子。
在他口中,妻子只是睡着了,要一直睡到医学能攻克肺癌的那一天。他也很清楚,没有人能给他打包票。
截至目前,没有冷冻人成功复活的先例。在桂军民事先签署的同意书中,银丰研究院也声明:不保证、担保或承诺展文莲未来能够复活,也不能准确预测未来医学科技的发展时间表。
他想过很多办法,比如给银丰研究院提过几次意见,希望实现液氮罐可视化,让他看见冷冻后的人体,但目前的科技水平无法满足。他还想过另一种可能,希望未来科学家能通过脑机接口提取妻子的记忆,塑造出新的人。
对30年到期以后怎么办,他也有打算:30年后,如果实在等不到妻子展文莲复活,他会再与机构协商出新的解决方案。这些年,这项研究还在继续。
展文莲之后,银丰的冷冻人越来越多,目前已超过30个。银丰生命延续计划官网显示,截止2026年全球会员与志愿者数据为5600+会员,700+志愿者。
2026年,银丰生命延续计划亮相中华医学会医学伦理学分会2026年学术年会。机构也说明,依据中国现行的法律法规,该项目须在志愿者临床死亡后才可以实施。
家里人也一直盼着。展文莲的外甥女苏婷婷大学毕业后进了银丰集团工作,看到选择冷冻的人越来越多,她对大姨能醒过来又多了几分信心。
桂军民给自己也做了安排。桂军民跟儿子叮嘱,等以后自己老了,也要装进液氮罐冷冻保存起来。
否则,展文莲一个人苏醒后,世界已经翻天覆地,"我得陪在她身边,要不她一个人怎么适应。"按协议,30年要到2047年才满。展文莲还在零下196℃的罐子里,桂军民在罐子外面和新伴侣过着日子。他心里一直装着妻子,生活上也离不开现在身边的人,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一直都是同时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