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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一23岁姑娘出嫁,新郎才19岁,刚入洞房小伙就亲上了!

楔子

媒人踏进我家门槛那天,我妈哭得像个孩子。
“23岁嫁19岁,你让村里人怎么看咱家?”
可我知道,比起那些闲言碎语,我妈更怕我嫁不出去。
婚礼那天,我坐在铺着红被子的炕头,手心全是汗。
洞房花烛夜,那个刚够法定婚龄的小丈夫忽然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红着脸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我妈哭得更凶,却让我笑着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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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腊月里的媒人

腊月的贵州,山风裹着湿冷往骨头缝里钻。我家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正旺,铁三脚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妈炖了一下午的腊排骨。

媒人王婶坐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捧着搪瓷缸,话还没说,先叹了口气。

“秀莲啊,不是我多嘴,你家晓梅这年纪……”

我妈手里的火钳顿了顿,夹着的柴块差点掉进灰里。我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指甲缝里嵌着泥,手上冻得通红,心里却比手上更凉。

二十三岁,在贵州这个山坳坳里,已经算“老姑娘”了。

隔壁村的阿香二十岁嫁人,二十一岁生娃,去年抱着孩子回娘家,走路都带风。我高中毕业在镇上幼儿园当了两年老师,后来幼儿园关了门,又去县城奶茶店打了半年工,兜兜转转回到村里,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别人嘴里“挑花了眼”的那个。

“不是我说,前村刘家那个,三十了,虽说有个小卖部,可人长得……”王婶撇了撇嘴,没往下说。

我妈把火钳往地上一杵,铁尖磕在青石板上,溅出几点火星子。

“刘家那个不行,比我闺女大七岁,还带个孩子。”我妈声音闷闷的,“我家晓梅又不是嫁不出去。”

王婶咂了口茶,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那我说个实在的。张家寨老陈家的小儿子,你听说过没?”

我妈抬起头。

“陈明远。今年十九,刚够岁数。人老实,肯干活,家里三间大瓦房,两头牛。”王婶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年纪小了点。”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

我妈没说话,手里的火钳在灰里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乱七八糟的印子。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十九岁,比我还小四岁。说出去,村里人舌头都能嚼出花来。

可我也知道,去年隔壁村那个三十五岁的光棍托人来提亲,我妈三天没出门见人。前年镇上那个死了老婆的包工头,我妈直接把人带来的东西扔到了院门外。

“见见吧。”我妈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见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被子薄,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脸上。我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泛黄的海报——是好几年前县城电影院门口捡来的,上面是个笑得很甜的女明星。

我想起在县城奶茶店打工的日子。有个常来的男顾客,穿白衬衫,戴眼镜,每次都要一杯珍珠奶茶,少糖。他最后一次来,说他要结婚了,未婚妻是县医院的护士。

那天我给他多加了半勺珍珠。

也不是喜欢,就是觉得,人家的人生怎么都那么顺理成章。

而我的人生,好像走到二十三岁,忽然就卡在了这个山坳里。

二、见面

相亲定在腊月十八,赶集的日子。

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我小姨去年给的红棉袄,非要我穿上。我说太艳了,我妈瞪我一眼:“艳什么艳,显气色。”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冻得发白,红棉袄一衬,倒真像那么回事。

张家寨在山的另一边,走路要四十分钟。我妈本来要跟着,我说我自己去就行,她犹豫半天,到底没跟。

陈明远约在镇上的米粉店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里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人瘦,肩膀却宽,坐得板板正正,像个小学生等老师来上课。

看见我进来,他腾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挪,差点撞上后面那桌的大爷。

“你、你来了。”他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在裤子上蹭了蹭,伸出来,“我、我叫陈明远。”

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全是茧,硬邦邦的,是干活的手。

“周晓梅。”我说。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米粉端上来,谁也没动筷子。热气袅袅地升腾,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被硬凑到一起,连话都不会说。

“那个……”他先开口,声音有点闷,“我知道我年纪小,你可能看不上我。”

我抬起头。

他垂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但是我会干活。我家三亩地,两头牛,我还会泥瓦匠,农闲的时候能去镇上接活。我、我不抽烟不喝酒,挣的钱都交给你管。”

他把话说得又急又快,像背课文似的,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

“你笑什么?”声音闷闷的。

“笑你实在。”我说,“米粉要坨了,先吃吧。”

那天我们没说太多话。吃完米粉,他抢着付了钱,十二块一碗,两碗二十四。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张数,数出二十四块,又数了一遍,才递给老板娘。

出了米粉店,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雪。

“那个……”他跟在我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你家在哪个方向?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天冷,路不好走。”他打断我,声音不大,却很固执,“我送你到村口,不进去。”

我看着他。十九岁的男孩,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青色胡茬,是刚冒出来的那种。可他说“我送你”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他走在靠山的那一侧,我在外侧。风从山谷里灌过来,他侧了侧身子,挡掉大半。

“你冷吗?”他问。

“不冷。”

他把夹克拉链拉开,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夹克脱下来,递到我面前。

“穿上。”

“你自己……”

“我热。”他说,耳朵又红了。

我接过夹克,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汗味,不难闻。我把夹克披上,袖子太长,甩来甩去的。

他走在前面,只穿一件薄毛衣,背挺得笔直。风把他的毛衣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

到村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就这儿吧。”我把夹克递还给他。

他接过去,穿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我手里一塞。

“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副毛线手套,红色的,织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是新手织的。

“我自己织的。”他声音越来越小,“织得不好,你将就着用。”

我攥着手套,毛线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却莫名觉得暖。

“你什么时候织的?”

“相完亲那天开始织的。”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周晓梅,我会对你好的。”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蓝布夹克在山路的灰绿色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手套上有一个地方漏了针,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小洞。我把手指从洞里穿过去,弯了弯。

是暖的。

三、闲言碎语

相亲的事传开后,村里像炸了锅。

我去井边打水,旁边洗菜的几个婶子看见我,声音忽然低下去,等我走过去,又忽然高起来。

“二十三嫁十九,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嘛……”

“嘘,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那陈家小子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

我蹲在井边,把水桶放下去,绳子勒在手心,勒出一道红印。桶底碰到水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慢慢把绳子往上提,水桶很沉,每提一下,绳子就在掌心多蹭一道。

“晓梅。”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篮白菜,“走,回家。”

我嗯了一声,提着水桶跟在她后面。身后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的,妈忽然把菜篮往地上一放,转身走过去。

“他婶子,”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家晓梅没吃你家米,没喝你家水,嫁谁不嫁谁,轮不到你们操心。”

几个婶子讪讪地闭了嘴。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到了院门口,她忽然站住,背对着我。

“晓梅,你要是觉得委屈……”

“不委屈。”我说。

她转过头,眼睛红红的。

“妈,”我把水桶放下,握住她的手,“他给我织了副手套。”

我妈愣了一下。

“红色的。”我说,“自己织的。”

我妈低下头,看了看我手上那双歪歪扭扭的红手套,忽然用手背捂住眼睛。

“那孩子……”她声音哑哑的,“那孩子心实。”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戴着手套。手指从那个漏针的小洞里钻出来,又被我缩回去。我想起陈明远说“我会对你好的”时候的样子,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笑了一下。

被子很冷,可手套是暖的。

四、婚礼

婚礼定在正月二十二,过完年没几天。

张家寨来了六辆摩托车接亲,车把上绑着红绸子,在盘山路上突突突地开过来,像一串红辣椒。陈明远骑在最前面那辆上,穿了件新西装,黑蓝色,肩膀那里有点空,明显不太合身,应该是借来的。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耳朵先红了。

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笑着,笑到嘴角都在抖。临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

“压箱底的,”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到了那边再打开。”

我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对镯子。

“妈——”

“走吧。”她推了我一把,别过脸去,“别回头。”

我上了摩托车后座,陈明远坐在前面。山路颠簸,我下意识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他脊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红点——她穿着那件我相亲时穿的红棉袄。

我攥紧了手里的布包。

到了张家寨,酒席摆了三桌,来的都是亲戚和近邻。陈明远的爹走得早,家里只有他妈张罗。他妈是个话不多的人,看见我,拉住我的手拍了拍,说了句“好孩子”,眼眶就红了。

拜堂的时候,我低着头,余光里全是陈明远那身空荡荡的西装,和他微微发抖的手。

晚上,宾客散了。

新房里,红烛烧得噼啪响,红被子、红枕头、红窗花,满屋子都是刺眼的红。我坐在炕沿上,手心全是汗,把被面攥出一个湿印子。

陈明远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嘴唇碰到脸颊的那一瞬,像被火苗燎了一下。

我愣住了。

他退后半步,脸红得比窗花还艳,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个……”他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得发亮,“我、我刚才在门外想了很久,进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周晓梅,谢谢你嫁给我。”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我知道我年纪小,现在啥也给不了你。但我保证——以后你吃的每一顿饭,我挣;你穿的每一件衣,我买;你受的每一分委屈,我替你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只要……你只要别嫌弃我,就行。”

红烛烧着,火苗跳了一下。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真的不是。从相亲那天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觉得委屈过。可他说“你只要别嫌弃我”的时候,我鼻子一酸,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你哭什么?”他慌了,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掏纸巾,掏了半天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卫生纸,蹲在我面前,想给我擦眼泪又不敢碰,“我、我说错什么了?你别哭啊——”

我抓住他的手腕。

“陈明远。”我说。

“嗯?”

“你刚才亲我,不算数。”

他愣住了。

“哪有人家亲脸就算数的。”我说。

红烛又跳了一下。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能把整个屋子都点着。

“那……”

“从明天开始算。”我松开他,把脸别过去,耳朵烧得厉害,“以后每天都要算。”

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我,傻乎乎地笑了。

那天晚上,我妈的布包被我打开了。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我妈当年的嫁妆。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好好过日子。妈永远在。”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没让陈明远看见。

窗外,山里的风还在吹,可屋里暖暖的,暖得像四月天。

五、开春

开春后,陈明远真的开始“挣每一顿饭”。

天不亮就下地,翻土、播种、挑粪,样样抢着干。我跟着去地里,他总把我往回赶:“太阳大,你回去歇着。”

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闷头挖地,半天憋出一句:“我知道你不是纸糊的。但你是……你是周晓梅。”

这算什么理由。

可每次他这么说,我就真的转身回家了。到家也没闲着,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屋里扫了,灶上炖一锅热汤。等他中午回来,汤正好。

两个人坐在灶房里,一人一碗汤,对着一盘炒青菜,吃得满头大汗。他喝汤的时候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说他,他就红着耳朵改,下次还犯。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你以前在县城,过的是啥日子?”

我靠着墙,想了想。

“奶茶店每天站十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下班了回出租屋,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以后咱家窗户朝南。”他说,“太阳从早晒到晚。”

我回握住他。他的手还是那么糙,全是茧,可暖。

六、婆婆

张翠花是我婆婆,陈明远的妈,一个典型的贵州山里女人。矮,瘦,黑,话少,但手上一刻不闲。我来之后,她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每天早早出门,不是去地里就是去坡上割草,回来时总捎一把野菜或者几个野果。

有天我洗衣服,发现她屋里床底下藏着一堆东西。扒开一看,是十几个矿泉水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山泉水。瓶身上贴着纸条,密密麻麻写着日期。

我仔细一看,从三年前陈明远他爹走后开始,一天一瓶。

我拿着瓶子去问她,她正在灶上烧火,看见我手里的瓶子,手顿了一下。

“你爸走之前,说想喝口山泉水。”她低着头往灶里添柴,“我打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她把柴块塞进去,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满脸通红。

“后来我就想,每天给他打一瓶。万一他在那边渴了,能喝上一口。”

我蹲在她旁边,往灶里递了根柴。

“妈,”我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打水。”

她转头看我,灰白的头发被火光照得发亮,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好。”她说,声音哑哑的。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我和她一人背一个竹篓,走二里山路,去山腰那口泉眼打水。她打一瓶,我打一瓶。她打给陈明远他爹,我打给——

我说不好打给谁。就是觉得,山泉水甜,打回来烧开泡茶,能多喝两杯。

七、泥瓦匠

农闲的时候,陈明远真的去镇上接泥瓦匠的活。

他手艺好,砌墙又快又直,包工头喜欢他,有活第一个叫他。工钱日结,一天一百二。他拿了钱,一分不留全交给我。

“你拿着。”他把皱巴巴的票子塞我手里,“想买啥买啥。”

我拿着钱,去镇上给他买了一双解放鞋。他的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下雨天脚趾头都露在外面。

晚上他回来,看见新鞋,愣了半天。

“你给自己买啥了?”他问我。

“买了鞋啊。”我说。

“你自己的。”

我想了想:“买了块肥皂。”

他看着我,忽然把鞋脱了,光脚站在地上。

“你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我脚干净了再穿。”他说,“不能弄脏。”

那天晚上他洗了脚,坐在炕沿上试新鞋,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咧嘴笑了。

“合脚。”他说。

我看着他笑,忽然觉得,那一百二十块钱,花得比什么都值。

八、村里的风

日子一天天过,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慢慢变了调。

先是隔壁张婶,有天来借簸箕,看见陈明远正蹲在院子里给我修晾衣绳,修完了又去劈柴,劈完柴又去挑水,挑完水又去灶上帮我烧火。张婶站了半天,回去跟人说:“陈家那小子,对晓梅是真上心。”

后来是村东头的李大爷。他赶集回来,看见陈明远在村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米,肩上扛着一袋面,还要空出一只手来牵我。李大爷回家跟他老伴说:“那小子实诚,晓梅有福。”

再后来,那些“老牛吃嫩草”的话,渐渐听不见了。

有天我在井边洗菜,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小声问我:“晓梅姐,你跟你家那口子,咋处得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笑了。

“就……每天喝汤的时候,他呼噜呼噜的,我骂他,他改了,下次还犯。”

年轻媳妇没听懂,眨着眼睛看我。

“没啥窍门。”我把菜捞起来,甩了甩水,“就是他让我觉得,二十三岁嫁人,不早不晚,刚刚好。”

九、那一夜

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陈明远在镇上干活,说好傍晚回来。可雨从下午开始下,越下越大,山路塌了一段,摩托车过不来。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婆婆坐在灶前,往火塘里添柴,一言不发。雨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往屋顶上倒豆子。

“妈,我去看看。”

“雨这么大——”

我已经把雨衣披上了。

山路泥泞,一脚踩下去,泥巴没过脚踝。雨衣根本挡不住,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我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塌方的那段路,手电筒的光在雨幕里只能照出两三步远。

“陈明远——”我扯着嗓子喊。

雨声太大,把我的声音砸得稀碎。

“陈明远——”

前面忽然有光。

是摩托车的车灯,在雨里晕成一个模糊的黄团子。陈明远推着车,浑身湿透,看见我,车往地上一扔就冲过来。

“你咋来了!”他声音全哑了,“这么大的雨——”

“你咋不接电话!”我比他声音还大。

“手机没电了——”

“你不会借个电话——”

“我急着回来——”

两个人站在塌方的泥堆前,雨浇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忽然一把把我拉过去,死死地抱住。

“周晓梅。”他的声音在耳边,被雨打得零零碎碎,“我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天天打。”

我埋在他胸口,雨水混着眼泪,分不清。

“你要是出事,”我说,“你让我咋办。”

他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那天晚上回到家,婆婆熬了一大锅姜汤。我们仨围着火塘,一人一碗,喝得满头大汗。婆婆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像你爸。”她看着陈明远,眼睛里水光光的,“当年他追我,也是下着大雨,在村口站了一夜。”

陈明远红着耳朵,埋头喝汤。

我把碗端起来,汤很烫,可心里暖得发胀。

十、秋天

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

陈明远在前面掰,我在后面装筐。玉米叶子刮在脸上,又痒又疼,他时不时回头看我,看见我被叶子刮了,就走回来,用袖子帮我把脸擦一擦。

“你回去吧。”他又说,“太阳大。”

“你再说一遍试试。”我说。

他闭嘴了,耳朵又红了。

掰完玉米,他坐在田埂上,我靠着他坐。太阳往西偏,把整片玉米地染成金黄。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丝丝的。

“周晓梅。”

“嗯。”

“你嫁给我,后悔过吗?”

我偏头看他。十九岁的男孩,晒黑了不少,下巴上的胡茬比刚认识时密了一点,脸还是少年的轮廓,可眼神已经像个大人了。

“没有。”我说。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不后悔。”他说,“从你相亲那天走进米粉店,我就不后悔。”

“你那时候就……”

“嗯。”他脸又红了,“你穿了件红棉袄,好看。”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玉米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牛铃声,叮叮当当的,像给整个秋天配乐。

“陈明远。”

“嗯?”

“明天喝汤,不许呼噜呼噜。”

“……我尽量。”

“尽量没用。”

“那我喝汤的时候你跟我说话,我就顾不上了。”

“……那你还是呼噜吧。”

他笑起来,笑声被山风吹得远远的。

十一、回门

回门那天,陈明远起了个大早。

他把头发梳了三遍,又换上新鞋,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我在旁边看得好笑:“你比我还紧张。”

“那可是你妈。”他说,“我得让她觉得,我把你养好了。”

“养好了?”

“过好了。”他改口,耳朵又红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盘山路,到了村口。我妈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红棉袄,远远地看见我们,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陈明远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拎着大包小包往我妈面前一站。

“妈。”他叫了一声。

我妈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进来吧。”她说,声音硬邦邦的,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中午,我妈炖了腊排骨,炒了鸡蛋,还特意开了一瓶她泡的杨梅酒。陈明远陪我妈喝了两杯,脸喝得红扑扑的,说话也多了起来。

“妈,您放心。”他端着酒杯,舌头有点大,“我对晓梅,一辈子好。”

我妈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你给她织的手套,她天天戴着。”

陈明远转头看我。我别过脸,假装看墙上的年画。

“手套上有个洞。”我妈说。

“我、我织得不好……”

“洞是好洞。”我妈打断他,端起酒杯,“是你手艺潮,可那洞里露出来的,是真心。”

陈明远愣住了,然后眼圈忽然红了。

那天下午,我妈拉着我到院子里,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

“上次给你的镯子,是压箱底的。”她说,“这次这个,是你爸当年给我买的。”

打开一看,是一枚银戒指,素圈,磨得发亮。

“妈——”

“好好过。”她打断我,声音哑哑的,“那孩子,我看得出来,真心实意。”

我攥着戒指,点了点头。

十二、大雪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从腊月初八开始下,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山白了,路白了,院子里的柿子树也白了。陈明远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用两颗黑豆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又把自己的蓝布夹克脱下来给雪人穿上。

“你不冷啊?”我站在门口喊他。

“雪人冷!”他搓着手跑进来,耳朵冻得通红。

我把他按在火塘边,给他搓耳朵。他缩着脖子,嘴里嘶嘶地吸气。

“周晓梅。”

“嗯。”

“我今年二十了。”

“我知道。”

“法定婚龄到了。”他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咱去领证吧。”

我看着他。二十岁的男孩,脸还是少年模样,可眼神比去年更深,肩膀比去年更宽,手上茧更厚了。

“好。”我说。

雪还在下,火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砂锅咕嘟咕嘟响着,是妈去年教我的腊排骨汤。

十三、领证

正月里,我们去县城领了证。

民政局在县城东边,一栋灰扑扑的小楼。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面无表情,女的眼眶红肿,手里攥着户口本,工作人员问一句答一句。

“离婚。”男的说,声音没有起伏。

我和陈明远站在后面,手握着手。他攥得很紧,手心全是汗。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结婚?”

“嗯。”我们俩同时说。

工作人员递过表格,我们一人一张,趴在台子上填。他写得慢,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在写作业。写到“配偶姓名”那一栏,他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他指着我的名字:“你这个‘梅’字,是木字旁加一个‘每’,对吧?”

“对。”

“我写了好几遍,总怕写错。”

他确实写了好几遍,草稿纸上有好几个“周晓梅”,有的歪有的正,最后一个写得方方正正,像刻上去的。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写对了。”我说。

拿了证出来,太阳很好。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对着那张红本本看了又看。

“周晓梅。”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嗯。”

“你是我媳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脸红,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认真得像在说“我会对你好”的那个晚上。

“嗯。”我点头,“你是我丈夫了。”

他把本本揣进贴身的口袋,拍了拍,然后伸出手来牵我。

“走,回家。”

“回家。”

回去的路上,摩托车在盘山路上突突突地开。太阳往西边斜,把整条路都铺成金色。我坐在他后面,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风从耳边过,可我不觉得冷了。

十四、后来

后来的日子,像山泉水一样,平淡,但是甜。

陈明远还是天天下地,农闲时接泥瓦匠的活。我在家养了几十只鸡,又开了片菜园,种了白菜、萝卜、辣椒。婆婆每天早上还是去山腰打水,一瓶给陈明远他爹,一瓶给我们泡茶。

那副歪歪扭扭的红手套,我一直戴着。漏针的地方越来越大,露出更多的手指头。陈明远说要给我买副新的,我说不用。

“这个洞,”我举起手,让阳光从洞里透过来,“是真心。”

他看着我,耳朵又红了。

“你咋老说这句话。”

“因为你老脸红。”

他闷头笑,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村里人再提起我们,说的是:“张家寨陈明远家那口子,比他大四岁,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我妈再来我家,不再哭了。她坐在灶前,跟婆婆一起烧火,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商量着开春种什么菜。陈明远在旁边劈柴,劈两下回头看一眼,看见我和妈都在,又闷头劈。

有天晚上,我靠在床头记账,他在旁边削苹果。削了半天,削成个歪歪扭扭的多边形。

“给。”他把苹果递过来。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陈明远。”

“嗯。”

“你当时为啥要亲我?”

“哪天?”

“洞房那天。”

他削第二个苹果,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的。

“因为……”他低着头,耳朵尖开始泛红,“因为我在门外想了好久,怕你不愿意嫁给我。进来一看,你坐在那儿,红烛照着你,好看得很。我就想,不管了,先亲一口再说。”

我咬着苹果,笑出声来。

“那你亲完就说了那句‘谢谢你嫁给我’。”

“嗯。”

“你当时咋想的?”

他停下削苹果的手,抬起头看我。

“我就觉得,”他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的,“你这么好的人,肯嫁给我,我要是辜负你,天打雷劈。”

“谁让你发毒誓了。”

“不是毒誓。”他摇头,“是真话。”

窗外山风呼呼地吹,屋里火塘烧得正旺。苹果很甜,甜得发腻。

我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他坐在米粉店里,把话说得又急又快,像背课文似的。那时候他十九岁,下巴上刚冒出青色的胡茬。

现在他二十岁了,下巴上的胡茬硬了,脸还是少年模样。

可他说“真话”的时候,眼神和那天一模一样。

十五、春天又来了

开春的时候,我在菜园里翻土。

陈明远从地里回来,远远地喊:“周晓梅——”

“干嘛——”

“你过来——”

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走过去。他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一团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只小羊羔,白的,刚出生没多久,腿还软着,在他怀里咩咩叫。

“哪儿来的?”

“后山捡的。”他低头看着小羊,眼睛亮亮的,“母羊没了,我看它在坡上叫,就抱回来了。”

小羊羔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他用手掌托着它的脑袋,小心翼翼的。

“咱养着?”他抬头看我。

“养着。”

他笑了,傻乎乎的,露出两排白牙。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小羊,也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羊羔的脑袋,忽然说:“你爸在的时候,也捡过一只羊。”

陈明远抬头看她。

“后来那只羊养了七年。”婆婆看着小羊,眼睛里水光光的,“你爸走的那年,羊也没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这只羊,”陈明远说,“养十年。”

婆婆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仨在院子里给小羊搭了个棚。陈明远搬木头,我递钉子,婆婆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歪了”“再往左一点”。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羊棚搭好了。小羊羔躺在干草上,眯着眼睛,咩了一声。

婆婆蹲在棚前,看着小羊,忽然说:“晓梅啊。”

“嗯,妈。”

“你嫁过来,一年多了吧。”

“嗯。”

她转过头看我,灰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我那时候还担心,”她声音低低的,“明远太小,不懂事,委屈了你。”

“妈——”

“现在不担心了。”她打断我,笑了一下,“他随他爸。心实。”

我蹲下来,和她并排看着小羊。陈明远在身后收工具,叮叮当当的。

“妈,”我说,“我也心实。”

她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喝汤的时候,陈明远又呼噜呼噜的。

我没说他。

他喝了两碗,额头冒汗,抬头看我:“今天咋不说我?”

“不说了。”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以后都不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不行。”他说,“你不说我,我喝着不香。”

我瞪他。

他埋头继续喝,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灶房里响着,和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婆婆坐在旁边,慢慢喝着汤,嘴角弯弯的。

窗外,山里的风还在吹。

可屋里暖着。

一直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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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