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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堵车三小时,岳母催我做菜上酒,我直接掉头回家

大年初二堵车三小时,岳母催我做菜上酒,我直接掉头回家
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第三回,岳母的嗓门穿过听筒直扎耳膜:“几点了?菜等着你回来炒,酒等着你回来倒!”我攥紧方向盘,指尖发白,望向导航上仍红得刺眼的堵车路线,副驾驶上的妻子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微微绷紧。挂断电话,我一脚踩下刹车,后视镜里映出我紧抿的嘴角——掉头回家的念头,比引擎里的热气窜得更快。
第一章 堵车三小时,催命电话响不停
手机屏幕亮起第三回,岳母的嗓门穿过听筒直扎耳膜:“几点了?菜等着你回来炒,酒等着你回来倒!”我攥紧方向盘,指尖发白,望向导航上仍红得刺眼的堵车路线,副驾驶上的妻子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微微绷紧。挂断电话,我一脚踩下刹车,后视镜里映出我紧抿的嘴角——掉头回家的念头,比引擎里的热气窜得更快。
可车还是得往前走。
那天是大年初二,高速上堵得一眼望不到头。我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挡风玻璃一片白。车载导航里传出机械的女声:“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四十分钟。”我心里骂了一句“真行”,但嗓子眼里滚了滚,没出声。
副驾驶上,林晓慧终于回过头来,她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些发红,显然昨晚没睡好。她轻声说:“志远,要不你靠边歇一会儿?这堵着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动。”
“歇什么,又不是走不动。”我嘴上说着,脚底下却只能跟着前车一点点往前蹭。快一个小时了,车子走了不到两公里,前方的红色车尾灯像一条冻僵的长龙,从高架桥一路铺到远处的田野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铃声,不是微信提示音。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妈”一个字。林晓慧看了我一眼,犹豫片刻,伸手拿过手机,按了接听键。
“妈……”她刚开口,那边已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到哪儿了?你哥那边亲戚都到了,一大桌人等着呢!你爸灶上的排骨都炖了两小时了,就等你们到了下锅。你们倒好,磨磨蹭蹭的,亲家那边都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妈,路上堵得厉害……”林晓慧声音放软,试图解释。
“堵什么堵!大过年的谁家不出门?你弟弟刚刚打电话来说,路上跑得飞快,都到家了!你们走的那条路堵,不会绕吗?长嘴是干嘛的,不会问路?”
我听着这连珠炮一般的话,心里那口气越憋越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发白。副驾驶座上的林晓慧用手捂着话筒,对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低声说:“妈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应她。我还能说什么呢?这已经是第三通电话了。第一通是早上七点多,她说让我们早点出发,省得赶上高峰。第二通是上午九点半,她说菜都备好了,就等我们到了开火。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多,我们已经在这条高速上堵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小时。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时间,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我原本计划早上六点出发,能赶在十点前进城。但林晓慧昨晚守岁睡得晚,起床时已经八点多,收拾东西又折腾了一阵,真正出门时都快九点了。我提过一嘴“要不早点”,她红着脸说“妈知道我昨晚熬夜,不会怪我的”。现在倒好,被骂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林晓慧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几秒,然后她低声说:“志远,要不……开快点?我妈那性子你也知道,嘴上厉害,但心里其实盼着我们回去。”
“开快?你看这路能让开快吗?”我指着前面纹丝不动的车流,语气硬得像石头。话一出口,我就看见林晓慧的肩膀又往下塌了塌。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翻起手机来。
空气里的沉默像一根拉紧的弦。过了好几分钟,林晓慧才开口,声音听着有些发颤:“志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今天是大年初二,一年也就一回,我妈她……她年纪大了,嘴上不饶人,你别跟她计较,行吗?”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眼睛盯着前方,那一条长龙似乎动了动,我赶紧踩离合、挂挡、加油,往前挪了不到一个车位,又被迫刹住。车窗外,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从旁边车里探出头来,冲他老婆喊:“完了,前面还堵着,听说前面出了事故,两辆车追尾了,保险公司的人还没到呢。”
“事故?”林晓慧探过身子,朝前张望,“那得堵到什么时候?”
我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前面车流纹丝不动,后面的车喇叭声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人骂骂咧咧地摇下窗户,冷风灌进来,刮得我脸生疼。我拉开外套拉链,心里那股烦躁像一团火,烧得我胸口发闷。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弟弟林晓东发来的微信语音。林晓慧点开,那小子吊儿郎当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姐,你们到哪儿了?妈说等你们到了才开席,我这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们快点啊,实在不行让姐夫开快点嘛,又不是开拖拉机。”
林晓慧赶紧把语音关了,讪讪地看了我一眼:“你别理他,他就是嘴贫。”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车子像蜗牛一样又往前挪了两米,然后再次停下。前方伸向远方的车龙,仿佛没有尽头。我看着导航上那条深红色的线,感觉自己心底的那根弦正一寸一寸地绷紧。林晓慧伸手打开广播,电台里正好在放什么喜庆的拜年歌曲,欢快的旋律和此刻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关了吧。”我说。
她顺从地关掉广播,车厢里又只剩下发动机的怠速声和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又过了一段时间,车子终于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动了起来。我看着车速表——二十、四十、六十——总算通畅了,前车的尾灯终于不再亮成一片刺眼的红色。我松了口气,脚下的油门也跟着松快起来。
手机恰到好处地又响了,还是岳母。这次她没等林晓慧开口,声音急促而尖锐:“你们到底到哪儿了?你叔叔婶婶都等着急了,桌上瓜子都嗑了三盘了!我跟你说,再不来,菜凉了你们自己负责!”
林晓慧看看我,语气里带着祈求:“妈,我们刚过了堵车那段,快了快了,再有半小时就到了。”
“半小时?”电话那头的岳母抬高嗓门,“你们都说了多少个半小时了!我看你们就是没把我们这些老骨头放在心上!要是你弟,早就到了,哪像你们,磨磨叽叽的!”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你们”。她不是在说自己女儿,而是在说我。她知道女儿坐的是我的车,知道开车的人是我。她把这一切归罪于我。
我忍了一路的火气像被点着的引信,从丹田一直窜到喉咙口。我张了张嘴,想说“妈,堵车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林晓慧紧张地按住我的手臂,指节发白,目光里满是恳求。
我闭上嘴,把那股火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车子在畅通的路段上跑了起来,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灰蒙蒙的村庄,路边闪过一块写着“距南坪县城还有12公里”的告示牌。岳母家的那个小区,就在县城东边的老街上。我熟悉那条路,闭着眼睛都能开到。
可不知为何,越靠近那里,我心里越沉。
林晓慧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轻轻把手搭在我胳膊上,低声说:“志远,等到了家,我跟我妈说,让她别总说那你。这一路你辛苦了,我知道的。”
我没回头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阳光从车窗斜斜照射进来,照在我手背上映出一道金色的光。我心里想着那座老房子,想着岳母那张总没有笑容的脸,想着林晓东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的样子,想着岳父林建国坐在灶台前默默添柴的背影。
车子里的暖气开得很大,可我手心还是冰凉。
导航里那女声又响起来:“前方两百米,左转进入老街。”我看着路边的店铺招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疲倦。掉头回家的念头又在某个角落微微抬头了。可我没法掉头。副驾驶上坐着的是我亲手娶回家的女人,她姓林。这一年的团圆夜,注定要在那张饭桌前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握紧方向盘,拐进了老街。巷子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挤挤挨挨的,鞭炮碎屑在风里打着滚。我找了个角落把车靠停,熄火。
林晓慧在副驾驶上愣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远处那扇铁门里,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说笑声,还有电视机里春晚重播的嘈杂声。我忽然想,这扇门推开了,等着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有看。我打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第二章 进门冷脸,催我赶紧下厨
我把车停稳,熄了火。发动机的震动消失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小孩子们尖利的笑闹声。林晓慧解开安全带,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到了,走吧。”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老街两旁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我绕到后备箱,把准备好的年货——两瓶五粮液、一箱车厘子、几盒保健品——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晓慧走在我前面,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声音格外刺耳。
“妈,我们回来了。”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和热情。
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正在重播今年的春晚小品。林晓东窝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面前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橘子皮,电视机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他跟着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看到我们进门,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冲我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岳母王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她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说:“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堵到明天呢。”
她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语气里那股子怨气,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我站在原地,默默把年货放在鞋柜边上,低着头换鞋,没什么好说的。
林晓慧赶紧迎上去,把她手里的葱接过来,笑着说:“妈,路上堵得厉害,您不知道,高速上车子一动不动,我和志远都快急死了。”
“急死了也没见你们飞过来。”王桂芳转身回厨房,丢下一句话,“菜还没动,你看看你爸,切个土豆丝都能切得跟薯条似的,干不了活儿。”
我这才注意到厨房里还有一个身影——岳父林建国,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低头对付案板上的土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嘴唇动了动,又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干活。
林晓慧跟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志远,你来帮帮忙吧,我跟妈包饺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躲闪了一下,不敢看我。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在这个家里,男人进厨房是天经地义的,尤其是我这个当女婿的。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摆满了锅碗瓢盆,油烟味和葱花味混在一起,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林建国看到我进来,像是松了口气,把手里的菜刀递给我,说:“你来切吧,我手笨,切不好。”
“爸,您歇着,我来。”我接过刀,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土豆——切得确实不怎么样,粗细不一,有的还连在一起。我重新拿起一个土豆,三两下削皮,手起刀落,切成均匀的丝。
王桂芳站在旁边,一边揉面一边斜着眼睛看我,过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了:“你倒是利索。不像晓东,厨房里的事一窍不通,连个鸡蛋都不会打。”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里的刀不停,切完土豆丝,又把案板上的青椒拿过来。
“那个鱼,你收拾一下,中午要做红烧。”王桂芳下巴朝水池里一指,那里躺着一条草鱼,大概两斤多重,还没杀。
我心里一沉。杀鱼这种事,我其实不太在行。从小在城市长大,别说杀鱼,连活鸡都没抓过。但我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说不,说了就是“城里娃娇气”。我放下刀,走到水池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捏住那条滑溜溜的鱼。
鱼在我手里挣了一下,尾巴甩起水花,溅了我一脸。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照着鱼脑袋拍了两下,鱼不动了。然后开膛破肚,刮鳞,去腮,动作虽然谈不上熟练,但勉强也算利索。
王桂芳站在一旁,一边揉面一边看我干活,嘴里吧嗒吧嗒地说:“你们城里人,就是吃不了苦。你看晓东,虽然不会做饭,但人家嘴甜,会来事,在我们小区里,那些阿姨们都说这小伙子有出息。”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刮鳞。鱼鳞刮得差不多了,我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后面的话。
林晓慧端着一盆饺子馅走进来,放在灶台上,笑着说:“妈,您别老说志远了,他够辛苦的了,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
“辛苦?谁不辛苦?”王桂芳白了她一眼,“我跟你爸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买菜、洗菜、剁馅,哪样不是我们干的。你们倒好,踩着饭点儿来,跟客人似的。”
“妈,您怎么这么说……”林晓慧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行了行了,别站这儿碍事。”王桂芳摆摆手,“你去把客厅收拾一下,你叔叔婶婶待会儿要过来,别让人家看到茶几上乱糟糟的。”
林晓慧看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吧。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出去了。
我继续低头干活,把鱼收拾干净,放在盘子里,又去切葱姜蒜。林建国站在旁边,默默地把洗好的菜递给我,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王桂芳把揉好的面揪成剂子,一边擀皮一边说:“志远,那个肘子你炖上,慢火炖,别急着出锅。还有那个排骨,红烧,你弟弟最爱吃红烧排骨。”
“晓东呢?”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有几分后悔。
“他在客厅看电视,怎么了?”王桂芳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奇怪的问题。
“没什么。”我低下头,把肘子放进锅里,倒上酱油,开了火。锅里的油滋滋响着,热气腾腾的,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糖混合的焦香。
林建国凑过来,小声说:“志远,辛苦你了,你妈就是这么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冲他笑了笑,说:“爸,没事,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像一个外人,一个被使唤的工具人。我出一趟差要加班到半夜,赚的钱买了一套房子,每个月还房贷,过年过节还要提着礼物上门,被呼来喝去地做饭,最后还要被挑三拣四。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紧接着是林晓东油腻腻的声音:“哎呀,叔叔婶婶来了,快坐快坐,看电视,嗑瓜子。”
王桂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擀面杖,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堆了起来:“哥,嫂子,你们来了!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我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炒锅里的排骨。油烟有点呛,我眯起眼睛,透过厨房那扇油腻的窗户,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屋顶上已经化了一半的雪。
林晓慧又跑进厨房,压低声音对我说:“志远,叔叔婶婶来了,你快点弄,我去招呼他们。”
“好。”我应了一声,手里没停。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志远,你别生气,我妈她……”
“我没生气。”我打断她,语气平淡。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锅里的排骨在糖色里翻滚着,酱香四溢。我低头看着锅里的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做得毫无意义。我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被安排好的、无法拒绝的任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子,到你岳母家了吗?别吵架,大过年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回复。
锅里的排骨已经收汁了,我关火,装盘,端到灶台上。然后又开始处理那只鸡,焯水,切块,下锅。动作机械而麻木,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客厅里传来一阵阵笑声,是林晓东在讲什么笑话,逗得叔叔婶婶哈哈大笑。王桂芳也跟着笑,那笑声爽朗而响亮,和刚才在厨房里对我说话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一锅正在沸腾的鸡汤,白色的蒸汽不断升腾,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女人嫁了人,在婆家是外人,在娘家是客人。
我好像也是。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第三章 厨房里被挑剔,小舅子捣乱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勺子撇去浮沫,又转成小火慢慢炖着。厨房里越来越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低头切土豆丝。刀工算不上好,切得粗细不匀,但我也尽力了。
“志远,土豆丝别切太粗,你爸牙口不好,嚼不动。”
王桂芳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了厨房,站在我身后,声音带着挑剔。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没回头,应了声:“行,我切细点。”
“还有,那油别放那么多,现在油价多贵啊,过日子得精打细算。”她走到灶台边,伸手揭开鸡汤的锅盖看了看,“这汤还得炖一会儿,别急着出锅,味儿没进去呢。”
“知道了,妈。”
“晓慧呢?让她来帮我包饺子,光我一个人擀皮也忙不过来。”王桂芳说着,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嗓子,“晓慧!过来包饺子!”
林晓慧很快跑进来,看到我在厨房忙得一头汗,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挽起袖子去洗手,走到案板边帮王桂芳包饺子。王桂芳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是温和了不少:“你手巧,包得比我好看。”
林晓慧笑了笑,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我看得出她心里不好受,但当着王桂芳的面,她什么也不敢说。
我低下头,把土豆丝重新归拢到一起,加快速度切了起来。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像是某种机械的节奏,让我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这有什么呢,做顿饭而已,忍一忍就过去了。
厨房门忽然被推开,一阵凉风裹着客厅的瓜子味儿涌进来,林晓东晃着身子走进来,嘴里还嚼着什么,含糊不清地说:“哥,排骨做好了没?我饿了,先给我来一块尝尝。”
“还没出锅呢,再等一会儿。”我说,没抬头。
“那我看看熟了没。”他凑到灶台边,也不怕烫,伸手就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直接拿筷子戳了一块排骨往嘴里塞,“嘶——烫烫烫,不过味道还行,就是淡了点,再放点盐。”
“刚出锅你着什么急。”我压着心头的烦躁,把排骨锅的盖子重新盖上,“你去客厅坐吧,一会儿好了叫你。”
林晓东嘿嘿一笑,目光落在我刚切好的土豆丝上,顺手拈起一根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嚼:“哥,你这土豆丝切得也太粗了,我妈爱吃细的。”
“知道了。”我深呼吸了一下,没接他这句话。
他倒是不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东翻翻西看看。忽然看到灶台边上摆好的一盘凉菜——我刚才费了半天工夫摆盘,黄瓜切成细丝,木耳泡发好了,上面撒了蒜末和香菜,还在盘沿码了几片胡萝卜花——他伸手就抓了一撮黄瓜丝塞进嘴里,顺带着把盘沿的胡萝卜花拨到一边,摆好的造型顿时乱了。
“这个好吃,酸辣口的吧?”他咂咂嘴,又抓了一撮。
我看着那盘被我精心摆好的凉菜变得七零八落,心里的火苗往上蹿了蹿,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我放下菜刀,语气尽量平淡:“晓东,这是给客人上的菜,你要吃等会儿再吃,先出去吧。”
“哎呀,哥,你别那么小气嘛,我就尝两口。”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沾着黄瓜丝的水渍,在我衣服上留下几道印子,“对了,婶婶说她爱吃鱼,你那鱼做了没?”
“在锅里蒸着呢,还没好。”
“那你抓紧点啊,叔婶难得来一趟。”他说完,又抓了一撮黄瓜丝,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咕嘟的声响。我低头看着那盘被他抓得乱七八糟的凉菜,心里那股火越来越旺,像是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我伸手把胡萝卜花重新摆好,又拿筷子把黄瓜丝归拢整齐,但怎么看都不如原来那样顺眼了。
林晓慧坐在案板边,一边包饺子一边时不时抬头看我。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志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没长大。”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王桂芳打断了。王桂芳端着擀好的饺子皮进来,看到案板上的饺子,满意地点点头:“包得不错,够数了,回头下锅就行。”她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志远,那个鱼你看着点火候,别蒸老了,你叔叔爱吃嫩点的。”
“好。”
“还有那排骨,等会儿出锅前再尝尝咸淡,别弄咸了。”她说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弟弟嘴刁,盐放多了他就不吃了。”
我没吭声,伸手打开蒸锅看了一眼,鱼已经蒸得差不多了。我关了火,小心翼翼地把鱼端出来,放上葱丝,浇上热油。滋啦一声,油花在鱼皮上炸开,葱香弥漫了整个厨房。王桂芳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你这油泼得有点多了,太腻。”
我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几秒钟后才慢慢松开。
“行,下回少放点。”
我端起鱼盘,准备往外送。走到厨房门口时,林晓东又探头进来:“哥,排骨呢?我都闻到香味了,赶紧端出来呗。”
“马上,你先坐回去。”我说,声音已经有些发干。
他嘻嘻一笑,又缩了回去。我端着鱼走到餐桌前,看到客厅里叔叔婶婶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地上散落着几片瓜子壳。林建国站在一旁,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冲叔叔婶婶点头打了个招呼,把鱼放下,转身回厨房。林晓慧跟出来,在我身后小声说:“志远,辛苦你了,等吃完饭我帮你收拾。”
“不用。”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忙你的吧。”
她看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
我回到厨房,看着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锅碗瓢盆,锅里还有排骨没收汁,汤里还炖着肘子,灶台上还摊着一堆待切的配菜。林晓东刚才抓黄瓜丝留下的水渍还印在台面上,旁边散落着几根他随手丢下的香菜叶。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几根香菜叶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们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桂芳又探进半个身子:“志远,排骨好了没有?差不多就出锅吧,别等了,菜齐了就开饭。”
“马上。”我说。
“那动作快点,你叔叔婶婶都等着呢。”她说完又缩了回去,脚步声远了。
厨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锅里的排骨已经收了汁,酱红色的汤汁裹着肉块,油亮亮的,香气扑鼻。我关火,装盘,端起来往外面走。
走到餐厅门口,我看到林晓慧正在往桌子上端饺子,看到我,她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回了一个笑容,但我知道那笑容有多勉强。
一桌菜终于齐了。我放下最后一盘排骨,站在餐桌前,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忽然觉得很累,从里到外的累。这份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说不清道不明,堵得人透不过气来。
王桂芳招呼大家入座,叔叔婶婶笑着说客气话,林晓东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哥,你这手艺真不错!”
王桂芳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几分满意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我在林晓慧身边坐下,拿起筷子,看着桌上腾腾的热气,心里却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包裹着。我知道,这顿饭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酒桌上岳母发难,我摔门而去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齐全,热气腾腾的。我拉开椅子坐下,林晓慧挨在我旁边,小声说:“你辛苦了,等会儿多吃点。”我冲她点点头,没说话。
王桂芳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满桌的菜,目光带着挑剔,像是在检查什么不合格的物件。她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志远,这鱼蒸得有点过了,肉都老了,你叔叔牙口不好,吃这个费劲。”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嘴上却还是应着:“行,下回我少蒸两分钟。”
林晓东坐在对面,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帮腔:“哥,你这鱼确实有点老,我妈做的那叫一个嫩,入口就化。”他说着又夹了一大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林建国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晓东一脚,低声说:“你少说两句,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说实话嘛。”林晓东不以为意,又夹了一块。
王桂芳没接这茬,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志远,你弟弟今天难得在家,你陪他喝两杯。”
我看着那杯白酒,心里算了算,早上八点出门,堵了三小时车,到了就一头扎进厨房,忙活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我笑了笑:“妈,我一会儿还得开车,就不喝酒了。”
“开车怕什么,晚上住这儿不就行了?明天再走。”王桂芳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再说你这大半年也没回来几趟,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你还不喝?”
林晓慧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要不你就喝一杯吧,大不了明天再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最终还是端起了酒杯,给林晓东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我站起来,举杯冲着林建国和王桂芳说:“爸,妈,新年好,祝你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林建国连忙举杯,笑呵呵地说:“好好好,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王桂芳却没端杯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志远啊,说起来你们那个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我听隔壁老张说,他女婿在什么上市公司当总监,年薪好几十万呢,年终奖发了一堆东西。”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里的酒晃了晃。我把酒干了,坐下来:“还行,工资稳的。”
“稳是稳,就是涨得慢。”王桂芳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家晓慧当年在学校也是数一数二的老师,追她的人可不少,有个姓周的小伙子,她爸是局长,条件那叫一个好。偏偏她就看中了你,死活要嫁。”
“妈!”林晓慧皱了皱眉,“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您提这个干嘛?”
“我就随便说说。”王桂芳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志远,你别多心,妈就是觉得,男人嘛,还是要有上进心。你说你今年也三十好几了,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个普通工程师?你那些同学,有的都当上项目经理了吧?”
我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白,面上依然维持着平静:“妈,每个人的发展节奏不一样。我这工作稳定,收入也不低,够养家了。”
“够养家就行?”王桂芳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晓慧跟你结婚五年了,你看她还住在那套老小区的房子,连个学区房都没混上。你那小姨子家的孩子,都上双语幼儿园了。我问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
林晓慧放下筷子,声音高了几分:“妈,您别说了,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你有什么计划?”王桂芳看向女儿,神色严厉起来,“我当初就不赞成你嫁到省城去,人生地不熟的,图什么?还不是图他这个人?结果呢,人家周小军现在住别墅开豪车,你跟着他……”
“王桂芳!”林建国提高了声音,“大过年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王桂芳哼了一声:“我这是实话实说,还不让说了?”
我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从进门到现在,我忙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到头来被数落了一顿。我想起恋爱那会儿她也是这态度,嫌我家境普通,嫌我工作不够体面,嫌我在省城买不起房。那时候我咬着牙攒了三年首付,才让林晓慧住进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可这些,她从来没看在眼里。
林晓东这时候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凑过来:“哥,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有能力,换个大房子,我妈脸上也有光啊。”
我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想起厨房里被他抓乱的那盘菜,想起他赖在家里啃老却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晓东,”我说,“你姐跟我结婚的时候,我一穷二白,她跟着我没少吃苦。这五年,我没让她饿着冻着,该给她的我一样没落下。你说我没本事,行,我认。但你呢?你今年也二十八了,天天在家待着,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替你妈想过什么?”
林晓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我……我这不正在找嘛……”
“找了三四年了,找到了吗?”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我大年初二堵了三小时车,进门就钻厨房,给你们做了一桌菜,没落一句好。我在我自己丈母娘家,连吃口饭的资格都没有了?”
王桂芳脸色变了:“陈志远,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养大的女儿嫁给你,我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
“妈,您说我可以,但您不能总拿我跟别人比。我有我的日子,我老婆有她自己的日子,我们过得挺好,不需要您天天拿别人家来比。”我说着,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这饭,我吃不起。”
林晓慧猛地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志远,你别这样,妈她就是嘴快,你……”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眶已经红了,满是慌张和恳求。我喉咙发紧,说不出狠话,只是轻轻挣开她的手:“晓慧,今天这顿饭我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你要留下我不管你,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王桂芳在身后站起来,声音尖厉:“陈志远,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我们家的门!”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林晓慧的喊声:“志远!”接着是椅子被带倒的声响,她的脚步声急促地追了出来。
我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她就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志远,你等等,别这样。今天是过年,你别让我难堪好不好?”
我转过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住一样发疼。我想告诉她,我不是不想好好过这个年,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一次两次就算了,五年了,每次回来都是这样。我努力做菜,努力讨好,可不管怎么做,在她眼里都一无是处。
“晓慧,”我的声音哑了,“我可以忍,但人不能一直忍。你要是想留下,我不拦你,我先走了。”
她愣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你一个人开车回去,两个多小时呢……”
“没事,我能开。”我说着,拉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我跨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照顾好自己,到了我给你发信息。”
我没等她再说话,转身下了楼。身后的门没有关上,我听到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破碎。我加快了脚步,拉开车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的一瞬间,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她站在楼门口的灯光下,抱着手臂,孤零零地看着我。我咬了咬牙,踩下油门。
车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楼一点一点缩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里的暖风吹在脸上,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早就湿了。
第五章 独自开车,寒夜里的反思
车上了高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方向盘上,指节捏得发白,指尖又麻又凉。我松开一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又紧紧握回去。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吹得我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
高速上的车流比白天少了许多,大年初二的晚上,该回家的都到家了,该赶路的也早就赶完了。只有我,在别人团聚的时刻,像个逃兵一样往回开。两小时的路,我一个人走,车里安安静静的,连音乐都没放。我怕放点什么,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开了大概十分钟,情绪才慢慢缓下来。胸口那团火还在烧,但不再是刚才那种要把人点燃的燥热,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钝痛,压在肋骨下面,一下一下地闷着。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反复几次,才觉得好了一些。
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顶,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我看着前方空旷的路面,忽然就想起了七年前的事。
那会儿我刚认识林晓慧,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技术,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租着城中村的单间,连空调都舍不得开。她是小学老师,师范毕业,分在城西的一所小学教书。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水,有人讲笑话,别人都笑了,她也只是浅浅地弯一下嘴角。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端着杯子走过去,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你好,我叫陈志远,做软件的,你会修电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会修电脑,但我会修打印机。”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整个人搭进去了。后来我追了她半年,周末陪她去图书馆改作业,晚上送她回宿舍,自己再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回城中村。冬天冷,夏天晒,可我心里是热的。她喜欢我,我知道。她跟家里说的时候,王桂芳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我记得那是个周末,林晓慧带我回娘家,说是“让家里人见见”。我特意买了两瓶好酒一条烟,还提了一箱水果。进门的时候,王桂芳坐在沙发上,打量了我一眼,没站起来,也没接我手里的东西,就说了句:“坐吧,别拘束。”
我坐了。全程她在问我问题,从工资多少,到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个,房子买没买。我老实回答了,没买,还在攒首付。她当时就“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尾音往上一挑,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后来她当着我面跟林晓慧说:“你条件也不差,找个省城本地的,父母有退休金的,房子现成的,日子不用那么辛苦。你偏要找个外地的,家在农村,连个房都买不起,你图什么?”
林晓慧没吭声。我坐在那儿,脸上火烧似的,握着一杯茶,茶水晃了半天没喝一口。
那时候年轻,心里憋着一口气。回城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第二天就开始找兼职,白天上班,晚上接外包的活儿,周末去帮别人调试程序。拼了三年,省吃俭用,攒出一套两居室的首付。签合同那天,林晓慧在售楼处门口哭了一场,说:“志远,我知道你辛苦。”我笑了笑,说:“不辛苦,能让你住上自己的房子,怎么都不辛苦。”
婚后第一年春节,我兴冲冲地买了一大堆年货,想着这回总该能让她妈高看一眼了吧。结果到了她家,王桂芳进屋转了一圈,说我买的橙子不甜,说那箱海鲜不够新鲜,说我们年轻人不懂过日子,乱花钱。我笑着赔小心,说下次注意。她哼了一声,说:“你们城里人,就知道讲排场。”
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未必坏。可一年又一年,我发现她对我永远是那副态度,永远是挑剔,永远是拿我跟别人比。谁谁家的女婿升了科长,谁谁家的女婿一年赚好几十万,谁谁家的女婿给她岳母买了金镯子。我就听着,赔着笑,把那些话吞进肚子里。
车过了两个服务区,手机响了一声。我瞥了一眼,是林晓慧发来的微信。我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我知道她会说什么,无非是“你到哪儿了”“你路上小心”“妈其实没有恶意”。这些话我听了五年,耳朵都起茧了。我甚至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流程——她明天打电话来,我先不接,她再打,我再接,然后她哭,我哄,最后我低头认错,说下次不会了。可我这次真的累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远处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冷风里摇曳。我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人家这会儿可能正围在桌前吃饺子,热热闹闹的,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小孩子在沙发上蹦跳。而我呢,我在高速上,一个人,往一个空荡荡的家里赶。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放回去。想了想,还是拿起来,点开林晓慧的消息。她说:“你到了吗?路上慢点开。”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她没提她妈的事,也没提让我回去。就这么一句话,看得我心里又酸又软。我知道她夹在中间不好受,可我也是人,我也有脾气。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
下了高速,拐进市区的时候,路边的店面都关了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白惨惨的光。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车,想买瓶水,推开门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新年好。”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新年好。”付钱的时候她随口问:“这么晚还出来呀?”我说:“刚回城。”她没有再问,只是把找零递给我。
我握着那瓶水上了车,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打了个寒颤。我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赚钱,努力对她好,努力想做一个称职的女婿,可好像不管怎么做,都够不到她妈心里那个标准。
车停在我们小区楼下的时候,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引擎熄了,车里的暖风也停了,窗玻璃上慢慢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我伸手擦了一下,透过那团模糊的痕迹看着楼上的窗户——黑着灯,空荡荡的。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林晓慧感冒发烧,我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她,熬了一锅白粥,切了姜丝,又出去买了一碗她爱吃的馄饨。她吃了两口,眼眶就红了,说:“志远,你对我真好。”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现在,她还在她妈家,我坐在这儿,一个人。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车窗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还是她发来的消息:“志远,我想跟你回家。”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半天。我把手机放下,又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最后拨通了她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她就接了。她没说话,我听到电话那头有细微的呼吸声。
“晓慧,”我的声音有点哑,“你要是想回来,明天我去接你。”
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鼻音:“那你现在……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你吃饭了没有?”
我看了眼手里那瓶还没喝完的水,笑了笑:“吃了,你放心。”
她沉默了几秒,低声说:“志远,对不起。”
我没说话,拿着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车灯照出的一小片光亮。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凉凉的,但心里那团火,好像慢慢熄了。
第六章 回家后冷清,妻子连夜电话
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呼呼刮着,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气。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方向盘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但那个温度正一点点消散,就像我这五年来攒下的那点耐心,今晚也终于见了底。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对着锁孔捅了半天才打开。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客厅里黑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茶几上还放着前天早上走时没收的两个水杯,一只倒了,另一只里剩着半杯凉透的茶。厨房的台面上散着几片没来得及扔的菜叶,垃圾桶里的塑料袋歪着口,露出一截葱皮。
我站在玄关,鞋也没换,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五年的家,陌生得像别人家。
我慢慢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那些熟悉的物件都还在——沙发上的抱枕,电视柜上摆着的结婚照,阳台上晾着的一件没来得及收的衬衫。可我总觉得缺了什么,缺了她的声音。平时我一进门,林晓慧就会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洗手吃饭”,或者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地说“帮我把遥控器拿来”。今晚什么都没有,只有鞋柜上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那里,像是等着她回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觉得冷,又去阳台把窗关上。走回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还是她发来的消息,连续两条。第一条:“你到家了没有?”第二条:“怎么不回我?”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按了按,删了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到了。”然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着,白汽往上冒,我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水开了,才想起要关火。
我端着杯子坐到餐桌前,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我喝了口水,喉咙被烫了一下,皱起眉头,心里那股火又冒了上来。不是气她,是气今天那顿饭,气那一桌子菜换来的一通数落,气她妈那张嘴。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老婆”,我没有接。电话响完一声、两声、三声,我由着它响到自动挂断。过了十几秒,又响了。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好像在等我先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到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发了。”
“就一个字,到了,这叫说了?”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妈气成什么样?她坐在椅子上,手都在抖,饭也没吃,话也说不出来。我爸跟我弟赶紧把她扶回屋躺着,我端了碗粥过去,她一口没动,翻来覆去就念叨着一句话。”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什么话?”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说,‘我是不是做妈的太失败了,连女婿都留不住一顿饭。’”
我没说话。我心里想的是,你妈倒不是失败,她只是从来把我当成外人。我憋了半天,说:“晓慧,我不是不想留在那里吃饭。菜是我做的,酒是我倒的,她当着全家的面挑我的刺,嫌我赚得少,嫌我拿不出手,你有没有想过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没接我的气话,声音又软了一些:“志远,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就不能忍一忍吗?大过年的,大家聚一次不容易。你摔门走了,我妈那么要面子的人,你让她怎么想?”
“她怎么想?她从来就没觉得我好过。”我说着,语气有点冲,“这五年,我哪次回去不是好好表现?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挑剔我我就忍着。可我今天不是忍不下去,我是实在忍不了了。她当着林晓东的面说我不如别人,说我挣的还不如她妹妹家的女婿一半多,这话你也听见了,你让我怎么咽得下去?”
林晓慧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就是嘴不好,心里没那个意思。”
“她有没有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但我听进耳朵里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也是人,我也有脸。我没本事,挣不了大钱,但我没偷没抢,没短她女儿的吃穿,我错在哪了?”
电话那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你没错。我也跟她说过,让她别老拿你跟别人比,可她就是那个性子,我怎么说她都不听。我能怎么办?她是我妈,我总不能跟她翻脸吧?”
“所以你就让我翻脸。”我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她愣了一下,声音一下子变了:“陈志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一直偏着我妈,不站在你这边是吗?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跟我妈闹别扭,我哪一次不是两头哄?我哪一次不是先劝你,再回头说她?你就觉得我什么都不做,是吧?”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夹在你和我妈中间,你摔门走了,你还有这个家可以回,我呢?我还得留在那里,面对她那张难看的脸,听她念叨‘你看你找的什么人,过年都不让人安生’。你以为我好受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我听着心里也难受。我想说“对不起”,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她停了停,说:“我走了,我妈怎么办?她那个身体,万一气得出了什么事,你让我心里怎么过?”
我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她妈身体不好,她不能丢下她走。可我也委屈,我也需要一个台阶下,她却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连一句“你慢点开”都是过了很久才发过来的。
“晓慧,”我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要逼你选边站。我只是累了。我真的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我才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那你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再说。”
“嗯。”我说,“你也早点睡。”
她没有回话,电话就断了。我举着手机,听着忙音,好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厨房里那壶水还冒着淡淡的白汽,在灯下悠悠地飘。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来,五年前我跟她刚结婚那会儿,她妈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说我一个IT工程师,听着体面,其实工资还没她女儿当老师挣得多。那时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挤在出租屋里给她打电话,说晓慧,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一定让你妈看得起我。她哭着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在乎你。
后来我拼命干了几年,攒了首付,买了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我自己刷墙、搬家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只想让她妈看看,她女儿没嫁错人。可那又怎么样呢?房子买了,婚结了,她妈还是那副样子。
我起身把灯关了,一个人走进卧室。床很大,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掀开一角躺进去,旁边空荡荡的,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她还在。我闭着眼睛,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那你明天来不来接我?”
我没回她这句话。
我看着天花板,外头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我想起这五年,每次回她家,我都是提着东西进门,赔着笑说话,酒桌上敬完岳父敬小舅子,敬完小舅子还得被岳母数落两句。我从没顶过嘴,从没甩过脸,唯一一次,就是今天。
可今天这么一回,却把我这五年的忍气吞声全翻了出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那股淡淡的气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后悔,也不是释然,就是一种沉甸甸的、堵在胸口的东西。我知道明天还是要面对,她还是要回她妈家,我还是要做那个低头认错的人。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凭什么?
第七章 小舅子登门,意外透露真相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白晃晃的一片,刺得眼睛发酸。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旁边枕头空着,被子叠得好好的,那半边床像从来没人睡过一样。
我躺着没动,脑子里还残存着昨夜翻来覆去时的混乱。后来也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睡着,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极浅,梦一个接一个,醒过来反倒更累。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走进厨房,烧了壶水,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袋饺子,我懒得煮,就倒了杯热水,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客厅里静得出奇,挂钟的秒针走着,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正喝着水,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放下杯子走过去,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意外——是林晓东。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缩着脖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抬头看了一下门框,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些不安。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门打开了。
林晓东看到我,挤出一个笑,有点尴尬:“姐夫,你……你吃了没?”
我没回答他的话,侧了侧身:“进来吧。”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我示意他坐,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也没脱外套,就那样半坐半靠地坐着,像来做客的陌生人。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阵子,他像是鼓足了劲,开口说:“姐夫,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没接话。他又说:“我姐跟我说了,说你在路上堵了三个小时,我妈还一直打电话催你,到了家又让你下厨做菜,吃饭的时候还说那些话……换了我,我也受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总想着占你和我姐的便宜,妈惯着我,我也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姐哭了半宿,妈也气得坐在沙发上直喘气,后来吃了两片药才缓过来。”
我听到“吃药”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问他:“吃什么药?”
林晓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才说:“姐夫,我妈她……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有高血压,还有糖尿病,去年查出来的。她谁都没告诉,就我和我爸知道。她让我别跟我姐说,怕她担心。”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涩:“昨天那顿饭,她是真生气了,气到血压直接飙上去,我给她量了一下,高压都到一百九了,吓得我爸赶紧让她躺下。后来吃了降压药,过了好久才慢慢降下来。”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从来不知道她妈有高血压。她那么精神,说话中气十足,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样子。但细一想,我又确实没怎么关注过她的身体。每次回去,她不是嫌我菜做咸了就是嫌我酒倒少了,我也只顾着心里憋屈,哪会去留心她的脸色。
林晓东又说:“姐夫,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替我妈说好话。我妈那个人,我知道,嘴太硬,说话难听,有时候我都觉得她过分。但我跟你说句实话,她心里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眼看他。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慢慢开口:“我妈年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我爸身体弱,工作上也挣不了几个钱,家里全靠我妈一个人撑。她那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还得回来给我们姐弟俩做饭、洗衣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姐学习好,考上大学那年,我妈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后来还是东拼西凑才凑够了学费。”
他说着,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我姐大学毕业那年,说要留在省城工作,我妈不同意,说省城太远,你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没个亲戚没个朋友的,万一出点事怎么办。那时候我姐刚认识你,她没敢跟我妈说,后来谈了两年,才带回来给我妈看。我妈一看你是省城人,又是干IT的,心里就不踏实,说这种工作不稳定,哪天公司裁员,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心里一沉。她妈当年那些话,我不是没听过。只不过那时我年轻,觉得自己能闯出来,也没往心里去。现在听林晓东翻出来说,那些话又浮上来,带着旧日的针芒。
林晓东顿了顿,又说:“我姐嫁给你那会儿,我妈在屋里哭了一场。我爸问她哭什么,她说,女儿这一嫁,就远喽,一年到头能回来看我几回?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就更顾不上了。我爸劝她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总拴在身边。我妈没说话,但从那天起,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逢人就夸我姐有出息,可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挑毛病。”
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不懂,总觉得我妈就是嫌你不够好,我也跟着瞎起哄。后来我才明白,她其实就是心里怕。她怕我姐嫁远了,不回来了,怕她在省城受了委屈没人撑腰,怕她有了自己的日子就把娘家忘了。她嘴上不说这些,只会用那副硬邦邦的口气说话,一开口就把人往外推。”
我听着,心里翻涌得厉害。那些年她妈说的那些难听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换了个角度看,那些话下面,好像藏着另一个意思。她不是嫌弃我穷,不是嫌弃我没本事,她是怕女儿走了,再也不回来。
林晓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姐夫,我妈昨天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东子,你姐这次要是真不回来了,妈这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我从来没见我妈哭过。从小到大,家里再难,她都没哭过。可昨天晚上,她躺在那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攥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热水烫得指尖发红,我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就那么握着。
沉默了好一阵子,林晓东站起身,从鞋柜上拿起那个塑料袋,递到我面前:“这是昨天你走之后,我妈让我姐给你留的,她说你开车回家路上冷,让你带着路上喝。是我姐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让我给你送来。”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罐红枣姜茶。那是我每次回她家,她妈都会泡的那种,罐子上的标签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旧罐子。
我握着那罐姜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胀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半天,我哑着嗓子问他:“你姐呢?她还好吗?”
林晓东说:“我姐挺好的,就是早上起来眼睛有点肿,她让我别跟你说。她说她想让你冷静两天,过两天她再给你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晓东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姐夫,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妈那个人,确实不对,她那张嘴,跟刀子似的,谁听了都难受。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不会好好说话。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行吗?”
我没回答他,只说了句:“路上慢点开。”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才把门关上。回到客厅,我坐回沙发上,拿起那罐姜茶,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红枣味儿飘出来,和记忆里她妈每次给我泡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低头看着那罐茶,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她妈对我,到底是不好,还是不会好?这两者之间,隔着的,怕是比我想的要远得多。
第八章 妻子发来的照片,刺痛我的心
林晓东走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罐姜茶,盖子拧开又盖上,反复了几次,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才好。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风吹得玻璃呜呜响。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黑漆漆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林晓慧从昨天到今天,一条信息都没发过。以前每次我出门办事,她总要发个三五条,问我到哪了,吃没吃饭,别饿着。可这次,她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理我,我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发闷。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的事,她妈站在门口喊的那句“你要是今天走了,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我甩门出去时林晓慧那通红的眼眶,还有我开车上高速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得我坐不住。
我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摁灭了。我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心烦的时候才抽一根。风吹得手冰凉,我缩回屋里,把窗户关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林晓慧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医院病房的场景,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窗帘半拉着,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个苹果。她妈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右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胶带贴着,隐隐透出一点血丝。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那件衣服我认得,我第一年去她家过年的时候,她就穿着这件,后来每次回去,十回有八回她都穿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阵,心里说不出的堵。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消息,是林晓慧发来的:“妈今天早上血压又高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她刚才醒了一会儿,念叨了好几遍,问我你一个人开车回去,路上冷不冷,有没有安全到家。我跟她说你到家了,她点点头,又说了一句,志远是不是恨我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发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妈那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什么时候服过软?可这句话,她居然说了出来。我站在客厅里,灯没开,屋里昏昏暗暗的,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心里翻来覆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我发了一场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人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起不来。林晓慧当时在学校有课走不开,急得团团转。她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赶到省城,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一上午的排骨萝卜汤。她站在玄关处,看了看我,嘴里说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子,大夏天的吹空调,不发烧才怪。”可她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把保温桶拧开,汤盛到碗里,端到我面前。我接过碗的时候,看到她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她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又坐班车回去了,临走时只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别让晓慧担心。”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说话难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锅汤从她家炖好,到拎着坐上班车,再一路颠到省城,到她亲手递到我手上,那一路的烫手和沉重,我当时竟一点也没体会。
我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人清醒了些。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胡茬一天没刮,看上去憔悴得很。我叹了口气,擦干脸,回到客厅,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她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站在门口叉着腰、嗓门大得能穿透三层楼的女人判若两人。她老了,是真的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手背上的皮肤又薄又松,青筋一根根凸着。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刚认识她那会儿,她虽然也是四十多岁的年纪,可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亮堂堂的。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成了这样一个躺在医院里、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我心里发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一声,林晓慧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不是逼你回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要是气还没消,就等两天再说,我不勉强你。”过了几秒,又跟了一条:“志远,我有点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猛地一热。她跟我结婚五年,很少说这种软话,平时过日子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正正经经的。可今天她说了,带着一点委屈,一点小心,还有一点试探,好像怕我不理她似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给她回了一条:“你照顾好妈,我明天过去。”
消息发出去,我没有再等她回复,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又找出一只干净的保温杯,灌了热水。走到玄关,我看到鞋柜上那罐姜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装进了包里。我换好鞋,拉开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人打了个哆嗦。我关上门,裹紧外套,大步往楼下走。车在地库里,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还没热起来,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那些想不通的事,那些积压的怨气,在看到她妈躺在病床上那张照片的瞬间,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冲散了。她不是不疼我,她只是不会疼。她的世界里,疼一个人,就是用最笨的方式把人拴在身边,哪怕那方式让人难受,她也改不了。她怕女儿不回来,怕我这个女婿把女儿带远了,怕自己老了以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些刁难和挑剔,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老人面对日渐空荡的家,心里发慌,嘴上却说不出来。
我把车开出地库,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我上了高架,往医院的方向开去。手机放在副驾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晓慧回的消息:“好,我等你。”三个字,我看了好几遍,心里又酸又暖。车子一路开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的情景,她妈站在酒店门口,红着眼眶,拉着林晓慧的手,说了很多话,离得远,我没听清,只看到她最后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那时候我不懂那一眼的含义,现在想来,那是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女儿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时,心里那点不放心、不甘心、又不得不放手的一眼。
我开到医院门口,停好车,拎着那罐姜茶和保温杯,进了住院部大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扑过来。我顺着病房号一路走过去,走到门口,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林晓慧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削着一只苹果。她削得很慢,皮削得歪歪扭扭,像是心思不在这里。她妈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胸口轻轻起伏着。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俩,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我抬手敲了敲门。林晓慧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放下苹果,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走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那罐姜茶放在边上。林晓慧看着我,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说明天来吗。”我说:“等不及了。”她低下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整个人一颤一颤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志远,对不起,我妈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恨她。”我说:“我不恨她,我谁也不恨。”
她妈在病床上动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要醒了。我松开林晓慧,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她妈的脸色,比照片上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血色。我在床边坐下来,她妈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来了。”我点了点头,说:“来了,您好好歇着,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她妈没说话,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嘴唇轻轻颤了颤,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九章 医院探望,岳母的眼泪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俩,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我抬手敲了敲门。
林晓慧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放下苹果,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那罐姜茶放在边上。林晓慧看着我,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说明天来吗。”
我说:“等不及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整个人一颤一颤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志远,对不起,我妈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恨她。”
我说:“我不恨她,我谁也不恨。”
她妈在病床上动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要醒了。我松开林晓慧,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她妈的脸色,比照片上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血色。我在床边坐下来,她妈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说:“来了,您好好歇着,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妈没说话,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嘴唇轻轻颤了颤,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晓慧走过来,拿纸巾给她妈擦了擦眼角,轻声说:“妈,志远专门开车过来的,他给你带了姜茶,就是你平时喝的那种。”
她妈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东西,又看看我,忽然把脸别到一边,肩膀轻轻抖起来。我没见过她这样,她在我的印象里从来都是硬邦邦的,嗓门大,脾气大,说话带刺,什么事都要管。可这会儿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鬓角一大片白,瘦弱的脖颈上青筋明显,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暖气嘶嘶地响。
她妈吸了吸鼻子,慢慢转回脸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志远,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是妈不会说话。”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一下子愣在那里,好半天没接上话。
她又说:“这些年,妈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孩子,是妈嘴笨心笨,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都让人寒心。你心里怪妈,妈不怪你。”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妈伸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我年轻的时候,你爸——就是建国——在厂里上班,工资低,我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做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晓慧送到托儿所,再坐公交去厂里。晓东那时候还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背着他去医院,挂号排队,一排队就是大半天。”
她说着,眼睛望向窗外,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窗外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她却看得很认真。
“那时候日子苦,我脾气急,但凡有人帮我一把,我也不至于整天绷着一张脸。可没人帮我呀,什么都得靠自己。晓慧她爸是个老实人,指望不上,我里里外外一把抓,时间长了,人就变硬了,说话也不会好好说了,跟谁都像在吵架。”
她收回目光,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后来晓慧考上大学,去了省城,我心里那个慌啊,觉得女儿走了,回不来了。她毕业以后又说要留在那边工作,我死活不同意,跟她吵了多少回,她就跟我犟了多少回。再后来她认识了你,打电话回来跟我说要结婚,我在电话里就哭了,我说你嫁那么远,妈想你了怎么办?她说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我说那是两个小时吗?那是两百公里路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病房里的暖气烘得人脸上发烫,我坐在床边,攥着手里的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到我们结婚那天,她站在酒店门口,拉着林晓慧的手,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话,最后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那一眼我一直没看懂,现在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一个挑剔的岳母在看不懂事的女婿,那是一个当妈的,在把女儿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的时候,心里那个空落落和害怕。
她怕女儿有了自己的家,就不再需要她了。她怕距离远了,感情就淡了。她怕她老了、病了、动不了了的时候,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所以她才会用那样的方式一遍一遍把女儿往回拉。催我们早点到,催我下厨,挑剔我的菜,数落我的收入……她不是在刁难我,她是在证明,她在女儿的生活里还有位置。
“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自己听着都有点陌生,“您别说了,以前的事,咱们翻篇。”
她妈看着我,眼神动了动,眼泪又滚下来,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嘴里喃喃着:“志远,你是个好孩子,是妈糊涂,妈一直怕你带走了晓慧,就一直跟你拧着劲儿。你俩结了婚五年,妈就没给过你一个好脸,你还能来看我,妈心里真不是滋味。”
我鼻子一酸,低着头,半天才说:“妈,我也有错。我总想着您不待见我,我也跟您较劲,逢年过节能少来就少来,来了也是绷着脸。您做菜我不爱吃,我就闷着头不吭声,您说话不好听,我就躲到阳台上去抽烟。我没想过您心里是怎么想的,也没想过您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冷清。您病了这回事,要不是晓东告诉我,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她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嘴唇抖了抖,声音又低又轻:“我这个人,一辈子嘴硬,明明心里想你们回来,嘴上说出的话却总是赶人。有时候你们走了,我自己坐在家里,看着满桌子的剩菜,心里也后悔,寻思下回见了面一定好好说说话。可真见了面,我又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林晓慧在旁边听着,早就哭得不成样子,走过来蹲在床边,握住她妈的手,说:“妈,我们不走,这回我们不走,等您好了,咱们一块儿回去过年。”
她妈点头,握着林晓慧的手,又看看我,眼神里那点小心翼翼和讨好,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她冲我伸了伸手,像是想拉我,又不太好意思。我主动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她的手掌粗糙,指节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裂口,是年轻时做工落下的。我握着那只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病房外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经过,走廊里传来几句说话声,又远了下去。我看了看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子。
我站起来,给她妈掖了掖被角,说:“您好好歇着,明天我给您做点软和的东西带来,您现在不能吃太油的,我熬点粥,再蒸个蛋羹。”
她妈躺在那里,看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一个笨拙的、不太熟练的笑。
我转过身,对林晓慧说:“你在这儿陪着妈,我去楼下买瓶水,一会儿上来。”
林晓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好,你早点回来。”
我走出病房,带上门的瞬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些憋了五年、像石头一样堵在心口的东西,这会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线光。
我下楼去买水,出了住院部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睛发酸。我没有立刻去便利店,而是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天很冷,星星却亮得格外清晰。我掏出手机,翻到岳母的电话号码,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妈,粥我明早熬好带过来,您早点睡。”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便利店走去。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心里却是热乎的。
第十章 岳父的坦白,一家人的心结
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尽头护士站亮着灯。我正准备下楼,一回头看见岳父林建国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个旧保温杯,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见我看过来,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朝旁边消防通道那边努了努嘴,说:“志远,你有空没有,陪爸说几句话。”
我点了一下头,跟他走过去。消防通道里没开灯,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昏黄昏黄的。他靠着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好半天没开口,像是琢磨着怎么起头。
我站在他对面,也不催他,等着。
“你妈这个人,”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股沙哑,“你别看她嘴上厉害,其实心里比谁都软。她这辈子,就是输在一张嘴上,明明心里头有话,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就成了伤人的刀子。”
我没接话,他又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当年晓慧要跟你去省城,你妈是死活不同意的。那时候她天天在家哭,跟我说,闺女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我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她听不进去,非说你是外地人,靠不住。后来晓慧偷偷把户口本拿出去跟你领了证,你妈知道了,气得三天没吃饭,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我那时候也劝不动她,只能由着她闹。”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其实她心里知道,晓慧嫁给你是享福的,你人踏实,对晓慧也好,她一样一样都看在眼里。她就是不肯认这个理。她总觉得,要是当年她再硬气一点,拦住了晓慧,闺女就不会走那么远。这些年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后悔着呢,后悔自己当年话说得太绝,也后悔后来见了你们总是没好脸。”
我靠在墙上,听着他说,心里堵得慌。那些年我和岳母之间那些针尖对麦芒的事,我本以为是她看不上我,嫌我没本事,原来根子在这儿——她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怕我带走她的女儿。
岳父叹了口气,又说:“还有晓东那孩子,你妈也是惯坏了。当年她生了晓东,正赶上单位效益不好,家里日子紧,她总觉得亏欠了小儿子,就什么都顺着他。晓东要什么给什么,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到头来把孩子惯得没个正形,书也不好好念,工作也干不长,一有事就回家伸手要钱。你妈嘴上骂他,转头又偷偷塞钱给他。她那是愧疚,又不会表达,只能拿钱去补。”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晓东这孩子,我不是说他没有一点好,他是心不坏,就是没吃过苦,不知道日子要自己挣。他老是跟你们家那儿蹭吃蹭喝,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妈也知道,可她就是狠不下心来说他。我这个当爸的,也窝囊,管不了他,也劝不动你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一天天别扭着。”
我听着他的话,想起林晓东在家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想起他今天到医院来跟我道歉时那副不太自然却真诚的模样。我忽然有些明白,他那些不着调的行为背后,或许也藏着和岳母一样的慌张和不安。
岳父把保温杯拧紧,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恳切:“志远,爸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替谁开脱。你妈有错,晓东也有错,我也有错,我作为一家之主,什么都没管好。爸就是想求你一件事——晓东这孩子,你能不能拉他一把?给他找个正经活儿干,让他自己挣口饭吃,别让他再这么混下去了。他自己跟我也说了,想换个活法,可没人给他指路。”
我看着岳父,他两鬓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一道道褶子,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这辈子老实巴交,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这会儿为了儿子的事,拉下脸来跟女婿开口,想必也是琢磨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我沉默了几秒,说:“爸,晓东的事,我上心了。他今天来医院找我,跟我说了不少话,我看得出来他是真想改。我在省城认识一些搞技术培训的朋友,回头我帮他问问,看有没有合适的方向,让他学门手艺,踏踏实实干点事。”
岳父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又觉得见外,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好,好,有你这句话,爸就放心了。”
他低头擦了一下眼角,又抬起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志远,还有一件事,爸跟你说句实话。你妈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高,血糖也高,大夫说不能生气。可她管不住自己,一着急就上火。上回你们过年回来那次,你走了之后,她在家里坐了一宿,第二天就说头晕,去诊所一量,血压都到一百八了。她愣是不让我告诉你和晓慧,怕你们担心。她嘴上说你们走了清净,心里其实盼着你们回来。这些事,爸本来不该跟你说,可爸觉得,你得知道。”
他说完这些,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都倒干净了,整个人松懈了一些,靠着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涌得厉害,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原来这些年,我不在的时候,岳母也在后悔,也在惦记,也在盼着。只是我们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把心里的话摊开来讲,于是那些好好的日子,就这么在一来一回的较劲中蹉跎了过去。
声控灯又灭了,走廊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远处的霓虹光。岳父在黑暗里清了清嗓子,说:“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你妈那儿还得有人看着。”
我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出消防通道。走廊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其实没那么复杂,大家都不过是嘴硬心软,都在用笨拙的方式爱着彼此。
走回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对岳父说:“爸,您放心,往后这个家,咱们一块儿顾着。”
岳父回头看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角那点湿意,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隐没了。他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后面,病房里岳母已经睡了,林晓慧趴在床边,像是也打了个盹。床头柜上摆着我带来的那兜水果,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却比来的时候暖了许多。
我推门进去时,林晓慧醒了,揉了揉眼睛,小声问我:“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了看岳母,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坐到林晓慧身边,压低声音把岳父的话大致说了。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低声说:“我一直以为妈就是嫌你穷,嫌你没本事。你头一回去家里,她连饭都没给你盛,后来每次回去都挑你毛病,我心里也气,可又不知道怎么替你说。原来她……她是怕你把我带走。”
我握住她的手,说:“都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靠在我肩上,声音有些发闷:“我爸那人,一辈子话少,今天能跟你说这些,是真的把你当自家人了。”
正说着,岳母忽然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晓慧……回来了没有?”
林晓慧愣了一下,赶紧应道:“妈,我在这儿呢。”
岳母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林晓慧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别过脸,擦了擦,没说话。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东发来的消息:“姐夫,我刚联系了一个搞汽修的师傅,他说愿意收我当学徒,管吃住,一个月给两千。你说行不?”
我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手机递给林晓慧看。她看了一眼,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第十一章 我主动张罗,除夕前的团圆饭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响。我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夜,腰背酸痛,脖子僵得转不动。岳母还在睡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林晓慧趴在床边,头发散着,睡得很沉。
我轻轻起身,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出了病房,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了一壶热水。回来时,护士正在查房,量了血压,说比昨天降了不少,让家属注意情绪,别再让她动气。
护士走后,岳母醒了。她睁着眼,先看到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趴在床边的林晓慧,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把吸管递到她嘴边,说:“妈,喝点水,温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含住吸管喝了两口,然后别过脸,声音哑哑的:“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把水杯放下,说:“我留这儿照顾您。”
她没接话,眼睛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工作忙,别耽误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可声音里那点发抖的尾音,我听得出来。
我没走。上午林晓东来换班的时候,我把岳父拉到一边,说:“爸,等妈出院,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我来做,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岳父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你妈她……”
“我知道。”我打断他,“妈嘴上不饶人,可心里盼着团圆。这些年是我没想明白,总觉得自己委屈,其实她也委屈。这顿饭,我来张罗。”
岳父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他手上的老茧硌着我的掌心,像那些年沉默的日子一样硬。
当天中午,林晓慧醒了,看到我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把床头柜擦干净,又把昨天买的水果削好切成小块放在碗里,她的眼睛红了,拉我到走廊里,低声问:“你是不是因为我爸那番话,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不全是。我是自己想通了。”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天你开车走,我站在门口,心里又气又慌,怕你就这么一去不回。后来妈住院,我整夜睡不着,想着咱们这个家要是散了,我……”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不会散的。”
她的头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志远,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说这话的该是我。”我松开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妈那脾气,你夹在中间也为难。咱们是一家人,往后有话好好说,有火慢慢消,不较劲了。”
她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又往病房里张望了一眼,说:“妈刚才看见你在这儿,跟我说,你瘦了。”
我心里一热,没说话,拉着她的手回了病房。
岳母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守夜,有时候带着笔记本在陪护椅上赶工。岳母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我给她倒水递药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软了。有一天夜里她咳嗽,我起来给她拍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志远,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说:“妈,您别说了,过去的事翻篇了。”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样。
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七,离除夕还有三天。我提前请了假,一早开车去医院接人。岳母穿着林晓慧给她新买的棉袄,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气色好了很多。林晓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赶紧把烟收起来,喊了一声:“姐夫。”
我应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又转身去扶岳母上车。她坐稳后,我给她系好安全带,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到家以后,我挽起袖子进了厨房。这回没有人催我,没有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台上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我把冰箱里能用的食材都翻了出来,杀了一条鱼,剁了半只鸡,泡了木耳香菇,切了五花肉,又洗了一大把青菜。林晓东探头进来,小声问:“姐夫,用我帮忙不?”
我头也不回地说:“把那头蒜剥了。”
他乖乖地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蒜,笨手笨脚的,蒜皮飞得到处都是。林晓慧进来,看见这场面,噗嗤笑出声:“你俩这是打仗呢?”
我扬了扬手里的锅铲:“你出去陪妈看电视,饭好了叫你们。”
她没走,反而凑过来,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上,说:“志远,这样真好。”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赶紧吸了吸鼻子,说:“别腻歪了,帮我拿个盘子。”
她笑着松开手,从碗柜里拿了盘子递给我,然后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剥蒜一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厨房里油烟升起来,锅里的鱼在油里煎得滋滋响,香气一点点飘满了整个屋子。
傍晚五点半,菜齐了。红烧鱼、白切鸡、梅菜扣肉、香菇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我解下围裙,喊了一声:“开饭了!”
岳母被岳父扶着从卧室出来,看见满桌的菜,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挑毛病,最后却只是说了一句:“做这么多,吃不完浪费。”
我拉开花椒木椅子让她坐下,说:“难得一家人聚齐,过年嘛,图个热闹。”
她坐下了,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我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她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忽然站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赶紧也站起来。岳母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志远,这杯茶,妈敬你。以前是妈不好,总拿老眼光看你,觉得你配不上我家晓慧。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做的,妈都看在眼里。是妈嘴笨,不会说软话,心里惦记着你们,嘴上却总往外推人。你大人大量,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鼻子一酸,赶紧接过茶杯,说:“妈,您折煞我了。我是晚辈,以前也有不对的地方,年轻气盛,不肯让着您。”
我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扶着岳母坐下。她坐下来,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说:“行了行了,菜都要凉了,赶紧吃吧。”
岳父在旁边闷头扒饭,嘴角却翘着。林晓东夹了一块扣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姐夫手艺真不错,比我妈做得都好吃。”
岳母瞪了他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做的不好吃?”
林晓东赶紧咽下去:“没有没有,妈做的好吃,姐夫做的也好吃,都好吃!”一家人哄堂大笑。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远处的鞭炮声隐隐约约地响着。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晓慧碗里,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没有说话,却弯起嘴角笑了。我知道,这个家,终于团圆了。
第十二章 小舅子改过,找到新工作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翻了个身,摸出手机一看,才七点半。昨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聊到快十点,林晓东难得没有急着回自己屋里打游戏,而是坐在沙发上陪岳母看电视,虽然插不上什么话,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早早就溜了。
我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客厅里,林晓东正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笨手笨脚地擦着桌腿上的灰。我愣了一下,他抬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夫,你醒了?我寻思着今天没事,帮妈收拾收拾屋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妈身体刚见好,别整出太大动静来,让她多歇会儿。”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擦。我注意到他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头发也理过了,短寸头,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以前他总是留着一头遮住眼睛的长发,怎么看怎么没精打采的。
我回屋洗漱完,厨房里岳母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熬粥。我赶紧过去接手:“妈,您坐着歇会儿,我来。”
她这次没拦着,也没说“你懂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慢慢地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切咸菜、煎鸡蛋。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会儿,说:“志远,你手上这疤是哪儿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想了想,笑着说:“前年修车的时候蹭的,不碍事。”
她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以后干活小心点。”
我手上顿了顿,应了一声:“哎,知道了。”
粥熬好的时候,岳父也起来了,帮着摆碗筷。林晓东从阳台收了一摞干衣服,叠得歪歪扭扭的,抱到岳母屋里放好。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觉得有点恍惚。前几天那个在客厅里嗑瓜子、使唤这个使唤那个的小舅子,好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吃过早饭,林晓慧拉着岳母去里屋量血压,我在厨房洗碗。林晓东跟了进来,站在门口,脚尖碾着地板,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他搓了搓手,说:“姐夫,我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回碗柜,擦了擦手,转过来说:“你说。”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我这几年确实太混了。妈身体不好,爸年纪也大了,姐姐在省城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就我还在这儿天天混吃等死。我想干点正事,但是我没文凭没技术,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以前去应聘人家都嫌我眼高手低。我寻思着,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种正经学手艺的地方,我想学个技术。”
我看着他,他抬着头,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不自在。以前他跟我说这种话,我肯定要刺他两句。但今天,我没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等着,我给你问问。”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老同学的电话。这人叫周明,在城南开了一家机电维修培训学校,之前同学聚会的时候聊过几句,说他们那边常年招学徒,学成之后还能推荐就业。我拨过去,响了三四声就通了。
“周明,我陈志远。你那边还收学徒不?我有个兄弟,想学门手艺,踏实肯干,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班。”
周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开口的事,那肯定有啊。年后初八正好开一期电工班,三个月,包教包会,结业了推荐去合作单位上班。你这兄弟什么情况?多大年纪?”
我看了林晓东一眼,说:“二十八,以前没正经学过,但人机灵,肯下功夫。”
周明说:“行,你让他初八过来,我给他安排安排。”
挂了电话,林晓东眼睛都亮了:“姐夫,成了?”
我点点头:“初八开学,三个月电工班,学完了帮你推荐工作。你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有点发颤:“姐夫,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这时候,岳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血压计,看见我们俩站在厨房门口说话,问:“你俩说什么呢?”
林晓东转身走过去,拉着岳母的手,说:“妈,我报了个电工班,初八开学,学完了就有正经工作了。以后我也能赚钱养家了,您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岳母愣了一下,手里的血压计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你,你说的是真的?”
林晓东拍了拍胸脯:“真的,姐夫帮我联系的,初八就开学。”
岳母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好好学,别再像以前那样了。”
林晓东说:“妈,您放心,我这次是真的想明白了。以前总觉得有姐姐姐夫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我自己不争气,还总怨天尤人。昨天在医院看您躺在那儿,我就在想,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连给您交住院费的钱都拿不出来,我还算个人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岳母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再说话。岳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行了,有这份心就行,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急不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明显比昨天还轻松了。岳母破天荒地没提以前那些事,反而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志远,你多吃点,这阵子你跑前跑后的,辛苦了。”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不辛苦,应该的。”
林晓慧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回握了一下,没说话。一家人吃着饭,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年味儿还浓着。
吃完饭,林晓东主动收拾桌子,说要洗碗。岳母拦他:“你那毛手毛脚的,别把碗打了,让你姐夫去。”
林晓东嘿嘿一笑:“妈,我以后得学着干活了,总不能一直靠姐夫。您让我练练手,打了我赔。”
岳母被他说得没脾气,摆摆手:“行行行,你去,打了一个罚十块。”
林晓东乐颠颠地抱着碗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岳母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笑意,又带着点感慨。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这个儿子从小被宠到大,没吃过什么苦,现在终于愿意学着站起来走路了,她这个当妈的,比谁都高兴。
下午,我和林晓东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叼着一根牙签,眯着眼看着远处,忽然说:“姐夫,以前我不懂事,处处跟你较劲,觉得你抢了我姐,又觉得你有本事显得我没用。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能干,又靠谱。我这辈子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妈也不至于操那么多心。”
我说:“别瞎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你才二十八,日子长着呢,只要你肯往前走,什么都不会晚。”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我打电话给周明,把林晓东的身份证号发了过去,算是报了名。周明说初八上午八点半报到,带两张一寸照片,学费可以分期。我挂了电话,想了想,自己先把学费垫上了。
林晓慧知道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把脸埋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谢谢你,志远。”
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谢。”
她抱得更紧了些。窗外,远处又响起了鞭炮声,一簇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把整片天都照亮了。
第十三章 岳母的道歉,我的歉意
大年初五,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林晓慧还睡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客厅,看见岳母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只旧血压计,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字。
“妈,早上量血压了吗?”我问。
“量了,还行。”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睡不着,起来走走。”
我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想了想,又给她倒了一杯,端过去放在茶几上。她看了看那杯水,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岳父也从屋里出来了,戴着他的老花镜,看了我们俩一眼,说:“今天初五了,破五,中午吃饺子吧。”
岳母没接话,只是把血压计放到一旁,低下头搓着手指。我看她手背上还有医院留的针眼印,青紫一片,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上午十点多,林晓东带着一身凉气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韭菜和一块肉,说:“妈,我买了菜,中午包饺子,我来剁馅。”
岳母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亮:“你会剁馅?”
“不会,学嘛。您教我,我学得快。”
他说着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有模有样地拿起菜刀。岳母站起来,跟过去看,嘴里念叨着:“你小心点,别切了手。”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夹着林晓东笨手笨脚的动静和岳母时不时的指点声。岳父坐在客厅里,翻着报纸,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林晓慧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我在客厅坐着,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低声问:“妈今天心情好像好多了。”
我说:“嗯,比昨天强。”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有点热。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林晓东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露了馅,但岳母吃得格外香,一口一个,说:“我儿子包的饺子,就是好吃。”
林晓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妈,您别夸我,我这水平还差得远呢。”
岳母难得地笑了。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软了一块。吃完饭,林晓东抢着去收拾碗筷,林晓慧在厨房里帮他。客厅里就剩下我、岳母和岳父。
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半天没喝一口。岳父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也没开口,起身去了阳台。
我正准备也站起来去收拾桌子,岳母忽然开口:“志远,你坐下。”
我顿了一下,重新坐下来。
她端着那杯茶,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以前她看我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挑剔劲儿,就像在检查什么不合格的货品。可今天,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一愣:“妈,您说什么呢,不辛苦。”
她摇摇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两只手交握在膝头,手指微微发抖。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才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这些年,我这个人说话不好听,做事也不够周全,老是挑你的毛病,嫌你赚得少,嫌你不够体贴,嫌你对我闺女不够好。”
我张了张嘴,想打断她,她抬手拦住了我:“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跟我闺女结婚那年,我是真不同意。那时候觉得你家里条件一般,工作也一般,怕我闺女跟着你吃苦。她从小没受过什么苦,我拉扯她长大不容易,舍不得她远嫁。”
她的眼圈渐渐泛红:“后来你们日子越过越好,我心里其实也知道,你是个靠谱的孩子,对晓慧也实在。可我就是嘴硬,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每次你们回来,我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味了,明明想问问你们过得好不好,一开口就成了埋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点颤抖:“那天在饭桌上,我说那些话,其实不是真心嫌弃你。我就是……就是看着你和我闺女的日子越过越好,心里又高兴又慌。高兴你们好,慌的是,你们好了,离我这个老婆子就远了。”
她说着,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志远啊,妈这辈子嘴笨,不会说话,委屈你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想起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每次回娘家被她挑三拣四时憋着的那股气,想起那次摔门而去时满心的愤怒和委屈。可此刻,看着她坐在我面前,头发花白,手背上还带着针眼,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跟我道歉,我心里那些积攒多年的怨气,忽然就散了。
我也低下头,声音有点发涩:“妈,您别这么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平时只顾着忙工作,回来得少,也没怎么关心您的身体。每次回来都是来去匆匆,跟赶集似的。那天我摔门就走,让您生气了,是我不对。”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志远……”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妈,以后我不跟您置气了。您说什么,我听着,说得对我就改,说得不对我也不顶嘴。您是我妈的,这个家是我和晓慧的家,也是我的家。”
她的嘴唇抖了抖,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哭出了声:“好孩子,好孩子……是妈不好,妈以前太固执了,你是个好女婿,把我闺女嫁给你,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行了妈,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林晓慧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条抹布,眼圈红红的,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林晓东站在她身后,也低着头,眼眶发红。
岳父从阳台走回来,看着这一幕,摘下老花镜,抬手擦了擦眼角,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松开岳母,她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你看看我,大过年的,哭什么。”
林晓慧走过来,蹲在岳母身边,握住她的手:“妈,您别哭了,志远都说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岳母点点头,用力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说:“行,不哭了。中午那饺子没包够,晚上我再包一顿,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林晓东赶紧接话:“妈,我帮您包。”
岳母瞪了他一眼:“你包的那叫饺子?那叫面疙瘩。”
一家人都笑了,笑声混着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整个屋子。我看着岳母擦着眼泪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好像终于落了地。
第十四章 重新出发,家和万事兴
大年初四晚上,岳母把一床新弹的棉花被塞进后备箱,又往里塞了两袋腊肉、一箱土鸡蛋。我站在旁边,想搭把手,她摆手说不用,自己弯腰把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嘴里念叨着:“城里买的被子哪有这个实在,这是你爸老同事家自己种的棉花,弹得厚实,冬天盖着暖和。”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光,心里一阵酸软。以往每年回城,后备箱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但那时候我心里带着气,觉得她是嫌我们回来得少,用这些东西堵我的嘴。今天再看,才发现她每一回都是真真切切地在惦记我们。
林晓慧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妈,这是您泡的枸杞茶,路上喝。”
岳母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看看我,又看看她闺女,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行,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回个电话。”
没有催,没有数落,没有那句每年必说的“下回早点回来”。我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林晓东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挠着后脑勺走过来:“姐夫,那个……培训班的事,我下周就去报名。”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帮我联系的那个老师,我跟他通了电话,人家说零基础也能学,就是得下功夫。”
我看着他,眼前这个人跟除夕那天躺在沙发上嗑瓜子打游戏的小舅子像换了个人似的。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但眼神里的那股浮气散了不少。
“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学费的事不用操心,我跟你姐商量过了,先帮你垫上。”
他愣了一下,嘴硬道:“不用,我自己有存款。”
岳父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降压药,递给林晓慧:“你妈的药,我多开了一个月的量,你们拿回去放冰箱里,她下个月复查的时候带过来就行。”他看了我一眼,“志远啊,你妈这身体,以后还得靠你多操心。”
我心里一紧,点头:“爸,您放心,每个月我都带晓慧回来,带妈去医院复查。”
岳母在旁边听了,赶紧摆手:“不用每个月跑,你们工作忙,一个月回来一趟多累啊。”
“不累。”我说,“高速现在也方便,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林晓慧站在我身边,悄悄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我知道她心里高兴,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除夕夜挂上去的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岳母站在门口,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看着我们上了车。
我摇下车窗,探出头说:“妈,您回去吧,外边冷。”
她摇摇头,站在那儿没动,目光一直落在我们身上。
车子驶出巷口,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在门口站着,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旁边的林晓慧忽然吸了吸鼻子,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我没说话,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反握住我,手指冰凉。
出了镇子上了国道,车里的气氛松快下来。林晓慧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是除夕那晚的合照,岳母坐在中间,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面粉的围裙。旁边岳父戴着老花镜,难得露出笑容。林晓东站在后面,比了个剪刀手,头发整整齐齐的。她和我在两边,挨得很近。
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包括我自己。
“我看了好几遍了,”林晓慧轻声说,“妈这两天一直在翻相册,说咱们回来得少,照片都还是结婚那年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没说“你以后多回来”这种话,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清了清嗓子:“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不管多忙。”
她没接话,只是偏过头去看窗外的田野,半晌才说:“那说好了。”
车上了高速,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打开车灯,看着前方笔直的路面,思绪飘回大年初二那天晚上。同样这条路,同样是返程,那会儿我满心愤怒和委屈,一路开着车,方向盘差点被攥碎。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永远也不会接纳我了。
这才短短几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岳母发来的微信。我让林晓慧念给我听。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志远,你们到家了吗?我今天把家里的腊肉又整理了一遍,下个月回来的时候再给你们装一袋子。你爸说下个月想跟你商量一下旅游的事,他想带你妈去海南转转,她这辈子没坐过飞机。你妈我嘴笨,不会说话,但你是个好孩子,妈心里知道。”
我鼻子一酸,赶紧眨了眨眼,盯着前方的路。
林晓慧念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连省城都没怎么来过。”
“下个月咱们回来,带她去办护照,顺便把机票也订了。”我说,“爸想去海南,就让他们去,费用我来出。”
“志远……”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笑了一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林晓慧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轻声说:“妈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闺女嫁给了我。”
我愣了一下,心里又酸又暖,嘴上却说:“你妈那是客气话。”
她轻轻打了我一拳:“我妈可从来不客气。”
我们俩都笑了。车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但车里暖烘烘的,从心口往外冒着热气。
快进省城的时候,林晓慧忽然说:“志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摔门走了。”她顿了顿,“要不是你走,妈可能永远也拉不下脸来跟我说那些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晚一个人在高速上开车的场景,满心灰败,觉得这段婚姻和这个家全都完了。谁能想到,一扇门摔下去,反而把一家人摔明白了。
“不谢。”我清了清嗓子,“你妈包的饺子,确实好吃。”
她噗嗤一声笑了,又笑又气地拍了我一下:“你就惦记吃。”
车拐进小区大门,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停好车,从后备箱往下搬东西,看着那床厚实的棉花被和两袋腊肉,忽然觉得,这一趟回娘家,值了。
林晓慧站在楼道的台阶上等我,手里拎着那盒降压药,回过头来,冲我笑着说:“走,回家。”
我扛着棉花被跟上去,心里想着,下个月,早点回去。
第十五章 尾声:堵车不再是烦恼
又一个年关,大年初二。
陈志远把车停在家楼下,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新买的按摩仪,两盒好茶叶,给岳母带的降糖食谱书,还有林晓慧特意去老字号买的八宝饭。他刚把东西归置好,林晓慧就裹着羽绒服跑下楼,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妈刚才打电话来问咱们出发没有!”
“刚打完电话?”陈志远接过来,把水果放在副驾驶座上。
“可不是嘛,六点就开始催了。”林晓慧拉开车门坐进来,嘴上说着“催”,语气却带着笑,“我说咱们七点半出门,她还不乐意,说隔壁老张家闺女昨晚就到了。”
陈志远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着后视镜倒车出位:“你妈还是老样子。”
“那当然,那可是我妈。”林晓慧嘿嘿一笑,低头给岳母回信息。
车子上了绕城高速,一路畅通。省城通往县城的道路经过一年修缮,比去年好走了不少。陈志远开着车,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车里的暖风轻轻吹着。林晓慧放了一首老歌,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志远,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
陈志远自然记得。去年大年初二,也是这条路,堵了三个小时。岳母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语气从不满到暴躁,最后变成了冰冷的质问。他当时压着一肚子火,到了家门口又被安排去做菜上酒,最后摔门而出,独自开着车在夜色里往回赶。
那会儿他以为,自己和这个家的关系已经走到头了。
“记得。”他笑了笑,“我那时候差点把方向盘捏碎了。”
林晓慧也笑了,但笑里带着一点感慨:“我妈后来跟我说,你摔门那一下,把她吓醒了。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想着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把女婿逼到那个份上。”
陈志远没接话,心里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一年过去了,很多事变了。岳母的病治得及时,血压控制住了,糖尿病也稳定下来,人比从前精神了很多。林晓东在一家电商公司做仓储主管,干得不错,上个月还拿了绩效奖,专门打电话跟他报喜。岳父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写得一手好字,逢人就说“女婿给我买的宣纸”。
最让陈志远意外的是岳母的变化。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见面就挑刺,也不再拿他和别人家女婿比来比去。每次打电话,嘘寒问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像是怕哪句话又惹他不高兴。陈志远起初觉得别扭,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岳母在学着做一个“不添乱”的长辈。
前面的车流突然慢了下来,陈志远踩了一脚刹车,往前一看,高速上密密麻麻的红尾灯连成一片。林晓慧也看见了,皱了皱眉:“又堵了?”
陈志远把车停稳,看了一眼导航:“前方事故,堵了大概三公里。”
“哟,跟去年一样。”林晓慧说着,却不像去年那样焦躁了。她拿出手机,给岳母发了条语音:“妈,高速上堵了一会儿,可能晚点到啊。”
语音发出去不到十秒,岳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志远接通,按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王桂芳的声音,跟去年判若两人:“志远啊,听说堵车了?不着急不着急,慢慢开。你们别赶时间,路上安全第一。饭菜我都准备好了,晓东也在帮着忙活呢,你爸去接他媳妇了,一会儿就回来。”
陈志远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妈,没事儿,就是堵了一会儿,估计半个多小时就能过去。”
“那你们可别开太快了。对了,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按摩仪,我天天用呢,特别好使。邻居老王家的闺女也想来买,我让她问你要链接。”岳母的声音带着笑意,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陈志远听着,眼前浮现出岳母坐在沙发上跟他念叨的模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电话里斥责他“磨蹭”、“不孝”、“心里没这个家”。如今,她说的全是关心的话,那句“慢慢开”像一根柔软的针,轻轻刺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林晓慧在旁边凑过来,对电话里说:“妈,你放心,我们带了水和点心,路上饿不着。”
“那就好那就好。”王桂芳又嘱咐了几句,末了补了一句,“晓慧,你让志远开车的时候少接电话,专心看路啊。”
“知道了妈,我让他挂了啊。”林晓慧笑着挂了电话,转头看陈志远,眼里带着光,“你听见没?妈让你专心开车。”
陈志远点点头,心里那块曾经长满刺的地方,如今柔软得像一床棉被。他想起去年那个夜晚,自己一个人在高速上开着车,听着广播里的新年祝福,觉得整个世界都把他抛弃了。那时候他万万没想到,一年之后,同样的路,同样堵车,他心里的感觉会完全不同。
车流缓缓往前挪动,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终于通过了事故路段。前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阳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陈志远松了松油门,让车子平稳地滑行着。
“志远,”林晓慧忽然开口,“你今年回去,打算跟我妈说什么?”
“说什么?”陈志远想了想,“就说‘妈,过年好’呗。”
“就这?”林晓慧撇撇嘴,“你不知道,我妈昨天跟我说,她其实最想听你说一句‘以后我常回来’。”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他想起这一年里,每个月都开车带林晓慧回去,有时候住一宿,有时候吃顿午饭就赶回来。岳母每次都站在门口送,脸上带着笑意,嘴里说着“路上慢点”,眼里却藏着一丝不舍。
“我每个月都回来,还用说吗?”他说。
“嘴上说说,妈听了也高兴。”林晓慧说着,把手机递过来,“你看,妈刚才发朋友圈了,说‘我女婿今天回来过年’。底下好多人点赞呢,还有邻居阿姨评论说羡慕她。”
陈志远瞥了一眼屏幕,看见岳母发的照片,是她在厨房里拍的,围着围裙,面前是一大盆饺子馅,旁边的案板上摆满了饺子。配文写着:“今年我女婿回来,我得多包点。”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赶紧转过头去,盯着前方的路。半晌,才说:“你给妈回一句,就说‘妈,我到了帮您擀皮’。”
林晓慧笑着发过去,很快又收到一条语音。她点开,是王桂芳的声音,带着笑意:“哎哟,志远还会擀皮呢?我还以为他只会做菜呢。行,那到了你来擀皮,咱娘俩好好露一手,让你爸和晓东看看手艺!”
陈志远忍不住笑了。车里的气氛温暖而轻松,林晓慧把音乐换成了过年喜庆的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通往县城的国道。路两边挂了红灯笼,沿街的铺面贴着春联,空气里隐约飘着鞭炮的硝烟味。陈志远放慢车速,看着熟悉的路景,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去年他恨不得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头,如今却盼着早点见到家门口那盏亮着的灯。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地,他就看见岳母站在大门外,裹着一件红色棉袄,头上戴着他买的毛线帽,翘首望着车来的方向。旁边的岳父也站着,手里拎着一串鞭炮,像是准备迎接他们。林晓东也在,穿得整整齐齐,旁边还站着一个文静的姑娘,大概是他的新女朋友。
陈志远按了一下喇叭,岳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朝这边走过来。
林晓慧摇下车窗,探出头喊:“妈,我们到了!”
王桂芳走到车前,弯下腰,看着驾驶座上的陈志远,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堵车堵得心烦不?”
陈志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看着岳母,忽然郑重地说:“妈,不堵。就算堵车,一想到是回您这儿过年,也不觉得烦。”
王桂芳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然后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孩子,话都不会说了。”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岳父在那边喊:“别站着了,快进屋,饺子馅都调好了,就等志远来擀皮呢!”
陈志远冲林晓慧笑了笑,伸手牵住她,两人并肩朝门口走去。身后,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年的堵车,果然不再是烦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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