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怎么了？”
刚推开门，就看到六十岁的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衣服上全是泥印子，袖口被扯开一道大口子，上面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我妈抽噎着，眼圈通红。
“我在健身器材那晾了一会儿衣服。结果一楼老钱冲出来，抓起衣服就往泥地里扔，还踹我两脚……”
“他说那是大家锻炼的地方，不是给我家挂死人布的。”
楼下老钱家，拿公共区域的绿化带种自家青菜。
不仅不认错，狗路过都要被骂一句挡了他家小白菜的阳光。
我不气不恼，反劝我妈体谅邻居。
直到半个月后，我在业主群发了条通知。
【为了回馈邻里间的照顾，蔬菜免费摘，先到先得！】
1
半月前，我带着我妈去讨公道。
“钱德厚！你把我妈衣服弄成那样，还有理了？”
钱德厚直起腰，手里拿着沾满泥的铁锹。
他斜眼瞥了我一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嗓门拔高。
“哟，小林啊。你妈那是没规矩！健身器材是给活人练身板的，她挂个破衣服在那招魂呢？”
“挡着我晒太阳不说，万一那衣架子被压坏了，这公家财产损失算谁的？”
我指着他脚下的地。
“你也知道是公家财产？那你把绿化带铲了种大葱，这就不是占公家便宜了？”
正是下班点，周围围过来不少人。
钱德厚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乱飞。
“你这小年轻懂个屁！这地闲着也是闲着，除了长草招蚊子有什么用？”
“我把它利用起来，种点无公害蔬菜，那是替国家省除草费，是美化环境！这叫农耕文化，懂不懂？”
我上前一步，盯着他。
“种菜就是美化环境，晾衣服就是没素质？你这双标玩得挺溜啊。还有，你必须给我妈道歉，赔那件衣服！”
“赔？我呸！”
钱德厚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你妈那破烂玩意儿值几个钱？我没让她赔我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现在的年轻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跟我这把老骨头嚷嚷，你也怕不怕遭雷劈！”
他一边骂，一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周围几个大妈开始指指点点。
“哎呀，小伙子，少说两句吧，万一给气出好歹来……”
“就是，一件衣服才多大点事，跟老人计较什么。”
钱德厚嘴角勾了一下。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钱德厚儿子钱志刚走了下来，腋下夹着公文包，皱起眉头。
“干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吵吵。林阳，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一点觉悟都没有？”
“围攻老人，这是想搞寻衅滋事？”
我看着这对父子。
“行。这地是大家的，你说种就能种？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老子种了一辈子地，还怕你个生瓜蛋子？”
钱德厚抄起铁锹，铲了一块土。
我转身上楼。
背后传来钱志刚的声音。
“大家散了吧散了吧，有些人啊，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日子过得好。”
当晚，一股恶臭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
我冲到阳台。
楼下菜地里，钱德厚提着两个大塑料桶，拿着水瓢在浇地。
“钱德厚！你大半夜倒什么呢？臭死了！”
楼下传来钱德厚的笑声。
“喊什么喊？城里人就是矫情！这是纯天然农家肥，金贵着呢！我这菜能不能长好全靠它。”
“你要是嫌臭，就把窗户焊死呗！”
他说着，舀了一大瓢，用力泼在离我窗户最近的泥地上。
“哗啦——”
我妈在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干呕声。
我死死抓着阳台栏杆，指节泛白。
臭味飘了三天。
302的张姐在群里发语音。
“谁家这么缺德啊？能不能有点公德心？这味道熏得我家孩子直哭！”
201的刘大爷也打字。
“老钱啊，你种菜归种菜，这肥料能不能换换？这也太影响大家生活了。”
钱德厚发了一条长达60秒的语音。
“哎呀，我说你们就是太娇气！以前咱们在农村，那都是直接挑粪下地，谁也没熏死。”
“现在给你们闻闻这点味儿，那是帮你们忆苦思甜！再说了，这有机肥种出来的菜才甜。”
“到时候长成了，我给大伙儿一人送两根葱，行了吧？”
2
第二天一早。
钱德厚把绿化带扩充了三倍。
路边几棵桂花树枝被砍断，树根底下填满了粪土。
菜地周围拉了一圈带刺的铁丝网，把单元门出口占了一半，只留下一条窄道。
我走进物业办公室。
王经理正翘着二郎腿喝茶，桌上放着一捆带泥的菠菜。
“王经理，一楼钱德厚私自铲除绿化、占用消防通道、还用粪水浇地，这事儿你们管不管？”
我把照片拍在他桌上。
王经理瞥了一眼，把那捆菠菜往旁边推了推。
“哎呀小林，这事儿我知道。老人家嘛，闲不住，种点地也是为了活动筋骨。咱们做晚辈的，多包涵包涵。”
“包涵？这是破坏公物！还有那粪水，整个单元都快被熏晕了，这也是包涵的事儿？”
王经理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
“小林啊，跟你交个底。那钱大爷的儿子在街道办管点事儿，咱们物业有些审批还得靠人家。”
“你看，他也就是种点菜，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你就忍忍吧。再说了，这菜种出来，他不也给大伙儿分嘛。”
“行，你们不管，我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就走。
“切，年轻人就是不懂事，非要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厉害。”
回到小区，我妈扶着墙在楼下透气。
钱德厚正蹲在菜地里扎篱笆。
“哟，这不是二楼那个金贵的太太嘛？怎么，下来吸吸我的‘仙气’？”
“我告诉你，别在那站着，挡着我的菜苗晒太阳，回头长不好全赖你这种丧门星，坏了风水！”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目光扫到小区门口的横幅——“响应号召，共建绿色生态和谐社区”。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扶住我妈。
“钱叔，我看您这菜种得确实不错，挺有规模的。”
钱德厚愣了一下，警惕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昂起头。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种了一辈子地，这手艺能差？”
“是是是，您这可是专业的。刚才我去物业，听说社区正在搞什么‘绿色家园’评比。”
“还要发免费的有机肥料和补贴呢。您这规模，绝对能评上。”
钱德厚眼睛瞬间亮了。
“真有这事儿？给多少钱？”
“具体多少不知道，反正肥料是按亩数送的，还是进口的高级货，一点味儿都没有。”
“正好我有个同学在社区负责这个，要不我帮您问问？”
钱德厚打量着我。
“你会这么好心？前两天不还跟我急眼吗？”
我叹了口气。
“嗨，钱叔，这两天我想通了。正如王经理说的，远亲不如近邻，您儿子又是领导，我也想跟您搞好关系不是？”
“再说了，您这要是用了那个进口无味肥料，我不也就不臭了吗？这对大家都好。”
钱德厚把手里的泥往裤腿上一擦，笑了。
“这就对了嘛！小林啊，叔就看你是个聪明人。行，那你帮我弄弄那个肥料的事儿。”
“要是真能领到，叔到时候分你两斤黄瓜！”
“好嘞，那您等着。”
我转过身，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一张表格和两袋换了包装的复合肥敲开了钱德厚的门。
“钱叔，肥料我给您领来了！这是样品，您先用着。”
钱德厚掂了掂分量，看着包装上的洋文，乐得合不拢嘴。
“哎呀，小林你办事效率真高！这可是好东西啊！”
“那是，这可是给‘模范种植户’特供的。不过社区那边得走个流程，您得签个字。”
“证明您领了东西，也是为了支持社区绿化工作。”
钱德厚抓起笔。
“签哪儿？”
“就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刷刷刷签上大名，按了手印。
表格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申请人承诺：自愿加入“社区共享菜园”项目，利用闲置绿地种植的农作物，所有权归全体社区居民共有。】
3
我收好表格。
“行了，钱叔，那我不打扰您种地了。这肥料劲儿大，您多浇点水。”
“放心吧！等菜熟了，叔肯定忘不了你！”
接下来半个月，钱德厚起早贪黑地折腾那片地。
他又找来废旧防盗窗栏杆，把地彻底焊死，还装了个带锁的铁门。
周末，几个小孩在小区踢球。
一脚球踢飞，越过栏杆掉进菜地，压断了两根黄瓜架子。
小孩站在栏杆外喊。
“爷爷，能不能把球还给我……”
钱德厚捡起皮球，掏出一把大剪刀，“咔嚓”一下把球扎爆。
“哇——”
钱德厚把瘪了的皮球扔出来，正好砸在小孩身上。
“小兔崽子！没长眼啊？弄坏了我的菜，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滚回去叫你家大人来赔钱！”
小孩妈妈冲上来。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坏？孩子又不是故意的，那是公用绿地，凭什么球进去就不给了？还要扎破？”
“公用个屁！”
钱德厚挥舞着剪刀。
“这栏杆围着就是我家的地！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私产！谁敢碰，我就扎谁！”
钱志刚钻了出来，亮出工作证。
“这位同志，别闹事啊。损坏他人财物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再吵吵，我就叫派出所来给你定个寻衅滋事，影响孩子以后上学政审你担待得起吗？”
年轻妈妈脸色煞白，抱着孩子咬牙走了。
钱氏父子相视一笑。
当晚，钱德厚在群里发了一张即将成熟的蔬菜照片。
“通知一下，本人辛勤劳动的成果马上就要上市了。纯天然无公害，专供本小区高端人士。”
“小白菜15一斤，西红柿20一斤，黄瓜18。嫌贵的别问，外面菜市场的垃圾货比不了。”
“谁要是敢偷我一根菜，咱们派出所见！”
他又特意艾特全员。
“丑话说在前头，我家这菜园子可是装了监控的，有些人别动歪心思。我的地盘我做主，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我看了一眼口袋里按着红手印的表格，打开电脑。
海报上几个醒目大字：
【爱心助农，邻里共享！一楼钱大爷感恩回馈，蔬菜全场免费送！】
配图是钱德厚领肥料时的大笑照片，以及放大的协议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