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洞今年三十五，在县城开了家修理铺，每天跟电焊、水管、电线打交道。手粗，话少，回到家也不怎么说话。

妻子叫赵翠，比他大一岁，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结婚八年，儿子上小学二年级，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

赵翠嫌他没本事，每月挣的钱不够儿子上补习班。王一洞不吭声，低头扒饭。赵翠又嫌他身上有股机油味，让他吃完饭别坐沙发。王一洞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吃。

有时半夜收摊回来，赵翠已经睡了，客厅黑着灯。他自己煮碗面，吃完了把碗洗了，第二天赵翠照样不给他好脸色。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没劲，可又不知道哪儿没劲。

那年秋天，王一洞去公园修路灯，爬上梯子拧电线。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崴了脚。旁边一个大妈伸手扶住了他。

大妈五十八岁，叫谭玉彩，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带着笑。她说："小伙子，慢点儿，干活不着急这一下。"

谭玉彩每天早上都在公园打太极。王一洞修路灯那几天，她天天给他带一杯热水。水是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温乎，不烫嘴。

王一洞长这么大，除了他妈，没人给他倒过一杯热水。他站在秋阳底下，捧着那杯水，看着大妈慢悠悠打太极的背影，心里头就热了。

后来王一洞常往公园跑。有时候修完路过，就跟谭玉彩聊两句。谭玉彩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打工。她话多，王一洞话少，两个人倒也合得来。

有一回王一洞感冒了，没出摊。谭玉彩听说了，炖了一锅姜汤，端到他铺子里。姜汤里放了红糖，辣得他直吸气，可喝下去浑身冒汗。

谭玉彩还给他缝了副袖套，说修机器的时候套上，别把袖子磨破了。那袖套是藏青色的布，针脚密得很。

王一洞拿着袖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觉得谭玉彩比赵翠好，好太多了。赵翠从没给他缝过一粒扣子，更别说炖汤了。他甚至开始盼着每天能去公园转一圈。

王一洞开始隔三差五往谭玉彩家跑。谭玉彩不嫌弃他身上有机油味，让他进门坐，给他倒茶，留他吃饭。

谭玉彩的手艺好，红烧鱼、炒回锅肉、蒸蛋羹，都是王一洞爱吃的。他在赵翠那儿吃了八年的咸菜萝卜，到谭玉彩这儿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是这个味道。

有天晚上，谭玉彩炒了四个菜，还温了一壶黄酒。两个人喝到半醉，王一洞红着脸说："谭姐，我想跟你过。"

谭玉彩放下筷子，看了他半天。王一洞又说："我回家就跟赵翠离婚，我娶你。"

谭玉彩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她摇了摇头说："一洞啊，你知道我多大吗？五十八。你三十五，差了二十三岁。我走在街上，人家以为你是我儿子。"

"我不管。"王一洞说。

"你现在不管，以后会管的。"谭玉彩给他添了杯酒，"我今年五十八，再过十年六十八，你才四十五。我走不动了，你还能扛着我去医院？我生了病，你伺候我？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王一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谭玉彩又说："我不是你妈，我不能娶你。你那个媳妇，虽然嘴碎，可她给你生了儿子，给你守着这个家。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过来了。"

王一洞回到家，赵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茶几上扣着一碗饭，上面盖着盘子。

"锅里有菜，自己热。"赵翠头也没回。

王一洞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谭玉彩说的话。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是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他端着碗坐在桌边，赵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把一件叠好的外套放在他旁边。"袖子破了，给你缝了。"

王一洞低头看那件外套，袖口上整整齐齐缝着一圈黑线。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从那以后，王一洞再没去过公园。谭玉彩也没找过他。日子还是那杯凉白开，可他喝着喝着，尝出了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