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这部剧,岛内也有人看不下去了。
横幅拉起来,标语举起来,扩音器响起来。抗议的人群,来到了日方在台民间机构门前。
他们抗议的,是日本TBS电视台的《VIVANT》,中文又译《别班》。这部剧的第二季,因丑化中国引发争议。
我看到视频里,现场发言者说得很直白,日本加害者用电视剧抹黑中国,企图洗白侵华罪行。
请注意,“加害者”。
没有围着哪位演员演技好不好打转,也没有纠缠谍战故事够不够精彩。人家走到门前,问的是日本怎样对待自己的侵略历史。
这一下,“只是虚构”的说辞,就更显得苍白了。
日剧《VIVANT》(中文译名《别班》)第二季海报【图源:网络】
事情,其实也并不复杂。
《VIVANT》第二季安排了所谓中国秘密情报组织绑架日本情报人员的情节。切断手指,利刃刺入身体,中国背景的角色成为残忍的施暴者,日本自卫队秘密人员则成了需要营救、值得同情的英雄。
这样的故事,观众很容易被带进去。先为主角揪心,再为营救着急,等到主角反击,自然觉得大快人心。
但被反复拿来激起厌恶的,是中国这个真实的名字。
人物可以编,情节可以编,观众对中国留下的印象,却会带出电视屏幕。看完一集关掉电视,故事结束了,那种敌意并没有跟着关掉。
更让人愤怒的,是那些酷刑描写,让人联想到侵华日军曾经施加的暴行,如今却被放到了现代中国角色身上。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遇难者300000”纪念碑【图源:网络】
于是,画面里受苦的是日本人,冷酷施暴的是中国人,日本的秘密情报人员最后成了正义的化身。
历史没有被重新拍一遍,受害与加害的位置,却在观众的感受中被倒了过来。
这也正是岛内抗议者愤怒的地方。他们开口就提侵华罪行,指责日本洗白历史。电视剧想让人同情哪一方、憎恶哪一方,他们看得明白。
日本殖民统治台湾的历史,真真切切存在过。对带着这段历史记忆的人来说,侵略与苦难,怎么会只是别人家的往事。
1874年,使用刀矛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台湾人民【图源:参考消息】
日剧里的中国形象,到了这里,也就撞上了日本自己留下的历史。
人们来到日方在台民间机构门前,这个选择尤其有分量。
对电视台而言,争议可以被归入观众意见;对联名品牌而言,可以被当成一次商业合作出了问题。但站在日方机构门前,谈论日本侵华责任,表达的就是对日本历史态度的不满。
一部剧给日本惹来的麻烦,已经越出了电视台。
平时说文化交流,说相互理解,说拉近距离。现在,有人拿着扩音器来表达愤怒,这些友好的话,就被作品里的敌意抵消了。
日本在周边积累的好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但TBS是怎么回答的?
10月28日,TBS社长龙宝正峰回应批评,强调这是一部虚构的娱乐作品,无意敌视、贬低特定国家,也无意伤害相关国家民众的感情,并表示认真对待有关意见。
日本TBS电视台总部大楼【图源:网络】
话说得很周全,问题躲得也很熟练。
别人质问的是,为什么这样描写中国;他回答的却是,我没有伤害中国人的意思。
用了什么国名,安排了什么情节,镜头把同情给了谁,这些都是已经作出的选择。解释一句“无意”,并不能把这些选择抹掉。
翻译一下,内容已经播出,反感已经发生,但请大家接受制作方对自己的一番好意解释。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创作者当然懂得人物和镜头会带来什么感受。否则,何必设计受苦,何必安排营救,又何必精心塑造主人公。
到了讨论对中国形象的影响时,却只强调无意伤害。需要观众感动时,作品很有力量;观众感到被冒犯时,作品又只剩下了虚构。
好处自己享受,后果请别人别当真。
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图源:网络】
这套辩护,才是TBS这次回应里最说不过去的地方。
而另一个日本公司的动作,更把这番解释衬得尴尬。
三丽鸥退出了。
就是Hello Kitty、玉桂狗等卡通形象背后的那家公司。10月29日,它在日本官网发布通知,宣布终止与《VIVANT》的联名合作,停止相关后续展开和宣传活动。
理由也很明确,合作相关内容中,存在不符合企业理念的表达。
TBS还在讲“虚构”,合作方已经说“不符合理念”。同一部剧,两家日本公司,给出了两种答案。
Hello Kitty先走了,拍电视剧的人还在解释。多少有点讽刺。
三丽鸥卡通形象Hello Kitty【图源:网络】
三丽鸥为什么要退出?
因为电视剧带来的热度,和卡通品牌承受的后果,已经不相称了。
电视台需要吸引观众追剧,三丽鸥需要不同地方的消费者都愿意亲近自己的角色。联名原本是想借一部热门剧的热度,卖更多商品;一旦这些角色与敌意、酷刑争议联系起来,影响就会跑到这次合作之外。
消费者怀疑的,会是这个品牌到底还代表不代表友好。
三丽鸥与《VIVANT》联名周边商品【图源:网络】
三丽鸥在通知中,特意强调关怀、人与人的联系,以及希望让更多人展露笑容。它自己说出的这些理念,恰恰解释了这次合作为什么难以继续。
一个靠亲近感走向世界的品牌,承受不起拿别人的反感来换一时热度。
所以,它作出了选择。放弃眼前这次合作,保住更广泛的信任。这是止损,也是对联名价值的重新判断。
那句“只是虚构”,连自己的合作伙伴都没能留下。
三丽鸥已经用行动表明,对一个要与各地消费者打交道的企业来说,创作者声称没有恶意,远不足以解决实际问题。
三丽鸥卡通形象玉桂狗(大耳狗)【图源:网络】
这里还有一个很鲜明的反差。
有人在剧中制造对中国的敌意,代价却先落到了日本自己的品牌身上。原本希望联名带来好感,结果不得不结束合作;原本靠文化产品亲近观众,结果岛内有人走到了日方机构门前抗议。
中国的形象被拿来编故事,日本自己的信誉也随之受损。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三丽鸥彩虹乐园入口【图源:网络】
而且,这部剧受到的批评,并不只来自中国观众。
日本战争史研究者山崎雅弘,就曾公开质疑三丽鸥参与这次联名。他不满的,同样是一个宣扬友好与和平的品牌,为何要与这样的作品合作。
这让TBS的处境更尴尬。批评来自不同地方,却都落在了同一个问题上,作品制造的敌意,正在损害它嘴上珍视的友好。
日本战争史研究者山崎雅弘【图源:网络】
岛内抗议者提起侵华历史,日本研究者质疑联名背离和平理念,三丽鸥选择终止合作。几种声音、几种行动,已经让TBS那番无意伤害的辩护站不住脚。
最后,怎么看?
还是粗浅三点吧。
第一,TBS的回应,是避重就轻。
面对已经播出的情节,解释自己的意图最省事。因为“我无意伤害”,只需要自己说;正面解释为什么这样描写中国,却必须面对那些镜头和台词。
它选择了前一种回答。
这就难怪,抗议者谈侵华历史,电视台讲虚构创作,两边始终对不上。作品引起的反感,不会因为制作方宣布自己没有恶意,就自动消失。
有些解释,恰恰暴露了不愿回答的问题。
第二,这场风波,已经让制造敌意有了实际代价。
三丽鸥终止联名,就是摆在眼前的结果。靠剧情让观众厌恶中国,再靠可爱的卡通形象拉近消费者,这两种打算,终于碰在了一起。
合作方先退出,说明它要保护的品牌信任,比这次联名更重要。电视台维护的是自己的作品,品牌维护的是更广泛的消费者关系。利益不同,动作就不同。
所谓“纯粹娱乐”,一旦触及真金白银,就没法再轻轻带过。
第三,岛内这场抗议,戳中了这部剧最不愿面对的历史。
剧里可以把中国角色写成凶徒,现实中却有人站出来,提起日本曾经的侵略与加害。发声的地方,就在台湾地区。
对这些抗议者来说,反对丑化中国,也是在维护自己珍视的历史记忆。那段历史,并没有因为电视剧换了一个主角,就跟着换了是非。
台北101大楼【图源:网络】
这正是现场“加害者”三个字的分量。
创作者可以安排剧中人的命运,却不能替受害者的后人安排记忆。
日本啊日本,把别人写成坏人,并不能让自己在历史中变成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