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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远清，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海外网特约评论员

据俄媒美杜莎新闻网11月11日援引《生意人报》报道，俄罗斯总统普京近日下达了一道指令：要求内阁在修订直至2042年的国家电力设施布局总体规划时，必须确保俄罗斯国内消费者的平均终端电价，始终保持在比中国低20%的水平。

按照这道硬性要求，俄罗斯政府不光要把新建电厂的发电成本死死压住，连电网输配电服务费以及售电环节的加成费用，也得算进这“比中国低20%”的红线里。消息一出，俄罗斯电力圈子直接被干懵了，受访的市场参与者坦言，根本摸不透克里姆林宫为何要把中国选作本国的定价标尺。

更耐人寻味的是俄罗斯电力系统四大核心机构的反应。面对媒体追问，无论是负责行业监管的市场委员会，还是掌管全国电网调度的系统运营商，乃至发电企业协会和俄罗斯国家电网公司，四家核心单位竟然集体保持沉默。这种反常的静默，恰恰印证了这道命令在业内引发的巨大困惑。

单从能源定价逻辑来看，一国规划未来十几年的基础电价，通常都会拿本国的通货膨胀率或居民收入增速作为参照。此前俄罗斯推进老旧火电厂改造计划时，设定的涨幅上限就是国内通胀水平，如今却突然跨国锚定了中国的电价。

俄罗斯高等经济学院的一位电力研究主管指出，中俄两国汇率时刻波动，税收体系、财政补贴以及各地区的用电结构更是天差地别，俄方在技术上甚至很难精准评估两国的真实电价对比。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主权与自主性，把本国的电价绑在另一个国家的指标上，在一定程度上无异于把自家电价的定价权交到了中国手里。

俄罗斯分析机构的能源专家警告称：一旦死守“比中国低20%”的红线，未来如果中国凭借新能源规模优势进一步下调国内电价，俄罗斯电力部门即便亏得底掉，也得被迫跟着降价，国内的电力定价机制岂不是彻底丧失了自主性？

何况在真实的电力账本上，俄罗斯面对中国早就没有多少价格老本可以吃了。按美元折算，目前俄罗斯居民电价虽然还比中国便宜两成左右，但真正决定制造业竞争力的工业电价，两国已经基本持平，在部分高耗能和区域供电领域，反倒是中国的电价更具优势。

就在今年年初，中方刚刚全面暂停了从俄罗斯远东进口电力，直接导火索正是俄罗斯远东电价暴涨，历史上头一回反超了中国国内的稳定电价。如今中国东北的风电、光伏与抽水蓄能成片崛起，早已实现电力自给有余，俄罗斯远东反倒因为缺电涨价，连跨境售电的生意都做不下去。在这样的现实背景下，突然要求全俄电价比中国便宜两成，确实显得古怪又反常。

雪上加霜的是，俄罗斯电力行业当下的日子本就捉襟见肘。根据俄罗斯直至2042年的电力总体规划，未来十几年全俄需要新建近90吉瓦装机，同时改造60多吉瓦老旧机组，光建电厂就得砸下约40万亿卢布，再加上铺设骨干输电线和配电网的17万亿卢布，总投资账单高达57万亿卢布。

然而在俄罗斯现行体制下，盖新电厂的资金主要靠在电力批发市场上加收专项附加费来筹集，最终全由下游买电的企业和居民买单。俄罗斯能源部早就测算过，如果继续沿用这套筹资模式，到2042年，俄罗斯终端电价非但降不下来，反而可能翻倍。事实上，就在两个月前，俄经济发展部才刚刚把2027年的居民电价涨幅预测大幅上调到了14%。

官方规划里已有40多万亿卢布的预期收入缺口，总统却在此时下令终端电价必须比中国低两成。由于西方制裁导致燃气轮机和高端电网设备价格暴涨，俄罗斯前阵子已经忍痛把十几个火电改造项目踢出名单，本月初西伯利亚一家大热电厂的改造工程，也因设备报价暴涨70%被迫叫停。

俄电力专家指出，在成本飙升与价格限高的双重挤压下，国家要想硬保这20%的价差，要么财政部拿钱兜底补贴，要么在行业内部转移摊派。但眼下俄罗斯财政承压，指望国库拿出足够的补贴恐怕不切实际；而如果在行业内强行摊派，只会进一步抽干发电企业的投资能力，最终陷入“越限价、越缺电”的死循环。

既然违背经济规律，普京为何还要强行定下这样一个“怪规矩”？克里姆林宫虽没有明说，但从各方的表态中已不难窥见端倪。在电力圈一片沉默之际，唯独代表大型冶金、化肥和石化巨头的“俄罗斯能源消费者协会”跳出来表示支持。

在这些重工业巨头眼里，电价哪怕只差几分钱，都直接决定着它们在国际市场上还能不能活下去。在整个国民经济中，电费平均只占生产成本的5%左右，但在高耗能原材料行业却完全是另一回事：电解铝的生产成本里有近三成是电费，铁合金高达三到四成，基础化工也超过一成。

美西方发起全面制裁后，俄罗斯这些大宗工业品丢掉了利润丰厚的欧洲市场，被迫转向亚洲和新兴市场寻找买家。而在所有这些新战场上，俄罗斯企业迎头撞上的最大竞争对手，全都是产业链完备、成本控制极致的中国制造。

说到底，普京真正想与中国一较高下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电价数字，而是关系俄罗斯经济命脉的重工业生存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