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的夜里,开封万岁殿,五十岁的赵匡胤死了。《宋史・太祖本纪》写下的全部内容,是 “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没有病名,没有遗诏,没有临终前的只言片语。一个开国皇帝的死,在正史里只剩时间、地点、年龄和停灵的位置。
后世对那一夜的兴趣,来自北宋僧人文莹的《续湘山野录》。书里说,十月十九日夜里下大雪,赵匡胤把弟弟赵光义召进宫,屏退宦官宫妾,兄弟二人在烛下对饮;远处的人只看见烛影里赵光义几次离席,像在躲避什么,又听见赵匡胤用柱斧戳着雪地,说 “好做,好做”。当夜赵光义留宿宫中,五更时分,赵匡胤已经没了气息。这段记载后来被南宋李焘收进《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七,成了 “烛影斧声” 的来源。李焘自己并不完全相信,他在注文里说 “此亦谬误”,又说文莹 “得之传闻”,但这段文字还是流传了下来,比正史那十个字有名得多。
如果只盯着这一夜,赵匡胤一生最后七个月做的另外几件事就会被盖过去,而那几件事,其实更能说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开宝九年三月,他离开开封,经郑州去洛阳。名义上是去南郊祭天,实际上是想把都城从开封搬到洛阳。他生在洛阳夹马营,对这座城市有感情,但更实际的原因是开封无险可守。开封地处平原,四面没有山河屏障,朝廷只能把几十万军队常年摆在京城周围,用兵代替地形。到了洛阳,他还下令发卒千人,从洛城菜市桥凿渠一直到漕口,二十五里,想把洛阳的漕运先打通。这不是一时兴起,他是在做搬家的准备。
群臣不敢开口,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站了出来,说东京有汴渠的漕运,每年从江淮运来几百万斛粮食,京城几十万兵都靠它吃饭,搬到洛阳,粮食从哪里来。赵匡胤没有听。真正让他放弃的是赵光义。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引王禹偁《建隆遗事》,赵光义先是以 “迁都未便” 劝阻,赵匡胤说,迁洛阳只是第一步,长久之计是迁长安,他要 “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赵光义叩头切谏,最后说了一句 “在德不在险”。赵匡胤没有再答话。等弟弟出去,他对左右说:“晋王之言固善,今姑从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这句话在《长编》里被明确注明 “正史阙之”,也就是说,它出自宋人笔记,不是官修正史。但它后来应验了。北宋一百多年里,军队越养越多,到神宗朝,冗兵和冗费已经压得国库喘不过气,王安石变法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之一,就是这笔账。赵匡胤当年想用迁都省下来的钱,最后还是被花在了养兵上。
另一件事是攒钱。赵匡胤在讲武殿后面单设了一个封桩库,把每年的财政结余存进去。他对近臣说过一段话,记在《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十九:石敬瑭为了自己做皇帝,把幽蓟十六州割给契丹,让中原百姓世代活在边境之外,他很不忍心;他想等这个库攒到三五十万,就派人去契丹谈判,如果契丹肯把土地和百姓还回来,他就把库里的金帛全部拿出来当赎金;如果不肯,他就把这笔钱散出去,招募勇士,用武力收复。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三年后宋朝才平定北汉,幽蓟十六州始终没有回到中原王朝手里。他死后第三年,太平兴国三年,宋太宗把封桩库并进内藏库,改名叫景福内库。哥哥攒下来准备赎地的钱,从此成了皇帝的内库。这个改动在《长编》里只有几句交代,但方向很清楚:那笔钱不再专款专用。
还有一条更著名的传说。南宋《避暑漫抄》说,赵匡胤在建隆三年秘密刻了一块碑,立在太庙寝殿的夹室里,碑上三行字,其中一行是 “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每个新皇帝即位,都要由一个不识字的宦官领着进去,独自跪读,群臣都不知道内容;直到靖康之变,金人打开太庙,这块碑才被人看见。这块碑的原物至今没有找到,书本身旧题陆游所撰,据学者考证其实是抄自已佚的《秘史》,学界有人认定它是南宋人编出来的,也有人认为它存在的可能性更大。但不管碑有没有,北宋大部分时间里确实很少杀大臣和言官,这条 “祖宗家法” 被执行了三百年,苏东坡在乌台诗案里最后保住性命,后世也常把这件事算在这条祖训头上。
赵匡胤死的时候,这三样东西都还没有结果:都城没有迁成,赎地的钱没有攒够,誓碑的真假在后世吵了八百年。正史只留下 “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 这一句,把所有的解释权都交给了后来的人。
那夜的大雪、烛影和柱斧,被后人反复写了上千年,连赵光义那晚到底有没有留在宫里,都成了一桩说不清的案子。反倒是他死前七个月在洛阳说的那句话,和讲武殿后面那个空了的库房,更像他真正留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