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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误入女子监狱身陷险境,面对性情凶悍的女囚,他全程面无表情

第一章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建站在走廊入口,水泥地面泛着潮湿的冷光。两侧牢房栅栏后,几十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剃着青皮头发的女人们靠紧铁栏,目光像钝刀子刮过他的脸。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汗酸混合的气味,某个角落传来指甲刮擦铁皮的有节奏声响。林建左手插在夹克兜里,右手自然下垂,视线平扫过通道尽头的值班室玻璃窗。没人说话。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后面,穿灰色制服的值班员低头翻着记录本,像没看见有人进来。林建迈出第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右手边第三个牢房有人吹了声口哨,短促尖锐。他没转头。前方第四间牢房的栅栏后,一个肩宽背厚的女人盘腿坐在床板上,左手攥着磨尖的牙刷柄,正缓缓转动。林建从她牢房前经过时,那女人突然开口:"新来的?"声音粗哑,像含着砂砾。
林建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值班室窗户"哗"一声推开,灰制服探出半张脸:"307监室,进去。"林建点头,转身走向左侧通道。身后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夹杂着低哑的笑声。他没回头。
第二章
307监室的门是半开的。林建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十六张上下铺铁床分列两侧,中间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窗台上摆着两个搪瓷杯,其中一个缺口处锈迹斑斑。下铺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矮个子女人,正在用指甲掐一根棉线。她抬眼看了林建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林建走到空着的上铺前,把夹克脱下来叠成方块垫在枕头位置。他躺下去的时候,铁床发出嘎吱声响。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半片枯叶。
下午四点半,开饭铃响了。矮个子女人从床底拖出铁饭盒,排在门口队伍里。林建最后起身,走到门口时发现饭盒不在自己铺下。他站在门边扫了一眼,对面下铺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正用他的饭盒盛汤。那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舀汤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把滚烫的菜汤往嘴里送。林建转身走回床边坐下。疤脸女人喝完汤,把空饭盒放在地上用脚踢了一下,饭盒滑到过道中央。矮个子女人端着饭盒蹲在墙角,小口吃着米饭。林建看着过道里那个饭盒,没动。
天黑以后监室熄灯,只剩走廊顶灯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丝白光。林建侧躺着,面朝墙壁。下铺传来翻身的声音,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有人从铺上下来了,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那脚步声停在他的床铺正下方,停留了几秒,又走开了。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建睁开眼。下铺空着。矮个子女人不在床上。他微微撑起上半身,看见监室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门是从外面锁着的。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碰撞声。门开了又关上,矮个子女人回到铺上,动作比离开时更轻。林建数着她的呼吸声,直到频率平稳下来,才真正入睡。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出操,林建排在队伍末尾。操场是水泥硬地,外围围着五米高的铁丝网,网顶上卷着刀片刺绳。太阳刚升起来,影子拉得很长。跑第三圈的时候,林建注意到操场东侧角落堆着几个废弃的汽油桶,其中一只桶的底部有新鲜的撬痕。他放慢速度,多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恶意。林建没回头,重新调整步伐跟上前面的队列。跑完五圈后,所有人原地做拉伸。矮个子女人站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正弯腰压腿,后背衣服下摆掀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片淤青,颜色暗紫,呈手掌形状。林建移开视线。
早餐是稀粥和馒头。林建端着碗坐在角落,刚咬第一口馒头,疤脸女人端着粥碗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把粥碗重重搁在桌上,溅出几滴米汤:"饭盒昨晚还你了。"林建嚼着馒头看她。疤脸女人盯着他的眼睛:"你昨晚看见了?"林建咽下馒头,摇头:"我睡着了。"疤脸女人嘴角抽动一下,站起来端起粥碗走开了。
上午是劳动改造时间,所有人被分配到车间缝制帆布手套。林建被安排在靠窗的工位,右手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操作缝纫机的动作很熟练,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门口穿灰制服的看守。林建注意到她的左手食指缺了一截,伤口愈合已久,边缘平滑。中午收工回监室的路上,林建走在最后。经过那排废弃汽油桶时,他侧过身假装系鞋带,蹲下去看清了桶底的撬痕——新鲜金属茬口,用的是平口螺丝刀。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值班室窗户后面有人正拿望远镜朝这边看。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林建在监室角落的公共书架上翻到一本缺了封皮的《刑法注释》。他翻开目录页,看见有人用圆珠笔在"非法拘禁罪"条款旁画了个圈,又在边上写了三个小字:"看第三。"他翻到第三章,第三十二条关于监管人员滥用职权的条款下,有人用铅笔淡淡画了一条线,线尾处点了三个点。林建合上书,放回原处。晚饭后,矮个子女人突然坐到他旁边。她压低声音问:"你会写字?"林建点头。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半张报纸边角料塞过来:"帮我写封信。"林建接过铅笔:"写给谁?"矮个子女人把声音压得更低:"外面的人。就说……就说这里有个男人。"她说完就站起来走了,没再回头。林建把铅笔头和报纸折好放进口袋。熄灯前他躺在床上,右手无意识摸了摸衣兜里那截铅笔。笔杆上还残留着体温。
第四章
第三天凌晨,林建在四点左右醒了。走廊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梯形光斑。他听见监室门锁有细微的响动,像有人在用细金属片试探锁芯。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远去。林建翻身坐起来,下铺的矮个子女人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脚伸下床沿踩到地面,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走到门口,透过小窗往外看。走廊空无一人,顶灯的光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值班室窗户后面,灰制服正趴着打盹。林建退回床边,没开灯,摸索着穿上外套。
过了十几分钟,门锁响了一声,矮个子女人推门进来。她看见林建坐在床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自己铺边坐下。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矮个子女人先开口:"你没睡。"林建没接话。她深吸一口气:"你看见了?"林建点头。矮个子女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你帮我写的信呢?"林建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报纸边角料:"信上怎么写。"矮个子女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就写……这里有个男人,再写日期。"林建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用铅笔头写下日期和那行字。写完递过去。矮个子女人接过去,对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折好塞进鞋垫下面。
天亮出操时,林建注意到操场东侧的汽油桶少了一只。他在队列里数了数人数,昨天参加出操的有四十七人,今天四十六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没来。上午在车间,疤脸女人换到了他旁边的工位。她踩着缝纫机,头也不抬地说:"那个戴眼镜的,昨晚送医务室了。"林建没停手里的活,把帆布片对齐压进针脚下:"什么病?"疤脸女人冷笑一声:"病?哪来的病。有人不想让她说话。"她踩了一脚踏板,缝纫机发出密集的咔哒声:"你那个饭盒,我还你了。"林建没再接话。
中午林建在食堂排队打饭时,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他回头,是个身材瘦高的年轻女人,脖子上有道淡红色的疤痕,从耳根延伸到衣领里。她面无表情地从林建身边挤过去,插到了前面两个位置。后面有人起哄,瘦高女人回头瞪了一眼,起哄声立刻低下去。林建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矮个子女人坐在角落,正往嘴里扒饭,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她旁边坐着那个瘦高女人,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但明显在低声交谈。林建选了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矮个子女人吃饭时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在轻轻叩击大腿,节奏是三短一长。瘦高女人的右手搁在桌面上,食指也在敲桌面,回应着同样的节奏。
下午劳动结束后,林建去公共浴室冲澡。水龙头只有六个,排了十几个人。他站在队列里,看见疤脸女人从浴室另一侧的门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右手攥着一条毛巾。毛巾末端垂下来,露出金属的冷光——那把磨尖的牙刷柄别在毛巾里面。疤脸女人经过他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今晚别睡太死。"说完就走远了。林建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肩背上,他打了个寒噤。
第五章
晚饭后到熄灯前有大约四十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林建坐在307监室靠门的床铺上,手里拿着那本缺封皮的《刑法注释》。他翻到第三章第三十二条,铅笔画的线还在,那三个点也没被人擦掉。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三个点,纸张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凸起——不是铅笔,是圆珠笔用力书写留下的压痕。他把书页对着光倾斜,看到压痕其实是一串数字:二楼左侧尽头的门牌号,2017。林建合上书,目光掠过监室门口。走廊里有人走动,穿灰制服的值班员推着清洁车经过。他把书放回书架,走到监室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楼梯通向二楼,铁质扶手在顶灯下泛着冷光。二楼是行政区域,平时有铁栅栏门锁着。
林建退回监室,坐到窗台上。窗外是铁丝网围起来的放风场,这会儿空无一人。夕阳把水泥地染成浅橙色,几只麻雀落在网顶上,爪子勾着金属网眼。熄灯铃响时,林建和衣躺下。他把那截铅笔头攥在手里,拇指来回摩挲着笔杆上的纹路。下铺传来矮个子女人的呼吸声,平稳均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监室门锁响了。这次声音很短,像是有人在试探钥匙是否匹配。林建闭着眼睛,呼吸保持均匀。门开了,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他听见布料摩擦和极轻的耳语,然后脚步声走向他的床铺方向。床架轻微晃动,有人爬上了他下铺的矮个子女人床上。紧接着是布料被掀开的声音,矮个子女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哼叫。林建睁开眼,黑暗中他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压在下铺,矮个子女人的身体在扭动挣扎。第三个身影站在床尾,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反着微光。林建坐起来,动作很快,铁床发出嘎吱声。那三个身影同时僵住。
站在床尾的人影转过身,手里的反光对准了林建。走廊的光线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照出那把牙刷柄磨成的尖刺,尖端离林建的脸不到二十厘米。林建看着那个握刀的人影,认出是白天在食堂撞他的瘦高女人。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牙刷柄脱手掉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瘦高女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床沿。另外两个人影松开了矮个子女人,退后两步。矮个子女人坐起来大口喘气,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说了……别动他。"瘦高女人被林建扣着手腕,膝盖顶着床架,额头冒汗。她偏头看向林建:"你是外面来的。"林建没否认,松开了她的手腕。瘦高女人跌坐在床沿,揉了揉手腕,缓了几秒才开口:"外面来的,你知道怎么出去。"她说完站起来,另外两个人影跟着她退到门口,开门出去了。
门重新锁上后,矮个子女人低声说:"她们想拿你换条路。"林建躺回上铺:"换什么路。"矮个子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换通风管道的地图。二楼行政区的通风管可以通到围墙外面。"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话。林建转头看向门上的小窗,走廊灯的光还在那儿,四四方方一小块,没变过。
第六章
第四天早上,林建排队领早餐时看见走廊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内容是即日起暂停二楼行政区所有外来人员访问,落款是昨天值班员的签名。他端着粥碗走近看了两秒,转身去餐桌。疤脸女人已经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个馒头,一个咬了一半。林建在她对面坐下,疤脸女人把另一个馒头推过来:"吃。"林建接过馒头放在碗沿上。疤脸女人嚼着馒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粥:"昨晚二楼有人撬锁,被值班的逮住了。"她说着用拇指指了指天花板,"三个,全关禁闭了。"林建咬了口馒头:"哪三个。"疤脸女人掰着手指头:"瘦猴,大嘴,还有一个新来的。"她抬眼看了看林建,"新来那个昨晚在你那屋吧。"林建没说话。疤脸女人把掰碎的馒头泡进粥里:"通风管道的事谁告诉你的。"林建放下馒头:"没人告诉我。"疤脸女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低头继续喝粥:"行。"
上午劳动时,林建的缝纫机卡线了。他蹲下去掀开机盖清理缠住的线头,发现机架内侧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盖着一张折好的纸片。他揭下胶带抽出纸片,展开看了一眼——是手绘的二楼平面图,标注了通风管走向和两个出口位置,其中一个出口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2017窗外平台,下接排水管。"林建把纸片按原样折好贴回机架下方,盖上机盖继续踩缝纫机。中午收工回监室的路上,他看见昨天那个瘦高女人从禁闭室方向走回来,嘴角有一块新鲜淤青,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她经过林建身边时偏了一下头,目光擦过他肩头,什么也没说,继续拖着步子走远了。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矮个子女人坐在307监室靠窗的床铺上,手里那截铅笔头在报纸边角料上划拉着。林建走到她旁边坐下:"你知不知道2017室是什么。"矮个子女人停住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前年以前是医务室。后来封了。"她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你问这个干什么。"林建看着窗外:"那张纸片是你贴的。"矮个子女人没否认,她抠着指甲缝里的线头:"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以前是2017的常客。她每个月都要去一趟,每次去完回来胳膊上就多一排针眼。"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来她缝手套的时候少了一截手指,就再也没去过。"矮个子女人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那张纸片上的路线,我花了一年才画出来。你自己看着办。"
晚饭后林建去上厕所,公共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三间隔间,两个蹲位。他推开第二间隔间的门,看见地上扔着一团揉皱的棉布手套。他蹲下去捡起来,手套里面包着东西,打开是一把平口螺丝刀,刀刃上有新鲜金属碎屑。他把螺丝刀塞进裤兜,把手套扔进了垃圾桶。回到监室的时候,疤脸女人站在门口等他。她脸色很难看,下巴绷得紧紧的:"今晚有突击检查,把你身上不该有的东西都处理掉。"林建看着她:"通风管道的事值班员知道了。"疤脸女人点头:"瘦猴招了。"她顿了顿,"她还说你是外面派来的卧底。"走廊里传来电棍开关的噼啪声,由远及近。疤脸女人转身回到自己的床铺,拉上被子躺下。林建走进监室,走到自己铺前,右手探进裤兜摸到那把螺丝刀的金属柄,又松开了。电棍声停在307门口。门锁转动,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
第七章
门推开,值班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灰制服。值班员手里的电棍杵在地上,用脚尖点着地:"所有人,下铺站好。"监室里的人陆续从床上下来,贴着墙壁站成一排。林建从铺上下来,站到队尾。灰制服们开始逐铺搜查,褥子掀起来抖,枕头拆开,鞋底翻过来敲。搜到林建铺位时,一个灰制服把他的夹克拎起来抖了两下,口袋里掉出一截铅笔头。灰制服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扔回铺上。翻到枕头底下时,那把手电光在床板缝隙间停了一秒。灰制服的手指伸进缝隙,摸出一团棉絮,棉絮下面什么都没有。
搜查持续了二十分钟,灰制服们一无所获,退出去带上了门。值班员最后走,临走前用电棍敲了敲铁门框:"都老实点。"门锁上以后,监室里安静了几分钟。林建回到铺上躺下,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团棉絮。他把棉絮扯开,露出了下面暗格里的平口螺丝刀——是他刚才在搜查前塞进去的。矮个子女人在下铺翻了个身,声音透过铁床架传上来:"藏住了?"林建把棉絮重新塞好:"嗯。"矮个子女人低声说:"他们还会再查。你那张纸片上的路线最好今晚就用。"林建没答话。他侧过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睛。
凌晨两点,走廊里再次传来巡逻的脚步声,频率比白天慢,每两步之间隔四五秒。脚步声从307门口经过,继续往前走,渐渐远了。又过了十分钟,林建坐起来。他先听了听下铺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把枕头底下的螺丝刀抽出来攥在手里,走到了门口。走廊灯还亮着,值班室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林建从裤兜里摸出一截细铁丝——是白天在车间从缝纫机线轴上拆下来的。他把铁丝弯成勾形,插进锁孔里试探。锁芯弹子有三颗,他用铁丝抵住第一颗,手腕微转,咔一声轻响。第二颗紧接着到位,第三颗稍涩,他加力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拉开门出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走廊里值班员还低着头看屏幕,没有抬头。林建贴着墙根往楼梯方向移动,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楼梯口的铁栅栏门锁着,但锁头是旧式挂锁。他把螺丝刀插进锁梁和锁体之间的缝隙,手腕下压,挂锁发出一声脆响,弹开了。他摘下挂锁放在地面,拉开铁门闪身进去,又把铁门虚掩回原位。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两侧是办公室和档案室,门口都挂着塑料门牌。他数过去,2013,2014,2015,2016,2017。2017室的门是防盗门,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门缝下沿塞着一条旧毛巾。他蹲下来把毛巾抽出来,从门缝看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他握着门把手试了试,没锁。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鼻尖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腐败织物混合的气味。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看见房间大约十几平米,靠墙堆着几个医用储物柜,柜门有的半开着。正对面的墙上有一个通风口,铁栅栏歪向一侧,螺丝松脱。
林建走过去,把通风口的栅栏卸下来放在地上。管道口大约六十公分见方,里面黑洞洞的。他用手电筒功能照进去——手机屏幕的光虽然弱,但足够看清管道内壁积着厚厚一层灰,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方向朝外。有人最近从这里出去过。林建把螺丝刀插进腰带后面,撑住管道口边缘,上半身探了进去。管道里空间狭窄,他匍匐着往前爬了大约五米,前方出现一个弯道。弯道处的铁皮接缝有被人撬开又重新压合的痕迹,螺丝孔周围的漆面裂开了细纹。他拧开那几颗螺丝,掀开盖板,外面是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探出头看,脚下大约三米处是围墙内侧的排水沟,沟沿长着齐膝的野草。排水沟通向围墙底部一个大约四十公分宽的排水口,钢筋栅栏锈迹斑斑,其中两根被锯断过,断口发亮。林建缩回管道,把盖板重新压好。他回到2017室,把通风口的栅栏装回原位,用螺丝刀拧紧了两颗螺丝,剩下几颗维持原状。他走到门口,耳朵贴住门板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他拉开门出去,走到楼梯口的铁栅栏前,重新把挂锁挂回去,锁梁虚扣着,没完全锁死。他下到一楼,走廊里值班员还在看手机。他回到307门口,用铁丝开了锁,闪身进去,把门关好锁上,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下铺的矮个子女人在黑暗中轻声说:"探好了?"林建把螺丝刀塞回枕头底下:"嗯。出口能用。"矮个子女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林建闭上眼睛:"不着急。"
第八章
第五天,林建被叫到值班室问话。灰制服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昨晚搜查时登记的物品清单。灰制服把清单推过来:"你这屋有个铅笔头,你的?"林建点头。灰制服用手指敲了敲"铅笔头"三个字:"写什么了。"林建看着桌面:"没写什么。"灰制服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建跟前,低头看着他:"昨晚两点半到三点十分,你在哪。"林建抬起头迎着对方的目光:"在睡觉。"灰制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一支笔在清单上划了一道:"行,回去吧。"林建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灰制服在背后说:"对了,2017室的通风栅栏上个月才换过新的。"林建脚步没停,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气比值班室凉几度。他往回走了几步,拐弯时看见疤脸女人靠在墙角,嘴里叼着根吸管。她看见林建出来,把吸管吐了:"问完了?"林建点头。疤脸女人直起身:"换了新栅栏——那是三年前换的。"她歪头朝值班室方向努了努嘴,"唬你呢。"林建继续往前走,疤脸女人跟上来:"你昨晚动了那个栅栏。"不是问句。林建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看见了。"疤脸女人咧嘴笑了一下:"你出去那会儿我醒着。你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着草籽。"她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林建的右裤脚,"排水沟那边的草,只有那地方长那种籽。"林建低头看了看裤脚,果然沾着几粒黄褐色的小籽。他蹲下来拍掉,站起来继续走。疤脸女人跟在他身侧:"你既然能找到出口,为什么不走。"林建推开监室的门:"我还没找到我要找的人。"疤脸女人停在了门口。
监室里矮个子女人正坐在窗台上往外看,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在林建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午饭时,林建排在打饭队伍里,听见前面两个人嘀咕。一个说:"听说今天要来新的医务人员。"另一个哼了一声:"来多少都一样,该治的治不了,不该治的天天治。"林建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食堂角落坐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回来了。左手缺的那截手指包着纱布,纱布很白,是新换的。她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粥,勺子搁在碗沿上。林建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戴眼镜女人抬头看他,眼神警惕。林建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你从医务室回来。"戴眼镜女人低头看粥:"嗯。"林建压低声音:"2017室以前是医务室。"戴眼镜女人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细小的瓷响。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那地方早封了。"林建看着她的眼睛:"你每个月都去。"戴眼镜女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时手在抖:"你听谁说的。"林建没回答,从裤兜里掏出那截铅笔头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戴眼镜女人看着那截铅笔头,手指攥紧了碗沿:"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林建站起来端起餐盘:"别吃凉的。"他转身走了。
下午林建在车间缝手套时,值班员进来通知,说新来的医务人员下午三点到各监室做常规体检。缝纫机声停了一瞬,又接着响起来。林建手里的帆布片对齐针脚,踩了一脚踏板。下午三点整,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提着小药箱走进307监室。她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皮上有一颗小痣。她让所有人排队量血压、测体温。轮到林建时,她往他手腕绑袖带,手指按在脉搏上。她抬头看了林建一眼,手指在他腕内侧轻轻划了两下:一横一竖。林建的瞳孔微缩。他盯着那双眼睛,看见了眼皮上那颗小痣的位置——左眼上眼皮中央。和他要找的人最后一条短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白大褂松开袖带,在记录本上写了个数字,头也不抬地说:"血压偏高,少熬夜。"她提着药箱走向下一个人。林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右肩比左肩略低,走路时重心偏左——这是长期背单肩包留下的体态。短信里也写过。他回到自己铺位坐下,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把螺丝刀的金属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紧。窗外的铁丝网上,一只麻雀蹲着,歪头啄了啄翅膀下面的羽毛。
第九章
体检结束后,白大褂提着药箱从307监室出来,往走廊西侧走。林建跟到门口,看见她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清洁间——那是堆放拖把水桶和消毒液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进去。他等了大约三分钟,清洁间的门重新打开,白大褂出来时换了一件灰制服外套,头上多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307门口时没有转头,但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个向下的手势。林建退回监室,走到窗台边,推开窗户。窗外的放风场上,铁丝网下面的地面有一道新踩出来的脚印,很浅,方向朝着东侧的废旧锅炉房。林建翻窗出去,落在放风场的水泥地上,弯腰贴着墙根往锅炉房方向移动。
锅炉房的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门是半掩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推门进去,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锅炉房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白大褂摘下棒球帽,露出被帽子压乱的头发。她把口罩拉下来,露出整张脸——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下颌线很紧,嘴唇有点干裂。她看着林建:"你是林建。"林建点头。白大褂深吸一口气:"我是宋妤。你姐让我来找你。"她说着从灰制服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个和林建眉眼相似的女人,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林建接过照片,拇指摩挲着照片边缘,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她在哪。"
宋妤靠着锅炉,双手抱臂:"她让我先确认你的安全。这个监狱……"她顿了一下,"这个监狱的2017室,你进去过了。"林建点头。宋妤走近两步,压低声音:"2017室以前是地下通道的入口。那栋楼改造之前,二楼行政区和外面的街道之间有砖砌的夹层通道,后来被封死了,但通风管接在了旧通道的走向上。你看到的排水沟出口,实际上能通到围墙外三百米的那排商铺后面。"林建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宋妤从灰制服袖口里抽出一张叠好的图纸递过来,上面用红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线路:"你姐前年调到这里当驻监医生,待了七个月。这是她当时画下来的。她走的时候把图纸留给了我,让我如果有机会交到你手上。她说你是唯一能看懂的人。"
林建接过图纸展开,借着应急灯的光看了一遍。图纸上的线条和矮个子女人贴在缝纫机下的那张纸片高度吻合,但多出了三条虚线标注的备用路线,其中一条从2017室的地板下方穿过,直通到监狱地下车库的检修井。他折好图纸放进口袋:"她为什么走。"宋妤垂下眼睛:"因为她在2017室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那间医务室封之前,有个女囚死在里面。死因登记的是心梗,但你姐验了尸,发现颈侧有两处针眼,药物过量。她打报告上去,第二天就被调走了。调令上是说支援山区基层医疗。她走之前查了档案,那个女囚的档案里没有任何家属联系方式,也没有人领尸。她怀疑整件事都被人压下去了。"宋妤抬头看着林建,"你姐说,如果你来了,别硬碰。她说这里面的人……值班的、管事的、甚至医务室后面的,都串着的。她让我告诉你,你知道就行了,别往里扎。"
林建把图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她让你给我带话,就带这些。"宋妤点头:"她说你从小就犟,不拦你你会把整栋楼翻过来。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出口在脚下,不在墙上。"林建把图纸折好:"她原话。"宋妤看着他的眼睛:"她原话。一个字没改。"锅炉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宋妤迅速把棒球帽扣回头上,拉上口罩,从锅炉房后门闪了出去。林建把图纸塞进夹克内兜,走到锅炉房门口侧身往外看。放风场上空无一人,脚步声是从围墙外面传过来的,巡逻车发动机的嗡嗡声贴着铁丝网刮过。他等那声音远了,才推门出去,沿着墙根回到307监室窗下,翻窗进去。窗台上留下了一小块泥印,他用袖子擦掉了。
第十章
晚上熄灯后,林建躺在铺上,手里攥着那张图纸。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他借着微光把图纸上的三条虚线路线又看了一遍。一条是通风管原路,一条是地下室检修井,第三条画了个问号,终点标注了一个"水"字。他把图纸折好塞回内兜,闭眼躺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螺丝刀,轻手轻脚下了铺。这次他没走监室门,而是蹲在窗台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翻了出去。放风场上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贴着墙根绕到监区大楼背面,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底漆。铁皮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棍从外面别着。他把铁棍抽开,推门进去,里面是堆着废旧桌椅和纸箱的储物间。储物间角落里有个检修井盖,圆形,铸铁的,上面刻着"污水"两个字。
他蹲下去把螺丝刀插进井盖边缘的缝隙里撬了两下,铸铁盖子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撬了一下,还是没动。他直起身四处看了看,从角落里捡了根钢管,插进缝隙里当杠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井盖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松动了。他把井盖挪开半边,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涌上来。他把手机屏幕光打进去,看见检修井内壁有固定的铁梯,锈得厉害,但梯阶还在。他先把一只脚踩上去试了试,铁梯晃了一下,但没断。他把整个身体沉下去,抓着铁梯一节一节往下挪。大约下了五米,脚踩到了实地。
底下是一条废弃的排水管道,直径大约一米二,内壁结了一层干涸的淤泥,脚踩上去咔嚓作响。他顺着管道方向走了大约两百步,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栅栏上的钢筋比围墙排水口的粗,但中间有两根被齐根锯断了,断口用黑色胶带缠着,如果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扯开胶带,侧身从缺口处钻过去。过了栅栏之后,管道变窄了,他只能弯腰前进。空气里有水流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又走了几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他站在一条两米宽的水渠边上,渠里流着浅水,水面反着月光,水很清,能看到渠底的鹅卵石。水渠的壁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他沿着水渠往下游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头顶出现了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上方能看到夜空。洞口边缘嵌着一圈锈蚀的铁架,铁架上有脚印的痕迹,鞋码不大。他踩着铁架攀上去,爬出洞口,外面是一排商铺的后巷,垃圾桶堆在墙根,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沿着后巷走到街面上,街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光通明。他穿过马路进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员是个戴口罩的小姑娘,低头扫码没看他。林建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站在店门口往外看。这条街他认识,监狱围墙在正后方三百米处,中间隔着一片待拆迁的居民楼,楼体上喷着红色的"拆"字。他掏出手机,信号格是满的。他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了。他等了几秒,短信进来了,只有一个字:"回。"他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重新爬进洞口,沿着水渠上溯,钻过铁栅栏缺口,爬上检修井铁梯,把井盖挪回原位,放好钢管,别上铁皮门的铁棍,翻窗回到307监室。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躺回铺上,把螺丝刀塞回枕头底下,图纸和内兜贴在一起,压着心跳。
第十一章
第六天早上,林建吃饭时在食堂遇见疤脸女人。她端着粥碗坐过来,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昨晚你屋窗户开过。"林建低头喝粥:"通风。"疤脸女人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从林建夹克领口内侧捏出一片干枯的绿色苔藓碎片,举到他眼前:"通风能吹出青苔来?"林建看着她指尖那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放下粥碗:"你跟踪我。"疤脸女人把苔藓弹到地上,压低声音:"你出去溜达了一圈又回来了。你到底想在这破地方找什么。"林建站起来端起餐盘:"找人。"疤脸女人在身后说:"找谁,我帮你找。"
林建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一个女医生,前年在这待过七个月。"疤脸女人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上,眼睛眯了一下:"那个姓沈的医生?"林建看着她:"你认识。"疤脸女人把勺子搁进碗里,靠上椅背:"她给我缝过针。那年有人拿玻璃片划了我胳膊,是她半夜偷偷来监室缝的,没打报告。"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她走那天我看见了,押送车从后门开出去的,车后面还跟了辆黑色轿车。她人坐在里面,车窗全黑,什么都看不见。"疤脸女人说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找她干什么。"林建坐回椅子上:"她是我姐。"
疤脸女人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她放下碗抹了把嘴:"你亲姐?"林建点头。疤脸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遍:"她姓沈,你姓林。"林建说:"跟妈姓。"疤脸女人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你姐走之前那段时间,天天去2017室。后来有一天半夜,值班的把她从2017叫出来,她脸色煞白,嘴唇都是紫的。第二天她就走了。"林建的手指按在桌面上:"那天是几号。"疤脸女人想了想:"前年七月二十三号。"林建把这个日期记在脑子里。他姐给他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七月二十一号晚上十一点,内容是"发现东西,等我消息"。他等了三天没等到,第四天打过去电话关机了。后来他托人查了系统,得知她姐被调到了外地一个基层卫生院,但实际去报到的人说卫生院从来没见过她。他找了半年,什么线索都没有,直到上个月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定位,就是这座监狱。他查了这座监狱的背景资料,发现它前年七月底确实有一次人员调动记录,但调出名单里没有他姐的名字。
疤脸女人看着他:"你找到她了?"林建摇头。疤脸女人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我带你去见个人。以前在医务室帮忙打扫的,你姐走之前跟她说过话。"中午休息时间,疤脸女人带着林建去了洗衣房。洗衣房在监区最西头,蒸汽弥漫,几台工业洗衣机轰隆隆转着。一个驼背的老女人坐在角落叠床单,动作很慢,手背上有烫伤的旧疤。疤脸女人走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驼背女人抬头看了看林建,又低下头继续叠床单,嘴里嘟囔着:"沈医生走之前来拿过药,说有人会来找她。她留了个东西在我这。"她放下床单,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很旧,黄铜色,齿痕磨损得厉害。她把钥匙递给林建:"她说这个能开2017室地板上那块活动的砖。"林建接过钥匙,指尖触到金属表面冰凉的纹路,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他攥紧钥匙:"她原话怎么说的。"驼背女人想了想:"她说,砖下面是档案袋。如果有人来找她,就给钥匙,让人自己去看。"
下午劳动的时候,林建在缝纫机前坐立不安。他踩了两圈线,断了一根针,又接了一根。矮个子女人在旁边工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快收工时,疤脸女人从门口经过,朝他使了个眼色。林建等收工铃响了才慢吞吞站起身,故意落在最后,拐进了洗衣房方向。驼背女人还在叠床单,看见他进来,朝地上努了努嘴。林建蹲下来,在水泥地面和墙角的接缝处摸到一块松动的砖。他把黄铜钥匙插进砖缝一撬,砖块翻起来,下面是个凹槽,塞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麻绳缠着。他抽出档案袋,把砖块放回去,钥匙收进口袋,档案袋塞进夹克内侧贴着肚子放好。他站起来朝驼背女人点头致谢,转身从洗衣房后门绕回了监室。整个下午都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过。
第十二章
晚上熄灯后,林建把档案袋藏在被子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拆开封绳。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诊疗记录,字迹娟秀,是他姐的笔迹。记录上写着:"患者刘桂芳,48岁,入监前无重大病史。入监第十个月出现反复头痛、呕吐、视力模糊,转至2017医务室观察。第七日夜间突发呼吸骤停,抢救无效死亡。死亡时间前两小时注射过盐酸异丙嗪,剂量登记为25mg,但针剂瓶残液检测浓度为正常值的四倍。注射者为当夜值班护士王某某,该护士次日请假离岗,三天后返回。"林建翻到下一页,是几张复印件,包括刘桂芳的入监登记表、死亡证明、以及一份手写的匿名举报信,内容指控2017医务室长期存在药物滥用和非法试验,落款日期是他姐走之前的第四天。举报信末尾附了一句话:"我若出事,所有材料交我弟弟林建。"
林建把材料按顺序整理好,塞回档案袋。他在被子里躺平,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那块水渍比前几天大了,边缘洇出新的湿痕,像一张缓缓扩大的地图。他姐在这个监狱待了七个月,从第一天的驻监体检医生开始,到发现刘桂芳的死有蹊跷,到一点一点翻档案、问人、攒证据,到把这些材料留在这里等人来取。她走的那个凌晨,押送车从后门开出去,黑色轿车跟在后面,车窗全黑。林建闭上眼,拳头攥紧了被角。她姐说过,出口在脚下不在墙上。他弓起身体坐起来,把档案袋和内兜里的图纸并排贴着胸口放好,系紧夹克拉链。明天天亮之前,他要再去2017室,把地板下面她姐藏的东西彻底看完。
凌晨一点二十分,林建从床上下来。这次他没有走窗,直接走到监室门口用铁丝开了锁。走廊里值班员换了个年轻人,正戴着耳机靠在椅子上打盹。林建贴着墙根上了二楼,铁栅栏上的挂锁还虚扣着,他轻轻摘下来放在地上,闪身上了二楼。2017室的门把手上比他上次来多了一层灰,门缝下的毛巾被人动过,位置往外移了两公分。他蹲下来把毛巾推回原位,用钥匙开了门进去。房间里和上次一样暗,他蹲在地板中央,用手电功能一寸一寸照过去。在靠墙第三个储物柜底部的地面上,他找到了一块切割得十分规整的地砖,四边缝隙比别的地砖大。他用黄铜钥匙插进缝隙撬了一下,地砖松动,他掀起来,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个密封的塑料文件袋。
他取出文件袋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份更完整的调查报告,足有二十多页。开头第一段写着:"经核查,2017医务室在2014年至2016年间共收治监内病患四十三人,其中记录为'转院治疗'的实际有十一人转入地下实验室参与药物试验,七人因并发症死亡,死亡原因均被篡改为心梗、脑卒中或意外摔伤。上述实验由时任狱医主导,外聘专家参与,涉及新型镇静类药物的非临床使用。"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他姐手写的结语:"以上材料已于七月二十一日向市级监管单位实名举报。若本人后续失联,本档案由林建全权处理。"
林建把两份文件全部收进夹克内兜,把地砖盖回原位,储物柜推回原来的角度。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走到2017室门口,耳朵贴住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他拉开门出去,刚迈出一步,走廊尽头突然亮起灯光,一个声音从光里传过来:"林建,你果然还在。"他眯眼看去,值班室窗户后面站着的不再是打盹的年轻人,而是第一天晚上那个用望远镜看他的灰制服。灰制服手里举着对讲机,正对着说:"二楼2017门口,抓住人了。"
第十三章
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铁栅栏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建退后半步,把2017室的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从内兜摸出那张图纸展开,三条虚线里最短的一条——从2017室外墙的通风管连接到二楼东侧的配电房。他转身走到房间最里侧,掀开通风栅栏,螺丝刀拧了两下,栅栏卸下来。他钻进去的时候听见走廊里铁栅栏门被推开,有人喊了一声"这边"。通风管里灰尘呛鼻,他匍匐往前爬,手肘磨着铁皮。拐了两个弯之后,前方出现了岔口,往左是通往围墙的旧路,往右有个不到四十厘米宽的小口,图纸上画了箭头指向"配电房"。他侧过身体挤进小口,肋骨刮着铁皮边缘火辣辣地疼。他爬了大概八米,头顶出现一块松动的盖板,从缝隙里透出光。
他顶开盖板爬出来,四周是配电房的电缆架子,空气里浮着绝缘漆的气味。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至少三个人在跑。他猫着腰从配电房另一侧的门出去,门后是一段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是地下车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落满灰的工程车停着。他快步走到车库西北角,找到了图纸上标注的检修井口,井盖上的螺丝是新换的,但他随身带的螺丝刀刚够尺寸。他拧开六颗螺丝移开井盖,井下大约三米深,有积水,但水面离顶部还有一米多。他翻进去,脚踩进冰凉的水里,水没过小腿肚。他沿着水道往前走,水越来越深,到齐腰深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光亮——一个直径约半米的管道口,外面是流动的河道。他把夹克举过头顶,屏住呼吸钻进管道,水流推着他往外冲了十几米,他从一个桥洞底下冒出头来。
夜风灌进湿透的衣服里,他打了个哆嗦,爬上河岸,蹲在草丛里喘了几口气。河岸对面是公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他把夹克里兜的文件掏出来看了看,塑料封套防水,里面的纸页干爽。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公里,上了公路,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浑身湿透啊兄弟,掉河里了?"林建报了个地址:"西城区车站。"司机踩下油门。林建靠着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间隔五分钟打的。他没有回拨。二十分钟后车到了西城车站,林建下车走进候车大厅,找了角落的椅子坐下。他把夹克脱下来拧干,披在椅背上,把文件袋里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天亮后第一班去省城的大巴是六点二十。他买了票,在候车厅的洗手间把脸洗了。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凹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左脸颊有道浅浅的红印子,是通风管道里刮的。他把外衣反穿,把材料卷好塞进裤腿侧面缝的暗袋里,走出洗手间。
大厅广播开始播报班次信息。他坐进大巴靠窗的位置,把窗帘拉上一半。车启动的时候,他看见车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疤脸女人描述的那辆一样,车窗全黑。轿车没有跟上来,停在原地,像在等下一趟车。大巴上了高速,林建闭上眼睛,右手按在裤腿侧面,隔着布料触到那些纸页的边角。他姐在最后一页写的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以上材料已于七月二十一日向市级监管单位实名举报。若本人后续失联,本档案由林建全权处理。"车窗外面的天开始发白了,云层边缘透出浅橘色的光。他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短信进来,号码和之前三个未接来电一样。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她活着。""的"字后面跟了一个坐标,是省城第三医院。
第十四章
大巴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小时,八点五十分抵达省城客运站。林建下车后没有走出口通道,直接从站台侧面的员工通道穿出去,绕到车站后街。后街的早餐铺子刚收了摊,环卫工在扫落叶。他拦了辆出租车,给司机看了手机上那个坐标:"第三医院,后门。"
车在省城的主干道上穿行了二十分钟,经过两座立交桥和一片老式居民区。林建靠在座椅上,视线扫过后视镜——后面跟了三辆车,一辆白色面包,一辆灰色轿车,第三辆隔着两个路口距离看不清颜色。面包车在第三个路口拐弯走了,灰色轿车跟了两公里后减速靠边停了。第三辆始终保持着四个车身的距离,直到出租车拐进医院后门的小路,那辆车才从后面的一条岔道消失。林建付了车费,从医院后门进去,穿过后勤通道进了住院部大楼。
他姐短信里的坐标指向住院部六楼,消化内科病区。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消毒水的气味比监狱里淡很多,带着一点柠檬味。他找到601病房,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短发,肩胛骨的轮廓把病号服顶起来一块。床头柜上放着一束向日葵,插在透明的盐水瓶里。林建走过去,床上的女人慢慢转过头来。瘦了,眼窝深陷,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沈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来了。"
林建站在床边,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看着她脸上的法令纹比以前深了两道,颧骨边的皮肤有些黄,但眼睛里的光还在。沈清抬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东西,你先看。"林建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厚,鼓鼓囊囊。他拆开倒出来,是一叠转账记录和通话清单复印件,纸质原件盖着银行和通信公司的红章。沈清说:"七月份那次实名举报之后,我被带走了。他们没关我,把我送到了这家医院,说是'安排体检',然后就不让出院了。住了四个月,换了三个病房,门从外面锁的。"她顿了一下,喘了口气,"上个月他们放松了看守,我趁换班的时候让一个护士帮我发了那条短信。信息发出去三分钟不到手机就被收走了。"
林建把信封里的材料从头翻到尾:"这里面的记录都是谁的。"沈清说:"转账是从一个狱医的私人账户转出去的,收款人名单里包括参与药物试验的外聘专家,还有那年签字改死亡报告的几个行政人员。通话记录里有个号码反复出现,打过去是空号,我查了归属地,是省城的一个座机。座机注册在一个物业公司名下,物业公司在城南有栋楼,楼里三层以上全部对外出租,租户名单里有一家叫'康安生物'的租赁方。"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康安生物,专门做镇静类药物临床审批的。"
林建把材料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内兜:"你现在能走吗。"沈清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上的输液管被扯了一下,针头处渗出一小滴血。她皱了皱眉:"能走。但门口走廊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护士台的值班表我摸清了,两小时换一班,交接时有五分钟的空档。"她指了指窗户,"窗外有个晾衣平台,从平台顺着排水管下到二楼,二楼的消防楼梯通往后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过很多遍的路线。林建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晾衣平台上晒着几条床单,铁制排水管固定在墙面上,锈迹斑斑但看着结实。他回头:"午休换班是哪一班。"
沈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到十一点三十五。现在十点四十,还有五十分钟。"林建把夹克拉链拉开,从内兜掏出图纸展开铺在病床上,用床头柜上的一次性杯子压住一角:"从排水管下到二楼之后,消防楼梯通往后院哪个位置。"沈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指着西北角:"后院有个垃圾转运站,铁皮围起来的。出了后院围墙就是老城区的巷子,巷子通到正街上。"林建记住路线,把图纸收起来。他看着病床上那束向日葵:"这花谁送的。"
沈清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花,嘴角动了动:"护士站的小姑娘送的。她说向日葵晒太阳,放窗户边能活久一点。"林建把那束花从盐水瓶里抽出来,根部渗着水珠,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他重新插好:"十一点半我带你走。"沈清看着他的脸:"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你跑出来了。医院外面可能有人。"林建把夹克拉链拉好,系紧袖口的扣子:"知道。"
第十五章
十一点二十分,走廊里传来换班交接的对话声,护士们在小声闲聊。林建站在病房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走廊。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进了对面病房,另一个护士在护士台低头填表,背对着601方向。沈清自己拔了输液管,用棉签按住针眼,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套运动服换上,把病号服折好塞进被子里。她穿了一双布鞋,鞋底很软,踩在地上没声。
十一点三十二分,走廊里的护士端着一摞病历本进了医生办公室,护士台空了。林建拉开门,沈清跟在他身后出来。两人贴着走廊墙壁走到西侧尽头,走廊拐角有扇窗户,窗框上的锁扣是坏的,用透明胶带缠着。林建撕开胶带推开窗户,外面就是沈清说的晾衣平台,大约两平米,铁栏杆上搭着两条白床单,风吹过来翻卷着。他先跨出去踩在平台上,回头伸手,沈清把胳膊递过来,他拽了一把,她稳稳落在平台上。平台边缘的排水管是镀锌铁管,每隔一米有一个固定环,手抓着能借力。林建先把两条腿卡进固定环中间,手抓管身往下滑,铁管表面粗糙,掌心擦得发烫。他下到二楼的高度时停住,抬头看上面,沈清正抓着管顶边缘慢慢往下挪,动作比想象中利落。
两人先后落到二楼窗台外的窄檐上,檐宽不到四十公分,脚后跟悬空。林建侧过身推开二楼的消防门——门没锁,应急灯的绿光把狭窄的楼梯间照得惨绿。他们从楼梯间下到一层,推开底层的铁皮门,后院出现在眼前。后院不大,水泥地面晒得发烫,几排灰绿色垃圾桶靠着围墙摆放,空气里有发酵的厨余气味。垃圾转运站的铁皮棚子搭在西北角,棚子后面就是围墙,两米多高,墙顶插着碎玻璃。沈清走过去蹲在墙角,从墙角一堆废弃砖块下面拽出一张折叠塑料凳。她站上去,攀住墙头翻了过去,碎玻璃擦着她裤腿划过,布鞋底蹬住墙缝,人稳稳落在外面的巷子里。林建跟着翻过去,落地时鞋底踩碎了一片瓦。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挂着淌水。他们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三百米,拐上正街。正街上人流不少,中午的小吃店门口排着队。林建带着沈清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地下商场的快餐店。两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下,林建要了两碗面。沈清拿起筷子,手有点抖,夹了几次才夹住面条。她低头吃了两口,突然放慢速度,眼泪掉进碗里,面汤溅起细小涟漪。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继续吃,头没抬。林建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过去放进她碗里,沈清吸了吸鼻子,把蛋吃了。
吃完面出来,林建在街边的药店买了纱布和碘伏。沈清的胳膊上针眼处还在渗血,他用纱布给她裹了两圈,胶带贴好。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二十分钟,在一家网吧门口停下来。林建用身份证开了间包间,拉着沈清坐进去。网吧包间的墙壁贴着隔音棉,灯光昏黄,只有两台电脑屏幕亮着。他从裤腿暗袋里掏出那些文件材料,在桌面上铺开,用烟灰缸压住边角。沈清从自己的鞋垫底下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递过来:"这是他们看守我期间收走我手机前从通讯记录里漏掉的一张,上面的号码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发一条天气预报短信过来。我试过打回去,永远占线。"林建接过纸条展开,是一串十一位数手机号,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对方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哪位。"
林建没说话。对方沉默了两秒:"沈清那边的人?"林建说:"我是她弟弟。"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那个声音说:"你们现在在哪,安全吗。你姐的材料是不是都带出来了。"林建看了一眼沈清,她点头。林建说:"带出来了。"对方说:"我是那年七月二十一号收到你姐实名举报材料的工作人员。材料到了我手上第二天就被抽调走了,但我在走之前把所有复印件都留了一份在一家律所保管。律所地址我发短信给你。你拿你姐的材料和律所那边的底本对一下,如果有出入,说明中间有人动过。"电话挂断。半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上面是一个律所的名字和地址,在城东老工业区改造的创意园里。
林建把纸条收起来,沈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林建把桌面的材料整理好,重新塞进裤腿暗袋,站起来去前台买了两瓶水和几袋饼干放进包里。他回到包间的时候,沈清睁开眼说:"那些材料里的转账记录和通话单,我当时拿到手的时候觉得太顺畅了,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让我发现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放材料的人本来就是要让这件事被捅出去,他不敢自己出头,所以把证据搁在最容易被翻出来的地方,等别人去捡。"林建坐回椅子上:"那个放材料的人是谁。"沈清摇头:"我没见过。但他在每份材料第一页右下角都用铅笔写了同一个日期,比我发现的时间早三天。"林建把材料重新掏出来翻到第一页,在右下角空白处仔细看——确实有一行极淡的铅笔数字,字迹很小,像是用笔尖轻轻划过没用力压。日期是七月十八号,比他姐发现材料早三天,比她姐发举报信还早了三天。
第十六章
下午三点,两人从网吧出来打车去了城东的创意园。园区是旧纺织厂改的,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地面铺着老式地砖,缝隙里长出青草。他们按短信上的地址找到B-11栋,三层小楼,一楼是一家摄影工作室,二楼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正诚律师事务所"。前台没有人,门是开着的。他们走进去,走廊尽头有间办公室亮着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卷宗,看见他们进来,摘下眼镜站起来:"沈清?"沈清点头。律师指了指沙发:"坐。东西带来了?"
林建从裤腿暗袋里取出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律师也拿出一个相同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的材料复印件和林建带出来的那份几乎完全一样,唯一的差别是律师手里的这一套在第二页和第五页之间多夹了两张纸。他把多出来的两张抽出来递过去:"这两页没有出现在寄到我手里的原件里,是后来有人单独夹进这个文件袋的。我当时收到之后叠在一起没注意,过了两个月重新整理才发现多了东西。"林建接过来看,第一张是一份简短的手写笔录,记录人署名是"王某某"——那个在刘桂芳死亡当夜值班注射的护士。笔录上写着:"刘桂芳死前一周曾多次向医务室提出转院要求,说有人要害她。七月十六号夜里我巡房时看见她床底下藏了一截铅笔头,铅笔头里塞着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和日期。我没上交,纸条后来被我弄丢了。"第二张纸上只有一句话,打印体:"康安生物与监狱医务室存在有偿药物供应关系,每季度结算一次,付款对公走物业公司账目。"
律师靠在椅背上:"这两张纸的意思是,这个护士当时知道刘桂芳手里有名单,但名单丢了。而那个药物供应关系,是整件事的资金链条。"沈清坐在沙发上,把那两张纸看了两遍,放在茶几上:"王护士现在在哪。"律师摇头:"去年年底调走了,调令上写的是主动辞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手机递给沈清,"这部手机是未登记号码的,你拿着用。你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把这些材料做成多份备份,分别寄给不同渠道。"林建接过手机放在沈清手里:"省城检察系统的举报窗口还在受理吗。"律师点头:"还在。但你们要确保材料递进去之后能直接到承办人手上,不要经过收发室。我认识一个人,是省检的旧同事,我可以帮你们约个见面时间。"
两人从律所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创意园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地砖上。沈清站在路边低头翻那部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窝的阴影更深了些。林建站在她旁边,看着园区门口偶尔经过的行人。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对面停着的一辆灰色面包车——玻璃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那辆车在他们进园区之前就停在那个位置,现在还没走。林建收回视线:"有人跟着。"沈清头也没抬:"我知道。从医院出来那辆出租车后面就跟了一辆白色的,后来换了。灰色这辆从第二个路口开始跟着的。"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前走了一步,肩膀碰了碰林建的胳膊,"走吧,先去人多的地方。"
他们走进创意园旁边的一个夜市。晚上七点多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烧烤摊的烟雾蒸腾着,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锅铲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挤进人流里,林建时不时偏头往后看,灰色面包车没有跟进夜市,停在了外围的路边。他们在夜市里穿行了十几分钟,从另一头的出口出去,拐进了居民区的小路。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过道,又拐了一个弯,嘈杂声渐渐远了。林建在一个垃圾桶旁边蹲下来系鞋带,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沈清在十步开外等着,手里拿了两根刚买的烤串,递了一根给他。她嘴里嚼着肉串,含混地说:"接下来去哪。"林建接过烤串咬了一口,辣椒粉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说:"找那个王护士。"沈清咽下肉:"但没人知道她去哪了。"林建掏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翻到之前打出去又挂断的那个陌生号码——就是律师提到的省检旧同事之外,另一个号码。他把号码递给沈清看:"那个每天给你发天气预报的号码,它的基站定位我查过,是在城南康安生物办公楼所在的片区。"沈清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停住了嚼肉的动作:"你是说,这个号码可能跟王护士有关。"林建把手机收起来:"发天气预报的人,要么是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要么是在提醒你每天都要记得看日子。这两种动机,只有跟那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人才有。"他把吃完的竹签扔进垃圾桶,"明天早上六点半,等他的天气预报短信进来,我们回拨试试。"
第十七章
当天晚上,两人住进了城南一个老小区的日租房,用的是林建一个朋友的身份证登记的。房子在七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隔一层才亮一盏。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拉开能当床。沈清把运动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床沿拆胳膊上的纱布,伤口已经结痂了,她换了一片新的创可贴贴上。林建把材料从裤腿暗袋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机拍了每一页的高清照片,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然后把文件袋塞进厨房吊柜的夹层里。
晚上十一点,沈清躺下了,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林建坐在客厅沙发里,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又看了一遍。他按着号码在手机里存了一个联系人,备注名只写了一个字母"W"。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里合上了眼。凌晨四点半他醒了一次,去厨房喝水,路过卧室门口听见沈清在里面说梦话,含含糊糊几个字听不清,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退回沙发重新躺下,把外套盖在身上。
六点二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进来,和之前一样的天气预报模板,今天多云转阴,东风三级。林建坐起来,拿着手机走到厨房,关上门,按下了那个号码的回拨键。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林建等了五秒:"王护士。"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一个女声响起,很轻,带着明显的疲惫:"你是谁。"林建说:"沈清的弟弟。你笔录里的材料我们拿到了,刘桂芳的案子已经翻了。你当年藏的那张纸条,你还有没有印象上面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建以为对方挂了。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写了五个名字,和一个日期。日期是七月二十号,名字我只记住三个——康安生物有个李总,监狱医务室的前主任姓张,还有一个名字是三个字,中间带个'敏'字。另外两个名字我当时没看清,纸条上涂改过。"她说完这些,吸了口气,"纸条被我弄丢之后第二天,有人往我值班室的柜子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我第二天就走了。你姐后来有没有出事。"林建说:"她在我旁边。"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别再打这个号码了,我会换卡。"电话挂断了。
林建从厨房出来,沈清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睡眼惺忪但目光清醒:"她说了什么。"林建把那段话复述了一遍。沈清听完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材料翻到第四页——那是一份外聘专家名单,在第三行第三列写着"李敏",职务栏写的是"临床顾问",所属单位就是康安生物。沈清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王护士说的'中间带个敏字',就是她。康安生物的李总全名叫李建国,名单上写的是李建国。而张姓前主任的全名是张卫东,材料里也有。"她抬头看林建,"纸条上写了五个名字,除了这三个,还有两个人被涂改了。涂改的人要么是刘桂芳自己后来划掉的,要么是别人拿纸条之后涂掉的。如果是刘桂芳自己划掉的,说明那两个人她后来不想指认了。如果是别人涂的,那就意味着有两个人不在被抓的名单里,到现在还没动。"
第十八章
上午九点,林建拨通了律师给的省检旧同事的电话。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沉厚,听律师提过大致情况后直接说:"下午三点,省检西侧门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位置。你带原件来。"林建挂了电话,把夹克拉链检查了一遍。沈清换了件从日租房衣柜里找出来的旧衬衫,把头发扎起来,看着精神了些。两人出门前林建从厨房吊柜里把文件袋取出来,塞进一个电脑包里背着。
两点四十分他们到了茶馆楼下。这是一家老式茶楼,木头门脸,一楼卖茶叶,二楼有卡座。林建先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才带着沈清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灰白头发,面前放着一杯普洱。看见他们过来,他微微点头示意坐下。林建和沈清在对面落座,林建把电脑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一半:"原件都在这。"
灰白头发的人欠身看了一眼包里的文件袋,没有接过去:"我知道你姐的事。那年她递上来的材料,到我手上的时候少了几页。我当时就起了疑心,但没有证据。后来我被借调到外省学习,回来之后听说你姐被调走了。再后来我在清理旧档案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被抽走的那几页的复印件——有人把它们夹在了别的卷宗里,可能是当时抽走的人没来得及处理掉。"他喝了一口茶,"那几页复印件我现在带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林建拆开,里面是四张纸,内容是那份调查报告里缺失的第十七到二十页。讲的是药物实验的具体执行流程,包括参与人员的排班表、注射记录样本,以及一份手写的"注意事项",写着"受试者如有不良反应,立即停止并更改死亡证明原因,建议优先采用心源性猝死描述"。
林建把这四页纸夹进自己的文件袋里。灰白头发的人说:"你手里的材料,加上我补给你的这几页,完整性已经够了。我建议你们今天下午就去省检的正式举报窗口递交,不要等我走内部渠道了。走窗口虽然慢,但是有编码留底,任何人截不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递过来,上面写着举报窗口的地址和工位号,"找这个工位的人,直接说是我介绍来的,他会帮你们登记特急件。"林建接过卡片放好,站起来伸出手:"谢谢。"灰白头发的人握了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你们注意安全。这些材料背后的人,不会坐等。"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茶杯里的普洱还剩大半杯,冒着热气。
林建和沈清在茶馆又坐了十分钟,观察楼下的街道。没有可疑车辆停靠,街面正常。他们下楼后直接往省检方向走,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省检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岗亭和安检。他们从西侧门进去,按卡片上的地址找到了举报窗口所在的走廊。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普通群众来递材料的。他们排在队伍后面,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轮到。林建把文件袋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接过材料看了一眼封面,没有多问,在系统里录入了编码,打印出一张回执单递出来。林建接过回执单收好,转身离开窗口。他走出大楼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让他眯了一下眼。他偏头看向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面,车牌号和他之前在大巴站看见的那辆一模一样。
第十九章
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发动机没熄,排气口往下滴水。林建的脚步没有停,他拉着沈清继续往前走,转弯进了旁边的窄巷。巷子里有一排卖五金建材的小店,门口堆着水管和瓷砖。他们从巷子中间一家店铺的后门穿进去,从后街绕了出来,上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公交车。公交车人很多,他们挤在车厢中部站着,林建的视线从后窗看出去,黑色轿车没有跟过来。
公交车开了五站,他们在市中心广场下车。广场上鸽子成群飞起又落下,有几个孩子追着跑。林建在长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省检的回执单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口袋。沈清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她盯着前方喷泉的水柱看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他会不会有事。"林建知道她问的是那个灰白头发的省检旧同事。他把手伸进夹克内兜,触到了那四页新纸的边角:"他不会有事。他既然把东西递出来了,自己就有准备。"沈清把脸转向阳光的方向,闭着眼晒了一会儿。广场的钟楼响了,下午四点。
他们在广场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去了附近一家小旅馆登记入住。晚上林建把手机里拍的那些材料照片又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建了几个文件夹。沈清坐在床头用那部老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短信,汇报了今天的进度。回信很快就到了:"材料已经递进系统了,现在我这边也启动了一份平行的法律函件,明天早上发往司法部门的监管信箱。双线并行,没人能同时按死两条线。"
第二天早上,省检的回执单有了动态。林建用回执上的查询编码在省检官网查到了受理状态,显示"已转承办部门"。他把截图发给律师,律师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中午十二点,沈清的老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声,自称是省检承办人,问能不能下午三点约谈一次,地点在省检办公区五楼会议室。沈清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看向林建:"他们约了正式面谈。"林建站起来穿外套:"去。我陪你去。"
下午三点,林建和沈清第二次走进省检大楼。这次直接上了五楼,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制服,桌面上摊着一些文件。坐在中间的女负责人示意他们坐下,用笔点了点桌上的文件袋:"材料我们已经初步看过了,涉及的内容很复杂。你们两位能简单叙述一下事情经过吗。"沈清从她进监狱当驻医的第一天开始讲,讲了发现刘桂芳死亡可疑,讲了搜集材料,讲了被调离、被留置在医院,讲了她弟弟林建进了监狱翻出档案,讲了王护士的电话和那四个缺失页码的补充内容。她讲了四十分钟,中间喝了两次水。负责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你们提供的材料里,有一份2016年的排班记录和注射记录样本,这个很关键。我们需要做笔迹鉴定和药物成分比对,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这三天你们保持通讯畅通,不要离开省城。"沈清点头。负责人合上文件,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握手的时候,她的手干燥而有力。
晚上回到旅馆,林建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窗帘拉严实。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画的是2017室地板上那块砖的轮廓。沈清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你当时接到我的短信,是怎么决定进那个地方的。"林建看着天花板:"收到定位之后我查了那个监狱的资料,发现七月份有人员调动记录但名单不全。你最后一句话是'等我消息',但我等了你七天什么都没等到。我就想进去看看你最后待的地方长什么样。"沈清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声音闷在棉布里:"要是你没出来怎么办。"林建闭上眼睛:"出来了。"
第二十章
三天后,省检的电话打过来了。承办人说鉴定结果出来了,排班表和注射记录上的笔迹与监狱医务室前主任张卫东的笔迹一致,药物成分与康安生物当年送检的镇静类新药样品成分吻合。同时,那份转账记录上的账户流水也查实了,收款人包括李建国等七人,总金额超过八十万。承办人说:"我们已经向监狱管理单位发了协查通知,张卫东和李建国今天上午分别被带走了。"沈清握着手机,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好几秒才把电话放下。
林建从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沈清接过杯子没喝,放在床头柜上:"走了。"她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就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树枝。过了很久她说:"刘桂芳死后,我很多天睡不好。半夜总觉得自己能听见她喊我名字。后来我去找她的档案,翻到入监登记表上她家属栏是空白的。一个人死了,连通知谁都不知道。"林建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现在有人知道了。"沈清没说话,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吸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省检来电话说案子正式立案了,张卫东和李建国均被刑事拘留,康安生物的办公楼在当天也被查封。和省检同步的那份律师函也起了作用,监管部门的督查组同时进驻了那座监狱,开始全面排查内部管理漏洞。林建的手机上收到了疤脸女人用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这边清查了,谢谢你。"他看着屏幕删掉了短信。
十天后,林建陪沈清坐车回到那座城市,站在监狱大门外面。围墙还是那道围墙,铁丝网上的刀片刺绳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沈清站在路边,看着那扇铁门,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掀起来。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走吧。"林建跟在她身侧,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经过那排商铺后巷的洞口时,林建偏头看了一眼,洞口的铁架已经被封上了,焊了几根新钢筋。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个月后,沈清拿到了一份省检的书面回复,上面写明刘桂芳死亡一案已重新定性,原涉案人员已全部依法处理。同时另有一份内部通报提到,那座监狱的2017医务室彻底关闭,药品管理制度完成全面整改。沈清把那份回复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那年七月二十一号没发出去的草稿。
林建回了自己的城市,开了个修车铺子。门口摆着一排绿萝,是个朋友送的。沈清后来也搬了过来,在社区卫生院找了份工作,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有天傍晚林建蹲在店门口给一辆摩托车换轮胎,沈清提着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把一颗糖放在工具箱上。林建看了一眼那颗糖,是橘子味的硬糖。沈清站起来说:"王护士后来联系我了,说她在老家那边的卫生院上班,挺好的。"林建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开。他把旧轮胎卸下来靠墙放着,拿起新轮胎对准轮毂用力一压,空气从阀门冲出来呲的一声。远处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店门口的绿萝叶子上,叶面上的水珠闪闪发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