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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为何要开直播处决一名死囚,这是一场什么样的表演

2026年10月8日,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国际舆论场炸开了锅。他宣布,2009年胡德堡军事基地枪击案凶手尼达尔·哈桑将于12月3日被执行枪决,而整个过程将通过网络向公众直播。赫格塞思的原话是:“我们会确保人们能够观看这一幕……人们需要明白,这类事情会带来严重的后果。”五角大楼一名官员随后向路透社证实了这一计划,并表示“部长说得没错,这将会进行直播,具体细节稍后公布”。

行刑时间被精确设定在12月3日下午1点,与17年前哈桑发动袭击的日期和时间完全相同。地点也选在胡德堡基地本身,也就是当年枪击案的发生地。赫格塞思称这一安排“理所当然”。当被问及哈桑是否提出了任何临终请求时,赫格塞思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我不在乎。12月3日我们等着他。”

这种精确到分钟的“对称性”安排本身就值得玩味。它传递的信号很明确: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司法执行,而是一场经过精心编排的仪式。赫格塞思选择在保守派播客节目中宣布这一消息,而非通过正式的国防部新闻发布会,也暗示了这更像一次面向特定受众的政治表演,而非严肃的司法程序通报。

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引发如此巨大的争议,必须先理解它打破了多少常规。美国上一次合法公开处决发生在1936年8月,肯塔基州有超过两万人围观了一名黑人青年雷尼·贝西亚的绞刑。那场公开处决引发的社会反感如此强烈,以至于18个月后肯塔基州就立法禁止了公开处决,此后美国各州陆续跟进。从那时起,美国死刑执行逐渐转入监狱高墙之内,仅允许少数经过审核的媒体代表和受害者家属作为目击证人。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死刑执行在美国一直被视为一种必须在最小范围内进行的国家行为。

而哈桑的枪决本身就是另一个层面的破例。美军上一次执行死刑是在1961年,上一次使用行刑队枪决则要追溯到1945年二战结束之际。换句话说,五角大楼计划的不只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直播,还是一场美军已经65年没有执行过的死刑,用了一种军队81年没有使用过的方式。三重破例叠加在一起,很难让人相信这只是单纯的“执行法律判决”。

那么,赫格塞思给出的理由站得住脚吗?他声称公开处决是为了“让人们明白这类行为会招致严重后果”,即所谓的威慑目的。但这个逻辑链条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如果威慑真的有效,那么美国保留死刑的数十年间,枪击案和恐怖袭击应该逐年减少。然而事实是,美国恰恰是全球发达国家中枪支暴力最严重的国家。更讽刺的是,就在宣布直播枪决计划前不久,田纳西州刚刚经历了一次注射死刑执行失败的案例,死刑犯在接受两剂致命药物后仍然存活。这种“行刑失败”暴露出的问题,直播一场枪决就能解决吗?

从民意基础来看,直播处决的构想同样缺乏支撑。盖洛普2025年的民调数据显示,美国民众对死刑的支持率已降至50年来的最低点,仅有52%的受访者表示支持,而反对死刑的比例攀升至44%,为1966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在独立选民中,支持死刑的比例从2000年至今下降了21个百分点。在死刑支持率持续走低的大背景下,选择一个争议如此之大的案件进行“公开处决”,更像是逆民意潮流而动。

赫格塞思也许正是看到了这种趋势,才试图用一场高调的“威慑秀”来重新唤起公众对死刑的支持。但这种做法恰恰暴露了一个深层焦虑:当死刑本身越来越难以获得公众认同时,决策者不再满足于“执行”死刑,而需要“展示”死刑。直播的本质是把司法执行变成了一场政治宣传,而这种宣传方式恰恰与美国法律体系中死刑执行日益私密化的历史趋势背道而驰。

反对的声音几乎从计划公布的第一时间就涌来了,而且跨越了党派界限。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向法新社表示:“直播处决等同于公开处决,将违反禁止酷刑的绝对禁令。”美国国会两党议员的反应同样强烈,他们普遍谴责这一做法“令人毛骨悚然”且“令人作呕”。共和党众议员奥斯汀·斯科特虽然支持处决哈桑,但他明确表示不该直播过程,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直播处决是圣战分子才会做的事。”这句话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指出了一个尴尬的悖论:如果美国的做法与极端组织传播处决视频的行为在形式上趋同,那么所谓的“文明对野蛮”叙事就丧失了说服力。

民主党方面,参议院军事委员会资深议员杰克·里德的批评更加尖锐,他直言转播处决将是一场“野蛮闹剧”,会给哈桑“更多关注和控制”以及“向全球强化其仇恨、反美言论的平台”。前国务卿希拉里在社交媒体上称这是“一个野蛮的念头,有损我们国家的尊严”。前众议长佩洛西的措辞更为严厉,她说赫格塞思想要把一场处决变成“一场供美国乃至全世界观看的公开奇观”,并直接要求他离职。

这些批评虽然来自不同政治立场,但指向了同一个核心问题:直播处决的真实受益者究竟是谁?表面上,它被包装为“警示公众”的手段,但逻辑的反面同样成立。哈桑在庭审期间曾向媒体提供的文件显示,他曾对军方人员表示,即使被处决,自己仍可成为“烈士”。一个有意争取死刑、将自己视为殉道者的人,如果他的死亡被直播给全世界,那么这场直播究竟服务于谁的叙事?是国家的威慑,还是哈桑自我构建的殉道形象?

连副总统万斯都对这个计划表现出了微妙的回避。他表示对该过程是否会真正直播存疑,并补充说:“如果进行直播,我不会看。”总统特朗普则表示支持处决,称哈桑“罪有应得”,但对是否直播没有明确表态,只说“他们正在就此做出决定”。最高层这种暧昧的态度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他们想要死刑的威慑效果,却不愿公开为直播的方式背书。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维度是直播可能造成的实际危害。康奈尔大学法学院死刑项目副主任谢里·林恩·约翰逊指出,允许公众观看处决可能使公众对死亡变得麻木。“这是一种以非常暴力的方式庆祝死亡,我认为这既侵犯了被处决者的尊严,也在让公众对‘杀人是错的、死亡是错的’这一观念变得冷漠。”这种心理机制并不复杂:当暴力被反复展示,它就从异常变成了常态。美国已经饱受枪支暴力之苦,让公众特别是年轻人接触处决的画面,是否会进一步钝化社会对暴力的敏感度?这个问题,恐怕比“让人们明白严重后果”更值得认真思考。

从法律层面看,直播计划的前景同样充满不确定性。美国陆军现行法规明确规定,军事处决的目击者仅限于军事和监狱官员、行刑队成员、被告律师和随军牧师、至少两名媒体代表以及囚犯家属等特定人员,并且禁止未成年人观看。直播显然是另一种性质的行为。东北大学宪法学教授丹·厄尔曼指出,核心争议在于公开处决是否违反了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中“禁止残酷和非常规惩罚”的条款。哈桑的律师完全可以据此申请人身保护令,而这可能会导致行刑时间大幅推迟,甚至“比本届政府的任期更长”。换言之,即便撇开伦理争议不谈,这场直播在操作层面也极有可能被法院叫停。

如果把这起事件放在更大的历史脉络中审视,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循环。19世纪之前,美国南方各州的合法处决大多在数千人的围观下进行。后来社会逐步认识到,公开处决的暴力展示不但不能震慑犯罪,反而可能激化暴力、引发群体性事件,于是各州陆续将处决转入监狱内部。1936年贝西亚的绞刑之所以成为最后一次公开处决,正是因为它暴露了公开处决最丑陋的一面:白人陪审团定罪一名黑人青年,两万人涌来像看戏一样围观他的死亡。

将近一个世纪之后,技术进步让“围观”有了新的形式。直播不再是聚集在绞刑架前的人群,而是散落在无数屏幕前的一个个匿名观众。但观看的本质没有变。当一个国家决定将一个人的死亡变成公开的视觉消费时,它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人们有没有权利观看”,而是“国家为什么要让人们观看”。

赫格塞思给出的答案是威慑。但在一个死刑支持率持续走低、注射死刑频频失败、少数族裔在死刑判决中仍然被不成比例地影响的司法体系里,直播处决更像是一种焦虑的表达而非自信的展示。它试图用视觉冲击力来弥补说服力的不足,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奇观”来掩盖死刑制度本身正在面临的根本性质疑。

12月3日下午1点,胡德堡基地的枪声究竟会不会传到公众的屏幕上,目前还是未知数。但无论直播最终是否成行,这个提议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当法律的威严需要依靠直播来证明时,它证明的可能恰恰是自己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