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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朝鲜华人表示,中国目前的生活水平相当于日本70年代

六十三岁的金成哲第一次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在丹东一家宾馆的十二楼,窗外正对着鸭绿江。那是十月的一个傍晚,江面被对岸新义州稀落的灯火和这一岸密匝匝的霓虹切成明暗两半,像一张洗得发白的旧照片被谁从中间撕开,一半留在了过去,一半被拽到了现在。他把茶杯往桌沿推了推,很平静地说,中国现在这个生活水平,差不多就是日本七十年代那个样子。桌上坐着四个人,两个是和他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客户,还有一个是第一次来丹东的年轻人,叫周远,三十一岁,在深圳做跨境电商,来谈一批朝鲜的手工艺品。周远当时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来,脸上有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像是觉得这话有点刺耳,又不好发作。金成哲看在眼里,没急着解释,只是把茶杯盖掀开,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他这一辈子说过很多话,但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提起,甚至比他做成的任何一笔生意都传得远。
要说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说,得从他祖父那一辈讲起。金成哲的祖父叫金德山,原籍山东威海,一九四三年的秋天跟着一条运盐的渔船漂到了新义州。那时候海上的风很硬,他在船舱里吐了三天,上岸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玉米饼子和一把做豆腐的家什。他先是在码头扛包,后来在一条小巷口支了口锅,卖豆腐脑和油条,再后来攒了点钱,盘下一个十几平方米的铺面,挂了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德山饭馆"四个字。那块牌子后来在他父亲手里传了很多年,直到六十年代末才因为铺面拆迁被摘下来,父亲把它收进床底下,用一块旧棉布包着。金成哲小时候见过那块牌子,木头已经发黑,边角被油浸得油亮,摸上去有一种温吞的、像是被无数只手磨过许多遍的滑。
他父亲叫金文奎,生在朝鲜,长在朝鲜,读的是平壤的中国人中学校,说得一口带着胶东腔的朝鲜话,也写得一手端正的汉字。金成哲记得父亲最常讲的一句话是"做人要有个准头",这话他小时候听着烦,到了自己四十岁以后,反而在心里反复咀嚼。父亲在七十年代是华侨联合会的干事,管着侨民的证件、信件和每年几回的物资发放。那时候的朝鲜,在许多方面是比中国要宽裕的。金成哲还记得自己七八岁时的光景:住的是国家分的楼房,屋里铺着地板,冬天有暖气,热得要开窗;看病不要钱,上学不要钱,发的校服虽然是化纤的,洗过几水会起球,但很挺括;每个星期能吃到一次肉,过节能领到糖果和汽水。而同一时期,从山东老家寄来的信里,说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姑姑在信里问能不能寄几尺布回去,说孩子们过年做不起新衣裳;舅舅在信里问有没有粮票的路子,说生产队里工分不值钱。母亲就偷偷把家里攒下的糖块、罐头、旧衣服塞进邮包,包得厚厚的,一层布一层纸,寄回威海。有一回她往一件棉袄的夹层里塞了二十块钱,父亲发现了,两人吵了一夜,父亲压着嗓子说,你这样寄,万一被查出来,一家人都要受牵连。母亲不说话,只是把棉袄拆开,把钱取出来,第二天又原样缝了回去,寄了件空的。
金成哲是六三年生的,属兔。他长身体那十几年,正好是朝鲜最体面的一段时间。他记得平壤的街道宽阔干净,公共汽车虽然挤,但班次很准;记得凱旋门和主体思想塔建起来的时候,全城的人都去看,他挤在人群里,仰着脖子,觉得那石头砌的东西高得能捅到天上去;记得父亲带他去过大同江边的冷面馆,一碗冷面配上几片牛肉,浇上酸甜的汤,那味道他到老都忘不掉。他也记得那时候家里陆陆续续添置的东西:先是半导体收音机,木壳子,能收到几个台,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听里面放的音乐;后是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整个楼道的人都挤过来看,屏幕上的人影晃着雪花,大家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再后来是一台缝纫机,母亲用它给全家人做衣服,踩踏板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叫。这些东西来得一件一件,间隔着好几年,每添一件,家里都要高兴一阵子,都要请亲近的人来看看,都要说一句"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然后就是那些年。金成哲不太愿意细讲,别人问起来,他只说"那些年,日子紧"。供应断了,粮本上的数字领不出东西,工厂停了工,他也不再去上班。他把家里的缝纫机搬到市场上,给人家缝补衣服,一件收几毛钱;母亲做咸菜和打糕,他骑着自行车驮到远一点的集市去卖。也就是在那几年,他第一次真正用起了人民币。有从丹东那边过来的人,揣着厚厚的票子,什么东西都要,什么价都肯出。他记得第一次接过一张十块的人民币时,手指头是抖的,那张票子被汗浸得发潮,边角软塌塌的。他把钱藏进夹墙的缝里,晚上睡觉前要摸一遍。那几年他学会了看秤,学会了换汇率,学会了在过江的时候跟人打暗号,也学会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说自己那几年老得快,四十岁不到,头发就白了两鬓。
他第一次正式过江到丹东,是九十年代末。那天晚上他从桥上走过来,站在江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对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路灯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尽头,招牌上是会亮的红字绿字,商店的橱窗里堆满了东西,马路上跑着小汽车,车灯一串一串地淌过去。他后来跟人说,那天晚上他站在江边,第一反应不是羡慕,是委屈——他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像是白活了,原来世界早就变成这样了,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在丹东的小馆子里吃了第一顿不用粮票的饭,点了一条鱼,一碗米饭,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他赶紧扒了两口饭盖住,怕被隔壁桌的人看见。
从那以后,他开始一趟一趟地往中国跑。先是丹东,后来是沈阳、大连、北京,再后来往南走。他记性很好,能历数每一次来中国时感受到的变化。二〇〇三年他第一次坐上中国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泡面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但他觉得那趟车快得不可思议;二〇〇八年他去深圳,站在街头仰头看那些玻璃大楼,看得脖子发酸,他跟同行的朋友说,这哪里是人间,这是画里;二〇一三年他第一次坐高铁,车开起来的时候他盯着窗外,看着田和房子嗖嗖地往后掠,他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回去给家里人看,没人相信那是真的,都说他是在电脑上下载的片子;再往后,他学会了用手机付钱,学会了叫网约车,学会了在网上买东西等快递,也学会了在超市里推着车挑挑拣拣,对着标签上的保质期看半天。他说,中国的变化不是一年一年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涨潮,你低头系个鞋带的工夫,水就漫过脚脖子了。
而他关于日本的印象,来自另一条路。他的一个姑母在六十年代嫁去了日本,走的还是那条老路——先是到日本的中国亲属关系,后来落脚在大阪。姑母一家属于在日朝鲜人的圈子,住在鹤桥附近的一条老街上。二〇〇五年,通过一些牵线,金成哲有机会去了一趟大阪,名义上是探亲,住了差不多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并没有去看什么名胜,也没去银座和心斋桥逛名牌店,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条老街上,或者在姑母家的阁楼里翻旧东西。姑母家有一个旧纸箱,里面塞满了几十年的相册和票据。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了七十年代的那几本。
那些照片是黑白的,也有几张是彩色的,颜色发黄发灰,边缘卷着。照片里的日本,是一个他完全能看懂的日本:一家人围坐在榻榻米上吃饭,桌上摆着天妇罗和味噌汤,身后立着一台方头方脑的冰箱;年轻夫妇推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个塑料袋,笑得有点拘谨;一个男孩趴在榻榻米上看漫画,旁边是一台十四寸的彩电;街上跑着小型轿车,车尾冒着一点蓝烟;一家人站在新买的洗衣机旁边合影,父亲的手搭在机器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克制不住的、想要掩饰又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还翻到了姑母家的账本,上面记着一九七二年买了一台彩电,多少钱;一九七五年换了一台冰箱,多少钱;一九七八年装了电话,多少钱。他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和自己的记忆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那种一件一件往家里添东西的节奏,那种每添一件就要高兴好久的心情,那种刚刚告别了短缺、开始讲究起"过日子"的滋味,他太熟悉了。
三个月里他也上街。大阪的老街区有很多被时代遗留下来的痕迹:老旧的百货店、褪色的招牌、窄窄的巷子、门口摆着自动售货机的小铺子。他在一家旧书店里翻到过七十年代的妇女杂志,里面教人怎么摆弄客厅,怎么用冰箱做冷餐,怎么给孩子准备便当,字里行间是一种新鲜的、略带笨拙的、对"生活"二字的好奇和热情。他说,那股劲儿他闻得出来。就像一个人饿了很久,终于能吃饱了,开始琢磨的不再是"能不能吃饱",而是"怎么吃得好一点""家里要不要铺块地毯""周末要不要开车去郊外"。这个转折,比任何数字都更能说明一个人、一个社会处在什么位置。
所以那天晚上在丹东宾馆的十二楼,他才会把那句话说出来。周远当时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手机。金成哲也不在意,他把茶喝了,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的船,灯火在黑水里拖出一条长长的、晃动的影子。他看着那条影子,心里想着的是祖父当年坐的那条渔船。
周远那次在丹东待了两个星期。他要的那批货最后没谈成,因为手续办不下来,但他并没有马上走,而是留了下来,跟着金成哲跑了几趟。他们去过平壤,从丹东坐火车过去,过关的时候查得很慢,车厢里的人都不说话,安静得有些压抑。周远第一次到平壤,站在街头,愣了好一会儿。他后来跟我说,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坐了一台时光机,被送回到了他自己小时候。街道很宽,车很少,自行车很多;商店里的柜台是老式的玻璃柜,售货员坐在后面,顾客指着东西,售货员从柜子里拿出来;人们的衣服颜色很单调,款式是他小时候在老照片里见过的那种;公共汽车很挤,站台上排着长队,人们安静地等着,手里提着网兜和布袋。他住的那家宾馆,房间里有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能收到几个台,晚上他打开来,放的居然是一部中国的电视剧,讲的是一家人过日子的家长里短,配音是朝鲜语的,字幕也是朝鲜语的。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画面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可怕——那种一家人围着一桌菜说话的样子,那种为了孩子上学发愁的样子,那种攒钱买一台冰箱要商量好几个月的样子,都是他记忆里九十年代家里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敲了金成哲的门,进去坐下,半天没说话。金成哲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也不催。后来周远说,金叔,我今天在街上走的时候,忽然有点明白您那天说的话了。金成哲笑了笑,说,明白什么了。周远说,我以前觉得发展是个数字,是人均收入是多少美元,是增长率是几个点,今天我才发现,发展是个能看见的东西——是街上跑什么车,是商店里摆什么货,是人脸上什么表情,是一家人在饭桌上聊什么话题。我今天在平壤街头看那些人,感觉就像看见了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们现在过的,是我们九十年代过的日子。那反过来推,我们现在过的,是不是就是别人二三十年前过的日子?金成哲点点头,说,大概是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他说,数字能骗人,感受骗不了人。你去北京上海的商场,去深圳的写字楼,那跟东京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气派;但你往西北走,往那些小县城走,往乡镇走,你会发现有的地方还早着呢。中国太大了,一锅汤里什么料都有,你说它是哪一年的,得看你勺起来的是哪一块。他说,我说的那个"七十年代",是说那个平均下来、掺匀了、大多数普通人过的那个日子——刚吃饱,刚开始讲究,刚开始有闲心,刚开始觉得明天还会更好,但还没到那种觉得到头了、不知道再往哪儿使劲的那种地步。
周远问他,那您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金成哲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只知道这是个阶段,谁都得过。日本人过过,韩国人过过,我们中国人也在过,朝鲜人早晚也要过。这个阶段的人最有劲,因为前面还有东西可追,看得见,摸得着。怕的是哪一天追上了,回头一看,后面没人,前面也没人了,那才叫难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但周远后来一直记着这句话。
两个星期以后,周远回了深圳。临走前,金成哲送了他一个小东西,是一块用旧木头刻的小牌子,上面刻着"德山饭馆"四个字,是他自己照着祖父那块旧牌子刻的,手艺不精,笔画歪歪扭扭。他说,这牌子跟着我们家走了八十年,现在给你,你回去摆在桌上,看见它就想想,一块木头能传三代人,一个国家走过的路,也不过就是几代人的事。周远把它带回了深圳,摆在办公桌的显示器旁边,后来好几个同事问过他这是什么,他每次都解释得很简单,说是一块牌子,从一个老人那儿来的。
金成哲现在还住在平壤,偶尔过江来丹东,住几天,谈点生意,见见老朋友。他还是那个习惯,每天早起,沿着江边走一段,看对岸的灯,看这边的楼。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最恨这条江,觉得它是道墙,把他和另一边隔开了;后来他一次次跨过它,觉得它是道门;现在他老了,站在江边,觉得它什么都不像,它就是条江,水一直在流,从他祖父那会儿流到现在,还要流下去。他说,祖父那一代人渡海,是为了活下去;他这一代人过江,是为了活得好一点;周远这一代人往后,大概是为了活得有点意思。三代人之间的距离,听起来很长,其实也就是一条江,也就是四十年。一个国家要走完别人走过的路,有时候比想象中快得多,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但落在每个人身上,那些具体的东西——一台冰箱、一辆车、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孩子能上什么样的学校、老人能看什么样的病——还是得一件一件地添,一年一年地熬,急不得,也骗不了人。
他还是会在不同的场合说那句话,也还是会遇到有人听了不高兴,或者听了不服气。他从不跟人争,只是笑笑,把茶杯往桌沿推一推,说,你要是不信,就去街上走走,别看那些最高的楼,看那些最普通的人,看他们买什么东西,聊什么话题,为什么事情发愁,又为什么事情高兴。看明白了,你就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