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攥在手里快一年了,周德望还是没拿回那笔钱。
80多万,囊括了他干技术总监三年的工资加项目提成。他说,那年秋天他带着仲裁裁决书去公司注册地法院申请执行,执行法官查了银行流水,公司账上只有几百块钱。
再查不动产、车辆、设备库存,全都没有。唯一的家底是几个软件著作权和专利,但法官摇了摇头,说这些东西评估、拍卖、变价,流程走下来,有人接手才怪。
周德望站在执行局大厅,把那张盖了红章的终本裁定书看了好几遍。“确无财产可供执行”,几个字印在最后一段,一切就结束了。
他不死心。那个月他跑了好几趟工商登记档案查询窗口,调出公司工商内档。注册资本写着一个亿,股东一共四个人,都是早几年认缴的,出资期限设在30年后——具体是哪一天他记不清,但大致是2055年左右。
也就是说,这四个股东当初跟公司许了个承诺,说30年后的某一天,把认缴的一个亿真金白银放进来。公司欠钱之后,这个承诺不能当作没讲过。
周德望是做过研发的人,对数字敏感。他算了算,一个亿认缴,四个股东各自认缴比例不同,少的两千万,多的三千万。若按未实缴的额度,加速到期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账面上足够覆盖他那80多万。
问题在于,法律上能不能让这火烧到股东个人头上。
他先去咨询了律师。律师听完,对他说了句让他记忆很深的话:“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本来是按认缴的额度承担责任的。人家认缴了,但没到期,原则上你不能催人家提前掏钱。要让人家提前履行,得有例外情形。”
周德望没太听懂。律师就给他展开解释:公司作为被执行人,法院查不到可供执行的财产,已经终结本次执行了。这种情况下,公司事实上已具备破产原因,但又不申请破产,债权人要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其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法院有可能支持。
“有可能?”周德望问。
“有可能。”律师说,“个案不一样,得打。”
周德望犹豫了几天。律师费要花一笔,时间也要搭进去,关键是结果未知。他在外头跑了几个月的工程,好不容易接了点新活,手上也有别的项目在推进。如果打这个官司,时间精力肯定得挪过去一部分。
但他还是决定打。
他跟妻子提这件事的时候,是在饭桌上。妻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能拿回来拿一点也行,要真不行,就当这钱打水漂了,你别再斗了。”
周德望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是斗不斗的问题。这钱是我干了三年挣出来的。”
起诉状递上去之后,他通过查询企查类的App发现,那几个股东的信息陆续有了变化。有一个股东把自己名下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了另一个早期合伙人,退出了公司。
还有一个股东把认缴出资额从三千万调低到了五百万,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周德望当时心里一紧,去找律师。律师让他先查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变更登记之前的债务形成时间。
如果债务发生在股权转让之前,转让人仍然可能需要承担相应责任。至于调减注册资本这件事,是否对既有债权人有效,那又得看债权人形成的时间点。
周德望说:“那这官司还能赢吗?”
律师说:“能打,但要看证据。你别急。”
后来法院开了两次庭。第一次对方代理人做了抗辩,主要意见集中在两点:第一,公司还没有被吊销营业执照,也没有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不符合加速到期的法定条件;第二,股东已履行了大部分出资义务,未实缴部分出资期限尚未届满,不应该提前承担责任。
法官问了几个问题,周德望这边提供了执行裁定书、终本裁定的文书、工商登记档案、劳动仲裁裁决书以及工资发放流水记录,用来证明:公司发工资时断时续,最后两年干脆停了社保,报销也拖着不办,法院也已确认无财产可供执行。
第二次开庭结束后,周德望走出法院大门,手机响了,是之前合作过的一个老客户,问他愿不愿意去外地做一个项目,周期半年,待遇不错。他看了看时间,说,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一下。
他没立刻答复,回家后翻出了那三张厚厚一沓的证据复印件。上个月开庭的时候,对方代理人不经意间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公司账上确实没钱了,但股东也没拿到分红,公司经营不下去,大家都有损失。”
这话他回去反复琢磨了很久。股东的损失,和债主拿不到钱,是两码事。公司经营不下去,他可以认。但他三年多的工资和提成,不是经营风险,是他干出来的活。
第三天早上,他和律师通了个电话。律师说法院那边没什么新消息,让他耐心等。他挂了电话,给那个老客户回消息:“项目我接了,随时可以动身。”
那笔钱最终会怎么样,法院什么时候下判决,判决之后还能不能执行到位,周德望心里没底。他说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家公司还剩多少面子和体面了。
他只想让那几个股东知道,认缴注册资本不是嘴上说着玩的,承诺写在工商登记册里,不是谈恋爱的时候讲的海誓山盟,说翻脸就翻脸。
火车开动前,他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刚和法官沟通了一下,判决应该快了。”他没用一个字的时间想,也没回,只是在拉杆箱换手的时候,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没点,夹在手里看了片刻,又塞了回去。
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