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705年）正月二十二日，洛阳紫微城迎仙宫。
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躺在病榻上，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跪在帘外伺候汤药。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张柬之、崔玄暐、桓彦范等人率羽林军五百余人涌入宫门，斩二张于廊下，随即包围了武则天的寝殿。
史书记载，武则天惊起问：“乱者谁邪？”答曰：“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她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李显，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乃汝耶？小子既诛，可还东宫。”
李显没动。桓彦范上前一步：“太子安得更归！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武则天沉默了。她看了看殿外黑压压的羽林军，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李显，最终缓缓躺了回去。
十个月后，武则天在上阳宫驾崩。临终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合葬乾陵。
从“武周皇帝”到“则天大圣皇后”，从“武家天下”到“还政李唐”，这个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实则必然的选择。
问题来了：她明明已经把武周的招牌挂出去了，侄子武承嗣、武三思也天天在跟前转悠，为什么最终还是把江山还给了李家？

一、狄仁杰那句扎心的话武则天晚年最纠结的事，就是立储。
武承嗣、武三思没少活动，又是找人上表请愿，又是编造祥瑞，理由翻来覆去就一个：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这话听着有理，但狄仁杰一句话就给她怼了回去。
《旧唐书·狄仁杰传》记载得清楚：狄仁杰从容问武则天：“姑侄之与母子孰亲？”武则天答：“母子。”狄仁杰接着说：“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
这话翻译成白话就是：您见过哪个侄子当了皇帝，把姑姑供在太庙里的？
武则天听完，“感悟”。但真正让她动摇的，不止是太庙里那一块冷猪肉。《资治通鉴》里还记了一笔：武则天曾梦见一只大鹦鹉两翅折断，问狄仁杰何解。狄仁杰答：“武者，陛下之姓也；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
说白了，二子不起，武周这台戏就唱不下去。狄仁杰没跟她讲什么大道理，就讲了两件事：死后谁给你烧香，活着谁给你撑腰。
二、武家那帮人，实在扶不上墙武则天不是没给过武家机会。武承嗣、武三思封王拜相，权倾朝野。但这两位的表现，用四个字形容就是：德不配位。
武承嗣为了当太子，挤兑李旦、李显不说，还撺掇武则天诛杀李唐宗室。结果呢？《旧唐书》说他“性暴虐，嗜酒好色”，当了宰相之后除了捞钱就是捞权。武三思也好不到哪去，儿子武崇训娶了安乐公主，父子俩跟着中宗朝堂上横行霸道，最后被李多祚砍了脑袋。
更要命的是，武家这拨人压根没有军功根基。李唐宗室再不堪，李世民、李勣那代人的老底子还在，关中、河东的军头们心里认的还是李家。武承嗣想当太子的时候，李昭德直接跟武则天说：“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
这话跟狄仁杰说的几乎一样，但李昭德还加了一句：“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则天皇不血食矣。”
连高宗的面子都搬出来了，武则天能不考虑吗？
三、神龙政变：不是“还”，是“被还”其实说武则天“主动还政”不太准确。神龙政变那天的情形，前面已经说了，刀架在脖子上，不还也得还。
但政变能这么顺利，背后是人心向背。《资治通鉴》记载，张柬之等人起事前，姚崇从灵武赶回洛阳参与谋划，连远在地方的官员都动起来了。羽林军五百人入宫，没有一个掉头去报信的。武则天问“乱者谁邪”，底下人敢直接顶回来“愿陛下传位太子”——这哪是兵变，这是逼宫，而且是众望所归的逼宫。
武则天心里清楚，自己八十多了，二张兄弟再蹦跶也撑不起局面。武承嗣早死了，武三思是个墙头草。真把江山交给武家，不出三年就得被人掀翻。到时候别说太庙配享，连乾陵那口棺材都未必保得住。
反过来，交给李显，自己还是“则天大圣皇后”，高宗那儿有交代，李显那儿有母子名分，后世史书落笔也能留个体面。这笔账，武则天算得比谁都明白。
四、她终究是个母亲说点感性的。
武则天这辈子杀伐决断，掐死过亲生女儿，废黜过两个儿子，流放过孙子孙女。但在立储这件事上，她始终没对李显、李旦下死手。武承嗣天天嚷嚷着要除掉庐陵王，武则天把人流放房陵十四年，愣是没杀。后来狄仁杰一劝，她顺势就把李显接回来了。
《新唐书》里有个细节：李显回洛阳那天，武则天把他藏在帐子里，跟狄仁杰说“还卿储君”。狄仁杰拜谢，武则天把李显拉出来，说了一句：“国老非卿，朕几误。”

这话有几分真心不好说，但她确实没把路走绝。神龙政变后，她住在上阳宫，李显每隔十天去请安。史书记载她“从容谓曰：‘我自房陵召汝，固欲以天下付汝，而五贼贪功，惊我至此。’”这话听着像甩锅，但细想也有几分道理——反正迟早是你的，你急什么？
她终究没把事做绝。而李显呢，虽然被张柬之他们架着搞了政变，但对老娘也没赶尽杀绝。武则天死后，李显力排众议，坚持把母亲和高宗合葬乾陵，谥号“则天大圣皇后”。母子之间那点默契，到这里才算画上句号。
五、历史的账本回过头看，武则天还政李家这件事，与其说是她“主动选择”，不如说是形势比人强。
狄仁杰那笔账算得清楚：立子，太庙里有人烧香；立侄，鬼知道以后谁还记得你。武家那帮人实在拿不出手，李唐宗室和朝中大臣的根基又动不了。神龙政变把刀架在脖子上，顺坡下驴是唯一体面的选择。
但换个角度想，武则天这辈子干的事，哪件不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一个女人当皇帝，前无古人。她不可能不明白，自己死后“武周”这块招牌根本挂不住。既然挂不住，不如换个体面的退场方式——去帝号、称皇后、合葬乾陵，让儿子给自己写神道碑。
无字碑上不刻字，功过留给后人说。这老太太到最后，脑子还是清楚的。
所以你说她是“还”江山，还是“换”体面？我看两样都有。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在病床上被人堵着门要她交权，还能把条件谈成这样——去帝号保身后名，合葬乾陵保母子情，武家虽然最后没保住，但李显也没刨她坟。
这哪是什么“还政”，这分明是最后一笔交易。
而历史，从来都是交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