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周明远蹲在自家楼下的空地上擦车。是一辆银灰色的国产SUV，买了两年零四个月，跑了三万六千公里，车身被他擦得锃亮。他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鹿皮巾，哈一口气在车门上，转着圈地蹭。冬天天短，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车顶上，映出一团模糊的毛边。小区里有人在楼下烧纸，火苗子一窜一窜的，映着墙根底下一溜排开的冬储大白菜。远处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狗叫。
赵雨晴抱着女儿周小暖从单元门里出来，小暖穿着红色的羽绒服，远远看着像个小灯笼。赵雨晴走近了，跺了跺脚，说你还擦呢，都擦半个钟头了，手不冷啊。周明远直起腰，把鹿皮巾搭在车门把手上，说这车漆得保养，不然开两年就发乌了。赵雨晴说车就是个代步工具，你天天当宝贝供着。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他其实想说这车是他自己一分一毛攒出来的，没要双方家里一分钱，连贷款都没贷，提车那天他围着车转了八圈，销售都看乐了。但这话说出来显得矫情，他就没说。
周小暖跑过来扯他的袖子，仰着脸问，爸爸，明天去外公家，外公会不会又凶你。周明远蹲下来，把她羽绒服领子往上提了提，说外公不凶人，外公就是说话嗓门大。周小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他为什么每次都不让你坐桌子吃饭，上次过年你就坐在厨房吃的。赵雨晴在旁边神色不太好看，说小暖别胡说，你爸那是去帮忙端菜。周小暖说端完菜也没回来，我都看见了。周明远拍拍女儿的头，说爸爸喜欢在厨房吃，厨房离锅近，菜出来第一个能尝到咸淡。周小暖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说那我也想去厨房吃。周明远说厨房烟大，呛着你。赵雨晴伸手把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说行了行了，回家吧，外边冷。
那天晚上周明远把年货一件件往车上搬。两箱白酒，两条烟，一盒海参，一箱进口橙子，还有给岳母买的一件羊绒衫，打折买的，原价一千二，折后六百八。赵雨晴在门口核对清单，说是不是再买点茶叶，我爸爱喝茶。周明远说后备箱装不下了，明年再说。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买再多也换不来一个正眼。去年他买了一条中华烟，岳父拆开闻了闻，说这烟一股子香精味，怕是假的吧。周明远说爸这是在专卖店买的，有发票。岳父说发票也能造假。周明远当时没再吭声，把烟拿回来自己抽了两根，呛得直咳嗽。他平时不抽烟，那包中华后来塞在车里手套箱，到现在还剩大半包。
赵雨晴检查完了清单，又想起一桩事，说明天到了那边你勤快点，帮着端菜洗碗，别往那一坐等着吃。周明远说哪年不是我洗碗。赵雨晴说那你今年也主动点，别等着我爸使唤你。周明远说知道了。赵雨晴看了他一眼，说你心里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周明远说没有，我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年就一回，忍忍就过去了。赵雨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周明远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扎人。
周小暖在客厅喊，妈妈，明天我穿新裙子行不行。赵雨晴走过去说穿什么裙子，明天零下八度，穿羽绒服。周小暖说那我在屋里穿，到外公家再脱。赵雨晴说行吧，别弄脏了。周小暖说外婆家地上有瓜子皮，去年我裙子上沾了好几个。赵雨晴说那你就注意点。周小暖说外公嗑瓜子乱吐皮，我说他他也不听。赵雨晴说你别管外公，管好你自己。
周明远在门口听见母女俩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去年初二，周小暖看见岳父把瓜子皮吐到地上，蹬蹬蹬跑过去说外公你不能乱扔垃圾。岳父愣了一下，说我扔我自己家地上怎么了。周小暖说老师说的，自己家也不能乱扔。岳父面子上挂不住，说这孩子让你爸妈惯得没样了。赵雨晴在旁边打圆场说爸，幼儿园教的好习惯，您就顺着她呗。岳父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天吃饭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太好。周明远倒觉得女儿挺勇敢，敢说大人不敢说的话。但他没敢当着岳父的面夸小暖，只在回家路上给女儿买了个冰淇淋。
那天晚上哄小暖睡了之后，周明远躺在床上翻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都是晒年货晒年终奖的，有个前同事晒了新提的奥迪，配文说奋斗三年终于拿下。周明远点了个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赵雨晴翻了个身说，你年终奖发了多少。周明远说七千八。赵雨晴说我六千二。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四，还完房贷车贷剩八千，过年两边老人各包两千红包，年货花了三千多，小暖下学期学费五千，算下来正月里紧巴巴的。赵雨晴叹了口气说，明年能好点不。周明远说能，我年后有个项目要上，做完了有奖金。赵雨晴说多少。周明远说大概两万。赵雨晴说那你好好干。周明远说嗯。
他其实没跟赵雨晴说实话。那个项目年前就出了纰漏，他负责的模块有个数据接口漏洞，客户投诉到老板那里去了。领导找他谈过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年后可能要调整岗位。这事他谁都没告诉，本来打算过了年再想办法。现在躺在床上听着赵雨晴均匀的呼吸声，他突然觉得，也许岳父看不上他确实有道理，他确实混得不怎么样。
第一章 正月初二
正月初二早上六点出头，周明远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远处零星响着鞭炮，闷闷的，像谁在铁皮桶里扔石子。他侧头看了一眼赵雨晴，还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头冰凉。他把她的手塞回被窝，自己轻手轻脚地起来，先烧了壶水，又把昨晚剩的饺子热了六个。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指甲刮了刮，看见楼下的车顶上落了层碎红纸屑，是昨晚别人家放的鞭炮皮。
周小暖自己起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扎辫子。她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手还不太巧，皮筋绕了三圈就卡住了，急得直哼哼。周明远走过去接过来帮她扎，手指粗，扎了两遍还是松。周小暖对着小镜子照了照，说爸爸你扎的什么呀，歪到耳朵上去了。周明远说那你自己来。周小暖说不要，你重扎。周明远说爸爸手笨，你找妈妈去。周小暖说妈妈还没起呢，你就再试一次嘛。周明远只好又拆了重扎，这回扎了个低马尾，勉强能看。周小暖照了照镜子说凑合吧。赵雨晴从卧室出来，头发散着，接过皮筋几下就扎好了，扎了个高马尾，还编了个小辫子绕了一圈。周小暖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说妈妈扎的就是好看。赵雨晴说那是，你妈当年在卫校扎针考试全年级第一。周小暖说扎针跟扎辫子有什么关系。赵雨晴说都是手上功夫。
八点出门，东西装了一后备箱。赵雨晴坐副驾驶，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是单位发的年货，说带给我妈摆着。周明远没吭声。他知道这束花最后大概率会出现在阳台角落，跟去年的那束并排落灰。但他懒得说，说了就是找不痛快。去年那束花他印象特别深，粉色的假百合，插在一个玻璃瓶里，岳父说这花看着跟纸扎的似的。周明远说单位发的，图个喜庆。岳父说你们单位也是抠门，发不起真花发假的。赵雨晴当时瞪了她爸一眼，岳父才没继续往下说。
车上了高架桥就堵了，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春节期间的固定节目。周小暖在后座问还有多久到外公家，周明远说堵车，得慢点。周小暖说那我数路边的灯笼，数到一百就到了。周明远说行，你数吧。周小暖就开始数，数到四十七的时候数岔了，问爸爸刚才数到几了。周明远说四十七。周小暖说不对，我数的是四十六。周明远说那就四十六。赵雨晴在旁边说你们俩能不能安静会儿，我头疼。周小暖就不数了，趴车窗上看外面。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妈妈，外公家为什么没有电梯。赵雨晴说老房子都没有电梯。周小暖说那外公腿不好还要爬三楼，多累啊。赵雨晴说外公爬了一辈子了，习惯了。周小暖说那等我长大了给外公买个带电梯的房子。赵雨晴笑了，说那你得好好学习。周小暖说嗯，我好好学习，挣好多钱，给外公买房子，给爸爸买车。周明远说爸爸有车。周小暖说那你就不用买了，给我自己买。赵雨晴说你这孩子，绕了半天给自己买。
赵雨晴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一边补一边说，到了那边你别多说话，我爸要说什么你就听着，大过年的别闹不愉快。周明远说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赵雨晴把口红拧好放进包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就顺着他点，他说什么你应着就行了。周明远说嗯。赵雨晴又说，待会儿到了楼下你先把东西搬上去，别让我爸下来看见你空着手。周明远说后备箱都塞满了，还不够。赵雨晴说我不是说东西不够，我是说你主动点，搬东西的时候别磨蹭。周明远说行，我搬东西的时候跑着搬。赵雨晴说你这人，跟你说正经的呢。周明远说我也是正经的。
堵了四十多分钟，十点过才到岳父家楼下。是那种老单位家属院，六层砖楼，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年头久了有些剥落。楼下水泥地上划了车位，已经停满了，周明远把车塞在两栋楼之间的空隙里，熄了火。赵雨晴带着女儿先上楼了，周明远从后备箱往外拎东西。两只手提了四个袋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一箱橙子。
单元门口碰到岳父家的邻居老刘，正拎着垃圾袋出来。老刘看见周明远，说哟明远来了，今年东西不少啊。周明远笑着说应该的。老刘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今天你家老爷子请了两桌，你上去机灵着点。周明远说谢谢刘叔，心里大概有了数。老刘又补了一句，说你那个大舅哥一家也在，他家小子今年考上重点初中了，老爷子高兴得很，席上肯定要显摆。周明远说那挺好的。老刘拍拍他肩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你爸那个人，就爱比来比去的。周明远说我知道。
上了三楼，防盗门虚掩着，里面热闹得很，说话声、笑声、电视里的春晚重播声搅成一锅粥。周明远用鞋尖把门顶开，喊了声爸妈我们来了。岳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说快进来快进来，外边冷。岳父赵德贵坐在客厅正中间的沙发上，旁边是赵建业一家三口，还有两个周明远叫不上名字的远房表叔。岳父手里端着搪瓷茶杯，眼皮抬了一下，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明远把东西拎到玄关放好，换了拖鞋往里走。赵雨晴已经系上围裙进厨房帮忙了，周小暖跑到阳台上看那只养了五六年的老乌龟。大舅哥赵建业站起来递了根烟，说来了明远，坐坐坐。周明远说我不抽，谢谢哥。赵建业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说今年单位效益怎么样。周明远说还行，就那样。赵建业说你们那个行业今年不太好吧，我看新闻说互联网公司裁了不少人。周明远说我们公司做的是传统业务，影响不大。赵建业说那就好那就好。赵建业的媳妇刘敏在旁边接话，说建业他们单位今年效益好，年终奖发了六万多。赵建业说你别瞎说，哪有六万，扣完税四万八。刘敏说四万八也不少了，比我一年挣得都多。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话音刚落，岳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声音不算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说建业，你问问你妹妹，今年年夜饭在哪吃的。赵建业愣了一下，说爸，这事回头再说。岳父说我就问问，怎么了，不能问啊。客厅安静了几秒钟，那两个表叔对视一眼，没说话。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打圆场，说老头子大过年的说什么呢，快给明远倒茶。
周明远自己倒了杯水，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他太清楚这个开场了。每年初二都这样，不是挑年夜饭的刺，就是挑送礼的刺，要不就翻旧账，说他当年怎么没本事。去年岳父说他带的酒是假酒，他当场用手机扫了防伪码，扫出来是真的，岳父改口说那也可能是高仿。前年岳父说他穿的羽绒服像地摊货，后来赵雨晴说那件是波司登，一千多买的，岳父说那肯定是被骗了。周明远每次都想拍桌子走人，但每次都是赵雨晴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他就忍了。
赵建业打圆场说，爸，今年年夜饭我们吃的火锅，挺好的。岳父说火锅有什么好，一家子人围着个锅子涮来涮去，跟吃食堂似的。赵建业说现在年轻人都爱吃火锅。岳父说年轻人都爱吃屎你也吃啊。赵建业不吭声了。岳母在厨房喊，老头子你进来说话，别在客厅里放炮。岳父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那个车停哪了，别堵着人家道。周明远说停两楼中间了，不碍事。岳父说两楼中间是消防通道，你懂不懂。周明远说我看了，划了车位线的。岳父说那是给本楼住户划的，你一个外来的停那像什么话。周明远说我下去挪。赵建业说我去挪我去挪，爸你坐着。岳父说你别管，让他自己去。周明远站起来拿了车钥匙下楼，把车挪到了小区外面马路边的收费车位上，一小时五块。
他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烟是老刘给的，红塔山，他平时不抽，这会儿觉得嘴里发苦，抽了两口掐了。他抬头看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排咸鱼，是岳母年前腌的。他想起来岳母去年给了他两条，拿回家赵雨晴煎了一回，腥得满屋子味儿，后来剩下一条在冰箱冻了半年，最后扔了。他想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觉得这事挺没劲的，为两条咸鱼都能记一年。
十一点半，岳母和赵雨晴张罗了一桌子菜。客厅那张老式八仙桌能坐八个人，今天来了赵建业一家三口，岳父岳母，赵雨晴和周小暖，两个表叔，加起来十个人。赵德贵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开始排兵布阵。建业你坐这边，你媳妇坐建业旁边，表叔你们俩坐这边，雨晴带小暖坐我右手边。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完了，最后看了一眼剩下的那个座位，在靠近厨房门口的位置，上面已经摞了两盘刚出锅的热菜。岳父说哦，那个位置得放菜，明远你就委屈一下，等会儿再吃。赵雨晴说爸，那明远坐哪。岳父说厨房不是还有个小桌子吗，让他先在那对付一口，等这边有人吃完了再换过来。
周明远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瓶刚起开的可乐。赵建业说爸这样不太好吧，挤一挤能坐下。岳父说挤什么挤，大过年的挤着吃不舒服。赵雨晴脸色变了，说爸你什么意思，明远又不是外人。岳父说我没说他是外人，我说的是座位不够，你让他先等会儿怎么了，饿一顿能饿坏啊。赵建业说爸，那我让个座出来。岳父说你别让，你坐你的。赵建业说那让明远坐我这，我去厨房吃。岳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回事，我说了座位不够，听不懂啊。
周小暖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声音脆生生的，外公，那我跟爸爸一起去小桌子吃。岳父说你别添乱，你坐这好好吃饭。周小暖说可是爸爸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我去陪他。赵雨晴说小暖你坐好。周小暖不动，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这时候开口了。他把可乐放在桌上，说没事，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转身往厨房走，赵雨晴站起来要跟，被他用眼神拦住了。他进了厨房，岳母正在灶前盛汤，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明远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个脾气，越老越犟。周明远说妈没事，我真不饿，早上吃得晚。岳母说那也不行，大过年的哪有不让上桌的，等会儿我端两盘菜进去，你就在厨房吃，别饿着。周明远说行，谢谢妈。
他在厨房站了大概两分钟，听见客厅里推杯换盏的声音起来了，赵建业在给表叔敬酒，说今年生意怎么样，表叔说凑合凑合。岳父在讲他当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事，说管百十号人，谁见了他不喊一声赵主任。表叔说那是那是，赵主任当年在厂里说一不二。岳父说现在不行了，退休了没人搭理了。赵建业说爸你说哪去了，我们这不都陪着你呢。岳父说你们陪我是应该的。周明远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从厨房侧门出去，下了楼。
楼道里冷飕飕的，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他在楼洞口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脑子反而清醒了点。他掏出手机给赵雨晴发了条微信，说我带小暖出去吃，你在这边好好陪爸妈。发完他重新上楼，从侧门进去，朝周小暖招了招手。周小暖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往厨房跑。赵雨晴站起来想说什么，周明远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他给女儿穿好外套，牵着她的手从侧门走了。经过客厅的时候，岳父正在跟表叔碰杯，声音洪亮，没回头。
下了楼，周小暖一边踩地上的枯叶一边说，爸爸我们去吃什么。周明远说你想吃什么。周小暖说我想吃火锅。周明远说大中午的吃火锅啊。周小暖说不行吗，上次你说带我吃火锅都没吃。周明远说行，今天你说了算。周小暖说那妈妈呢。周明远说妈妈在外公家吃。周小暖说妈妈一个人好可怜。周明远说你妈妈有外公外婆陪着呢。周小暖想了想说，那好吧，晚上我们带妈妈去吃。周明远说晚上再说。
小区外面那条街上有家火锅店，春节照常营业，门口挂着红灯笼，店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桌。周明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个鸳鸯锅，一盘羊肉，一盘牛肉，一份虾滑，一份毛肚，几样蔬菜，还破例给周小暖点了一扎酸梅汤。周小暖抱着菜单翻来翻去，说爸爸你今天好大方。周明远说大过年的嘛。周小暖说那以后天天过年行不行。周明远说天天过年你爸就破产了。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热气扑脸，周小暖够不着，站起来趴在桌沿上往里伸脖子。周明远把她按回椅子上，说烫着。
吃了一会儿，周小暖嘴里嚼着羊肉，突然问，爸爸，外公为什么总是不让你坐桌子。周明远筷子停了一下，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她碗里，想了想说，因为外公觉得爸爸不够好。周小暖说那你为什么不够好。周明远说爸爸也不知道，可能爸爸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吧。周小暖说可是我觉得你是最好的爸爸。周明远鼻子一酸，低头假装捞菜，说快吃快吃，肉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周小暖又说，那我们以后不来外公家了好不好。周明远说那不行，外公是妈妈的爸爸，咱们得来看他。周小暖说那他凶你怎么办。周明远说他不凶，他就是嗓门大。周小暖说骗人，他刚才就凶你了。周明远没话说了，给她倒了杯酸梅汤，说喝你的吧，话真多。周小暖嘿嘿笑了，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爸爸干杯。周明远说干杯。
周小暖吃了一会儿又问，爸爸，外公是不是不喜欢你。周明远说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太习惯爸爸这个人。周小暖说什么叫不习惯。周明远想了想说，比如你吃饺子喜欢蘸醋，外婆吃饺子喜欢蘸酱油，你们俩都没错，但要是有人非让你蘸酱油，你肯定不高兴，对吧。周小暖说对。周明远说外公就是那个非要让人蘸酱油的人，爸爸就是那个想蘸醋的人。周小暖说那你可以两个都蘸啊。周明远笑了，说你说得对，爸爸回头试试。
那顿火锅吃了快两个小时。周小暖吃得满嘴麻酱，周明远用纸巾给她擦脸，擦了三张纸才擦干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明远问要不要去公园转转。周小暖说好啊，不过爸爸你能不能给妈妈打个电话让她也来。周明远说妈妈要陪外公外婆，咱们俩玩。周小暖说那好吧。
那天下午周明远带女儿在公园坐了旋转木马，又去商场游乐场玩了两个小时蹦床。周小暖在蹦床上跳得满头汗，刘海粘在脑门上，笑得嘎嘎的。周明远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赵雨晴打来的，他没接。后来赵雨晴发了一条微信：我爸喝多了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晚上回来吃饭吧。周明远回了一句：晚上我带小暖在外面吃，你好好陪他们。
下午四点多，周小暖从蹦床上下来，说饿了。周明远说中午吃那么多还饿。周小暖说蹦床累。周明远说行吧，带你去吃肯德基。周小暖欢呼一声。在肯德基周小暖啃着鸡翅问，爸爸我们晚上不回家吃饭吗。周明远说就在外面吃，吃完再回去。周小暖说那妈妈呢。周明远说妈妈在外公家吃。周小暖说哦，那妈妈一个人好可怜。周明远说妈妈有外公外婆陪着呢。周小暖说可是妈妈看不到我们了。周明远说吃完就回去了，就能看到了。周小暖想了想，从自己的儿童套餐里拿出一根薯条递给周明远，说爸爸你吃。周明远接过来吃了，薯条软塌塌的，凉了，但他觉得挺好吃。
吃到一半，周明远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建业打的。他接起来，赵建业说你在哪呢。周明远说在外面吃饭。赵建业说爸喝多了睡下了，你嫂子跟你妹在厨房收拾呢，你回来吧，没事了。周明远说哥我吃完就回去。赵建业说行，你慢慢吃，回来咱哥俩说说话。周明远说好。
到家九点多，周明远给女儿洗了澡讲了两个故事哄睡了。赵雨晴十点半才回来，进门看见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对不起。周明远说跟你没关系。赵雨晴说我爸喝了点酒，嘴上没把门的。周明远说没喝酒的时候也没把门的。赵雨晴沉默了一阵，说那你让我怎么办，他是我爸。周明远说我没让你怎么办，我这不是把空间让给你们了吗，你好好陪他们，我带你闺女吃火锅，两全其美。
赵雨晴眼圈红了，说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憋着不说，然后冷不丁来一下。周明远说我说了有用吗，我说你爸不对，你能去跟他吵一架？赵雨晴不说话了。周明远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我没事。赵雨晴说你就是有事，你每次都有事，你就是不说。周明远说说了能改变什么。赵雨晴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至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明远拍了拍她后背，说你现在知道了，我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睡的。周明远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他在想另一件事。年前公司那个项目出了纰漏，他负责的模块有个数据接口漏洞，客户投诉到老板那里去了。领导找他谈过话，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年后可能要调整岗位。他谁都没告诉，本来打算过了年再想办法。现在躺在床上听着赵雨晴均匀的呼吸声，他突然觉得，也许岳父看不上他确实有道理，他确实混得不怎么样。
第二章 初五初六
初三初四没什么大事。周明远在家陪女儿写寒假作业，赵雨晴值了两天班。初五那天赵建业打电话来，说初六他做东，请一大家子去饭店吃一顿，算是补个团圆饭，初二那天没吃好。赵雨晴接的电话，挂了之后跟周明远说，哥说初六中午在聚福楼，让咱们都去。周明远说你去吧，我带小暖在家。赵雨晴说你又来了。周明远说我是真不想去，你哥请客你爸肯定也在，我去了大家都别扭，何必呢。赵雨晴说哥特意说了让你去，说初二那天爸做得不对，他代爸给你赔个不是。周明远看了她一眼，说哥真这么说的。赵雨晴说真这么说的。周明远想了想，说行吧，那就去。
初六中午到了聚福楼，赵建业订了个包间，两桌。赵建业拉着周明远坐他旁边，说今天咱哥俩喝点。周明远说行，少喝点。岳父坐在另一桌，跟几个老亲戚聊天，看了周明远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周明远也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建业给周明远倒了杯酒，说初二那事你别往心里去，爸那个人就是死要面子。周明远说哥我没往心里去。赵建业说其实爸心里有数，他就是拉不下脸。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有意见吗。周明远说不知道，可能我确实没什么本事吧。赵建业说不是，是因为当年雨晴为了跟你结婚，把省城医院的工作给推了。爸觉得她要是去了省城，现在早就是护士长了，挣得也多，嫁得也好。他觉得是你耽误了雨晴。
周明远端着酒杯没说话。这件事他知道，赵雨晴跟他说过。当年赵雨晴卫校毕业，省城医院来招人，她考上了，但是要签五年合同，期间不能结婚。她犹豫了挺久，最后放弃了，留在了本地医院，第二年跟周明远结了婚。赵雨晴跟他说这事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说我觉得值，你比护士长重要。但岳父显然不这么算账。
赵建业说我跟爸说了，雨晴现在过得挺好的，明远人也踏实，去年还升了主管。爸说升主管有什么用，一个月多那几百块钱，够干什么的。周明远苦笑了一下，说哥你别替我说话了。赵建业说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实事求是。你那个公司我打听过，效益不错，你好好干，以后机会多的是。
赵建业又说，爸这个人吧，其实也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不放心，觉得谁都不如他。当年我考大学，他非让我报机械，说学门手艺饿不死。我报了，毕业进了厂，干了三年厂子倒闭了，我失业那阵子他天天念叨，说我当初要是听他的报师范就好了。后来我跑销售跑出来了，他又说跑销售不稳定。反正你怎么干他都能挑出毛病。周明远说那哥你怎么受得了的。赵建业说受得了受不了都得受，他是我爸。再说了，你换个角度想，他现在能挑你的毛病，说明他还有精力管你，等哪天他不管了，你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周明远想了想，说哥你说得有道理。赵建业说其实就是这么回事。你别看他初二那天不让你上桌，回头邻居问他女婿怎么样，他嘴上说不行不行，其实心里也觉得你踏实，就是不说。周明远说哥你怎么知道他心里觉得我踏实。赵建业说我跟他住了几十年了，他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他要是真看不上你，压根不会让你进门，直接让雨晴跟你离了。他年年让你来，年年挑刺，就是嘴上不饶人。
那顿饭吃得还算太平。岳父虽然没跟周明远说话，但也没挑刺。周小暖跑去给外公敬饮料，端着小杯子说外公新年快乐，岳父笑得满脸褶子，说好好好，小暖乖，外公给你拿红包。从兜里掏出个红信封塞给小暖。周明远看了一眼，挺厚的。
散席的时候赵建业拉着周明远在门口说了会儿话。哥说弟，爸那个脾气改不了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周明远说我知道，哥你放心。赵建业拍了拍他肩膀，说有什么事你跟哥说。周明远说行。
初七赵雨晴又去值班了。周明远在家看着女儿，心里盘算着初九上班之后怎么跟领导谈项目的事。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主动承认错误比较好，把责任担下来，看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补救。他给领导发了条微信：王总，节后我想找您聊聊，项目的事我有责任。领导过了半个小时回了一个字：好。
第三章 初八
初八早上六点出头，赵雨晴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一边掀被子一边说好我马上来。周明远被吵醒了，翻了个身问怎么了。赵雨晴说爸不行了，脑梗，我哥叫了救护车，正往人民医院送。周明远一下坐起来，说那快去。
两个人手忙脚乱穿衣服。周明远把周小暖从被窝里抱出来，小暖还没睡醒，软绵绵地趴在他肩膀上。他们敲开对门邻居家的门，赵雨晴说阿姨帮忙看一下孩子，家里有急事。邻居阿姨说你们快去，孩子放这放心。周小暖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去哪。赵雨晴亲了她一下说外公生病了，妈妈去看看，你乖。周小暖闭着眼睛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周明远开车，赵雨晴在路上打电话给医院同事问情况。她同事说人已经到急诊了，CT做了，大面积脑梗，让家属赶紧过来。赵雨晴挂了电话，手有点抖。周明远说别慌，到了再说。赵雨晴说你不懂，大面积脑梗弄不好人就没了。周明远没说话，把车开快了点，连闯了两个黄灯。
到了急诊门口，赵建业已经在走廊里来回走了，急得直搓手。看见他们来了，说爸早上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然后就不会说话了，右边身子也动不了。赵雨晴说CT做了没有。赵建业说做了，医生说大面积脑梗，得马上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跟他们谈话。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说话很快但很稳。他说患者左侧大脑中动脉闭塞，需要做取栓手术，手术费用加上后续治疗，大概要准备十七万。赵建业说我手上只有五万，年前刚还了房贷。赵雨晴看了看周明远。周明远说我们卡上还有两万多。赵建业说那还差十万呢。
岳母坐在走廊椅子上抹眼泪，说这可怎么办，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赵雨晴蹲下来抱着她说妈你别急，我们来想办法。她站起来看了看周明远，把他拉到一边，说老公，你想想办法。周明远说我去借。赵雨晴说找谁借。周明远说我有几个同学还行，我打电话问问。
他走到楼梯间打电话。先打给大学同宿舍的老三，老三说哥我刚买了房，首付掏空了，实在拿不出来。周明远说没事没事，我再问问别人。又打给以前同事大刘，大刘说钱在理财里取不出来，要等下个月。周明远说行，那下个月再说。第三个打给高中同学小凯，小凯倒是爽快，说手上能动三万，马上转。周明远说谢谢谢谢，挂了电话心里算了一笔账，三万加两万加五万，还差七万。
赵雨晴又过来了，说哥说实在不行把爸的房子抵押了，但是时间来不及，银行走流程得好几天。周明远说别抵押了，爸那房子是老两口一辈子的窝，抵押了以后住哪。赵雨晴说那怎么办。周明远说我有办法。赵雨晴说什么办法。周明远说车。赵雨晴愣了一下，说你的车。周明远说嗯，我那车当时落地十八万，开了两年多，卖个十二万应该没问题。赵雨晴说那是你攒了好几年的钱买的，你天天擦得跟宝贝似的。周明远说车重要还是爸的命重要。赵雨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说老公谢谢你。周明远说别哭了，我去二手车市场，你在这守着。赵雨晴说你吃了早饭没有。周明远说来不及了，路上买个包子。
他出了医院，在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一边吃一边打了个车去二手车市场。春节刚过，市场里人不多，好几家车行还没开门。他找了一家开着门的问价，老板围着车转了一圈，说十万零五千。周明远说太低了，我这车保养得好，原版原漆。老板说年后行情不好，收车价都压得低。周明远又找了一家，给到十一万。第三家是鑫达车行，老板姓陈，验了车，查了记录，说车况不错，十一万八，当场签合同。周明远说能不能再高点。陈老板说兄弟，我这是良心价了，你到别处问问，能给到十一万五就算你厉害。周明远想了想，说行吧，签。
手续办完钱到账，他给赵雨晴转了十万，自己留了一万八，把之前借小凯的三万还了。赵雨晴收到钱发了个问号。周明远回：卖了，钱够了吧。赵雨晴回了个哭脸的表情。
从车行出来，周明远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还停在车行门口，车顶上贴了个价格标签，写着十一万八。他看了几秒钟，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上去，没再回头。
第四章 手术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周明远和赵建业在手术室外面等，赵雨晴因为是本院职工，换了衣服进到手术室旁边的观察区等着。岳母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赵建业出去买了三瓶水，递给周明远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喝了半瓶，剩下半瓶拿在手里没再喝。周明远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激得胃一缩。
赵建业说弟，车卖了多少钱。周明远说十一万八。赵建业说那车你才开了两年多吧。周明远说两年零四个月。赵建业说亏了不少。周明远说亏就亏吧，人命关天的事。赵建业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钱算我借你的，回头我慢慢还你。周明远说哥你说哪去了，爸也是我爸。赵建业说那不一样，你挣的是辛苦钱。周明远说哥，咱别在这算账了，等爸好了再说。赵建业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不说了。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门开了，主刀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血栓取出来了，血管通了，病人生命体征平稳，等会儿送ICU观察。赵建业连声说谢谢谢谢。岳母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周明远扶住了她。赵雨晴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说爸的命保住了。周明远拍了拍她肩膀，说那就好。
岳父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周明远每天下班都去医院，有时候送饭，有时候替赵建业守夜。赵雨晴是护士，跟同事打了招呼，让多关照。岳父醒过来之后一开始还不能说话，右边身子也动不了，但意识是清楚的。他看着周明远进进出出，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一天周明远给他擦脸，岳父突然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周明远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岳父说的是，车，卖了。周明远愣了一下，说爸你好好养病，车的事别管了，就是个代步工具，回头再买。岳父又说了句什么，周明远没听清。赵雨晴进来了，说爸你说什么呢。岳父费了半天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对不住。
赵雨晴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她说爸你别说了，好好养着。岳父看着周明远，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周明远说爸没事，都是一家人，谁跟谁啊。岳父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把脸别过去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从医院出来，站在大门口抽了根烟。他已经戒了好几年了，这烟是赵建业落在病房的，他顺手揣兜里了。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但还是抽完了。他掏出手机给小凯转了五千块钱，说兄弟先还你这些，剩下的过俩月。小凯说不急不急。周明远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打了辆车回家。
第五章 真相的另一面
岳父住院期间，赵建业跟周明远聊过一次。那天晚上赵建业值夜，周明远来送饭。两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吃盒饭。赵建业说你知道爸为什么一直看不上你吗，其实不止是因为雨晴工作的事。周明远说还有什么。赵建业说爸以前在厂里是车间主任，管着百十号人，说一不二。退休之后落差很大，在家里也要说了算。你吧，又不怎么捧着他，他让你喝酒你不喝，他吹牛你也不接茬，他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没面子。周明远说我确实不会来事，我这个人嘴笨。赵建业说不是嘴笨，是你心里有杆秤，你不愿意违心讨好他。爸这人其实吃软不吃硬，你要是顺着他点，他早高兴了。周明远说哥，我不是不尊重爸，我就是觉得一家人不用来虚的。赵建业笑了，说问题是爸要的就是虚的。
周明远想了想，说可能我也有问题，我这个人太直，说话办事不会拐弯。赵建业说你有啥问题，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要脸。周明远笑了，说哥你这话说的。赵建业说真的，有时候要脸要过头了，就得吃亏。不过这回你卖车救爸，我是真服你。我以前也觉得你闷葫芦一个，现在我知道了，你是个实心眼的好人。
周明远说哥你别这么说，谁家没个难处，爸出事了，我出点力是应该的。赵建业说以后有啥事你说话，你哥我没多大本事，但是能帮的我一定帮。
赵建业又说，其实爸这次生病，我也有责任。他年前就说头晕，我没当回事，以为是他血压高，让他吃了片降压药就完了。要是早点带他来医院查查，可能不至于这么严重。周明远说哥你别这么想，脑梗这种事说来就来，谁也没长前后眼。赵建业说我就是觉得心里过不去。周明远说那咱以后多上点心，爸出院了定期带他体检。赵建业说对，以后半年查一回。
赵建业又说，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周明远说什么事。赵建业说爸那个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爸和妈两个人的名字。爸这回病了，我跟他提过一嘴，说要不要趁他明白把房子的事理一理，省得以后麻烦。爸说不用理，他走了房子留给妈住，妈走了再说。周明远说那哥你怎么想的。赵建业说我能怎么想，爸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呗，我又不惦记他那房子。周明远说我也没惦记。赵建业说我知道你没惦记，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省得你心里犯嘀咕。周明远说哥，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第六章 出院
岳父住了二十天院，出院的时候右边身子还是不太利索，得拄拐杖，说话也慢，但精神头不错。赵建业把他接回家，岳母照顾着。赵雨晴排了班，每天下班过去帮忙做康复训练。周明远还是隔三差五去一趟，送点水果，陪着说说话。岳父现在说话慢，有时候一句话要憋半天，周明远就等着，也不催。有一回岳父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明远，那天初二，是我不对。周明远正在给他削苹果，手停了一下，说爸，过去的事了，不提了。岳父说不行，得提，不说我心里堵得慌。周明远把苹果递给他，说那您说完了就翻篇了，行不行。岳父接过苹果，啃了一口，说行。
赵雨晴在旁边看着，偷偷拍了张照片。照片里岳父啃苹果，周明远在削第二个，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挺暖和的。
岳父出院后第一个月，周明远去岳父家的次数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有一回他帮着给岳父洗澡，岳父坐在塑料凳子上，周明远给他搓背，搓到肩膀的时候岳父说，你手劲还挺大。周明远说小时候在农村给我爷爷搓过。岳父说哦，你爷爷身体好吗。周明远说走了好几年了。岳父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孝顺孩子。周明远说应该的。
还有一回，周明远陪岳父在阳台上晒太阳。岳父忽然说，明远，你那个车，卖了多少钱。周明远说十一万八。岳父说亏了多少。周明远说亏了六七万吧。岳父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说，等我好了，我把退休金攒攒，给你补上。周明远说爸您别操这个心，车的事我自己解决。岳父说那不行，你为了救我卖的，我不能装不知道。周明远说那您要是非给，就给小暖存着，将来上学用。岳父想了想说，行，那我给小暖存着。
赵雨晴下班过来听见这话，说爸你可别给小暖存钱，你自己留着花。岳父说我的钱我想给谁给谁。赵雨晴说那你也不能偏心眼，建业家孩子你也得给。岳父说都给都给，一人一份。赵雨晴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第七章 日子
出了正月，周明远上班了。他找领导谈了项目的事，把责任揽下来了。领导看他态度诚恳，说给你两个月时间补救，做得好不追究，做不好再说。周明远拼了两个月，天天加班到十点，把漏洞补上了，客户那边也安抚好了。领导在会上表扬了他，说知耻而后勇，不错。
四月份，赵建业给周明远打电话，说弟，我有个朋友做医疗器械的，缺个销售经理，你有兴趣没。周明远说哥我干的是技术，销售干不了。赵建业说不是让你跑销售，是让你管技术售后那一块，你懂技术，又会跟人打交道，合适。周明远说我想想。
他跟赵雨晴商量，赵雨晴说哥介绍的应该靠谱，你去谈谈。周明远去谈了，工资比现在高不少，就是得经常出差。他犹豫。赵雨晴说你去吧，家里有我呢。周小暖说爸爸你去吧，我支持你。周明远说你知道出差是什么意思吗。周小暖说就是不能天天给我讲故事了，但是你可以视频讲。周明远笑了，说行，那爸爸去试试。
他跳了槽，新公司干了三个月，顺手了。出差虽然多，但收入上来了，他把之前卖车的钱攒了攒，又贷了点款，买了辆二手的，不是什么好车，但是个代步工具。赵雨晴说你怎么又买了。周明远说没车不方便，接送你跟小暖。赵雨晴说那倒是。
夏天的时候，周明远带全家去了一趟海边。周小暖第一次看见海，站在沙滩上愣了半天，说爸爸这水怎么这么大。周明远说这就是海。周小暖说那我能下去吗。周明远说能，我给你带了泳圈。周小暖套着泳圈在水里扑腾了一下午，晒得跟个小黑炭似的。赵雨晴坐在沙滩上看着，说小暖比你胆子大。周明远说那是我没下去，我下去比她还疯。赵雨晴说那你下去啊。周明远说我不下，我看着你们玩就行。
那天晚上在海边大排档吃海鲜，周小暖举着个烤鱿鱼说，爸爸，以后每年都来海边行不行。周明远说行，只要爸爸挣得动，每年都来。赵雨晴说你可别瞎许诺，到时候来不了孩子失望。周明远说我说能来就能来。赵雨晴看了他一眼，笑了，说行，那我记着了。
第八章 又到过年
转眼又到年底。腊月二十九那天，赵建业打电话来说，今年年夜饭定在聚福楼，他请客，全家都去。周明远说行，我们准时到。赵雨晴在旁边说，今年去我爸家，你可别带少了东西。周明远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念叨三遍了。赵雨晴说我不是怕你忘了嘛。周明远说忘不了，今年给爸买了个足浴盆，带按摩的，对腿好。赵雨晴说那挺好的，我爸天天泡脚。周明远说我特意挑的深桶，能泡到小腿。赵雨晴说你有心了。
除夕那天下午，周明远一家三口去了岳父家。岳父现在走路不用拐杖了，就是右手还有点抖。看见周明远进门，主动站起来说，来了。周明远说爸，给您买了个足浴盆，您试试。岳父说花那钱干什么。周明远说没多少钱，您用着舒服就行。岳父说那谢谢你了。赵雨晴在旁边听着，眼眶有点湿。她爸这辈子跟人说过谢谢的次数，她一只手数得过来。
年夜饭在聚福楼吃的，两大桌。岳父坐在主位上，周明远坐在他右手边。岳父端起酒杯，说今年这杯酒，我先敬明远。所有人都愣住了。岳父说去年我这条命是明远救的，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明远你别往心里去。周明远赶紧站起来说爸您别这么说，我敬您。两个人碰了杯，岳父一饮而尽，周明远也干了。
赵建业在旁边起哄说爸，那我呢。岳父说你自己倒。全桌人都笑了。赵建业说爸你偏心眼。岳父说我就偏心了怎么着。岳母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
周小暖悄悄跟赵雨晴说，妈妈，外公今天怎么这么好。赵雨晴说外公病了一场，想明白了好多事。周小暖说那以后爸爸是不是可以坐桌子了。赵雨晴说当然可以，以后你爸爸坐外公旁边。周小暖高兴地说那我坐爸爸旁边。赵雨晴说行，你坐你爸旁边。
吃到一半，岳父忽然说，明远，你那个车，现在开的怎么样。周明远说挺好的，省油。岳父说等我开春暖和了，你带我去趟郊区那个水库，我想去看看。周明远说行，您说哪天去，我调个休。岳父说那就三月吧，三月暖和了。周明远说好，三月去。赵建业说爸你去水库干什么。岳父说我年轻时在那修过坝，想去看看现在什么样了。赵建业说那我也去。岳父说你去你的，我坐明远的车。赵建业说爸你这偏心的毛病是改不了了。全桌又笑了。
吃完饭回家，周明远开车，赵雨晴坐在副驾驶上，周小暖在后座哼歌。赵雨晴突然说，老公，谢谢你。周明远说谢什么。赵雨晴说谢谢你去年没跟我爸计较。周明远说计较什么，他是我老丈人，我是他女婿，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赵雨晴说那你去年初二那天带着小暖去吃火锅，心里没气啊。周明远笑了，说气啊，怎么不气，但是气完了该干嘛干嘛。赵雨晴说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周明远说彼此彼此。
等红灯的时候，周明远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小暖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他轻声说，其实那天带小暖吃火锅，我心里挺难受的，但是小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想就值了。赵雨晴说什么话。周明远说小暖说我是最好的爸爸。赵雨晴鼻子一酸，伸手握住周明远的手。
周明远说今年好好干，争取明年把车贷还完，再攒点钱，带你们娘俩出去玩一趟。赵雨晴说去哪。周明远说小暖不是想看海吗，去海边。赵雨晴说去年不是去了吗。周明远说去年是去年，今年再去一回，等小暖长大了就不爱跟咱们出去了。赵雨晴说那得花不少钱。周明远说钱挣了就是花的，一家人开开心心最重要。
车开进小区，周明远把女儿从车里抱出来，赵雨晴在旁边托着。周小暖迷迷糊糊地搂住周明远的脖子，说了句爸爸新年快乐。周明远说新年快乐宝贝。
上楼的时候，赵雨晴在后面说，明远，明年初二咱们还去我爸那。周明远说去啊，干嘛不去。赵雨晴说那你可别带我们去吃火锅了。周明远笑了，说行，今年让你爸请客。
三个人进了家门，客厅的灯亮着，是出门时特意留的。周明远把女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来看见赵雨晴在厨房煮饺子。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说少煮几个，晚上吃太多了。赵雨晴说给你煮六个，六六大顺。周明远说行，那我吃六个。
窗外有人放烟花，远处近处噼里啪啦的。周明远走到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岳父发了条微信：爸，到家了，您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去给您拜年。岳父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慢悠悠的，说明远啊，明天来，爸给你炖肉。
周明远站在阳台上笑了。他想起去年初二那天，他站在岳父家楼下吹冷风，那时候觉得这日子真没意思。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糟。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磕磕绊绊。你把事扛过去了，回头再看，都不叫事。
赵雨晴在屋里喊他吃饺子，他应了一声，从阳台进来，顺手把阳台门带上。电视里在放春晚的尾声，赵雨晴坐在沙发上剥蒜，说吃饺子得就蒜。周明远坐下来吃了两个，说好吃。赵雨晴说那是，我调的馅。
周小暖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除夕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周明远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干净了。他想，明年这个时候，车贷应该还完了，海边应该去成了。至于岳父那桌饭，他想坐哪就坐哪，反正不会再有人赶他了。
三月的时候周明远真调了个休，带着岳父去了水库。岳父站在大坝上看了半天，说变样了，以前这底下都是庄稼地，现在盖了楼了。周明远说您多少年没来了。岳父说二十多年了。周明远说那变化肯定大。岳父指着远处说，那边以前有个村子，我们修坝的时候住在村里，房东姓孙，有个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周明远说那您还记得人家名字不。岳父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就记得那闺女天天给我们送开水。周明远说那您这记性不行。岳父笑了，说老了，记不住事了。
回去的路上岳父在车上睡着了，打起了小呼噜。周明远把暖风调小了点，车速放慢了些。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岳父靠在座椅上，嘴微微张着，头发白了一大半。他忽然觉得岳父老了很多，去年还没这么多白头发。
到家楼下，岳父醒了，说明远，今天谢谢你。周明远说谢什么，您想去哪跟我说，我拉您去。岳父说行，下回还找你。周明远说随叫随到。
那天晚上赵雨晴问他，我爸今天高兴不。周明远说高兴，在水库边上站了半个钟头，说以前的事。赵雨晴说他就爱说以前的事。周明远说爱说就说呗，我听着。赵雨晴说你不嫌烦啊。周明远说嫌什么，等他不说了，你想听都听不着了。赵雨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日子还长，慢慢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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