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次他提前出差回家,偶然瞥见她在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偷偷轻锤酸痛的腰。
自那之后,只要一家三口外出,他都会全程抱着女儿。
只想让她少些疲惫。
他好像越来越迷恋那个曾经在他心中被定义为“报恩的牢笼”的家。
有时工作还没结束,他坐在会议室听汇报,就已经开始怀念。
怀念许书妍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家常,怀念她软着声音哄女儿睡觉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清楚,自己不该对恩人萌生不该有的爱情。
他该爱的,一直都是陪他走过整个青春的苏语茉。
哪怕那场青春从一开始就没能许下结果。
如果没有多年前那场意外。
他们说不定早就顺理成章恋爱结婚,相守一生。
可现在。
他只能困在进退两难的痛苦里。
一边对着错的人折辱泄愤,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心疼。
念头转得越多,心底的烦躁就越盛。
时越珩捏着燃到滤嘴的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他打定主意,出门去找许书妍。
谁料刚拧开办公室的门。
就看见苏语茉站在门口,眉眼垂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空气沉默了一瞬。
时越珩开口,声音冷得发沉。
你来干什么?
苏语茉指尖攥着皱了边的纸,缓缓递到他面前。
我怀孕了。
是你的。
第13章
嗡的一声闷响炸开在天灵盖。
时越珩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没打算让除许书妍以外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
怎么会酿成这么大的错误?
可B超单上“怀孕四周”的黑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不停戳着他的眼睛。
他完了。
他和许书妍完了。
他背叛了她,也背叛了他们本该圆满的婚姻。
这件事要是让许书妍知道。
她一定会心碎成渣,再也不会原谅他。
这个认知刚冒出来,时越珩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冷得发颤。
他飞快扫过走廊两端,确认没有旁人。
伸手攥住苏语茉的手腕,一把将人拉进办公室,反手带紧了门。
他指尖抖得厉害,扯过支票本飞快签下六个零,撕下来塞进苏语茉手心。
去把这个孩子做掉。
这些钱是你的封口费和营养费。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书妍知道。
越珩。
苏语茉睁着眼,满脸不可置信。
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可能做掉他?
时越珩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震惊地盯着苏语茉。
不做掉。
你还想着把他生下来?
对。
苏语茉缓缓抬起下巴,语气带着不肯退的倔强。
我就是要生下他。
他是我的孩子。
时越珩闭了闭眼,狠狠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苏语茉,我希望你冷静一点,搞清楚状况。
我有妻子,有家庭。
你把这个孽种生下来算怎么回事?
你是存心想让书妍不高兴。
还是想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回到我身边?
苏语茉眼里的震惊更浓,她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你们已经离婚了!
凭什么许书妍的孩子就是孩子,我的孩子就是孽种?
你爱的不是我吗?
尖叫声回荡在空旷偌大的办公室里。
半晌。
时越珩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书妍是我的妻子。
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意外。
而你——
还是我的仇人。
除此之外,我们再无别的关系。
苏语茉一个踉跄,直直跌坐在沙发上。
眼眶瞬间蓄满了透明的泪水。
不可能。
你不可能不爱我。
要是不爱我,你怎么可能为了不让我坐牢,用你女儿的命威胁许书妍?
“你要是不爱我,怎么会在你女儿需要你的时候陪我爬山?”
“如果你对我没有爱,又怎么可能为了替我出气,让许书妍受了一身的伤,还把她关进噪音室!”
精致的妆容被眼泪泡得花乱,苏语茉哭得几乎要崩溃。
“我跳河跳楼的时候,你明明那么紧张我。”
“你给我做人工呼吸,你那么疯狂地吻我……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时越珩,我怀了你的孩子。”
“你却字字句句不离许书妍,还想用钱打发我。”
“你难道真的爱上了许书妍?”
时越珩指尖夹着燃尽大半的烟,平静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
苏语茉眼睛红得滴血,猛地抓起桌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脆响炸开,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捏起最锋利的一块碎瓷,对准自己的手腕,声音近乎癫狂。
“我不管你爱谁!”
“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他一定会叫你爸爸!”
“你要是还逼我去流产,我就死给你看!”
从前只要苏语茉做出这种架势,时越珩一定会冲上去制止。
可如今,看着苏语茉狰狞扭曲的嘴脸,时越珩突然觉得她很陌生。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刁蛮任性?
任性到令人讨厌。
这一刻,时越珩后知后觉地发觉。
这些年他将苏语茉强行留在身边,或许早就不是因为爱了。
他不是放不下苏语茉。
他放不下的,是父母去世前那些美好的时光。
苏语茉作为所有美好的唯一见证人,看着她的脸,就仿佛那些死亡和伤痛从没发生过。
可他这些荒唐的行为,不是自欺欺人吗?
就算他把苏语茉留在身边一辈子,他爸妈也回不来了。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
那个眼睁睁看着家产被亲戚瓜分,也只能孤零零处理父母后事的少年。
他现在有妻子,有女儿。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这么爱他的人。
他为什么还要执意将自己困在执念里不肯走出来呢?
他该向前看了。
想通的这一瞬间,心中所有痛苦和不甘烟消云散。
时越珩长舒一口气,一字一句开口。
“想死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第14章
将苏语茉丢给助理处理后,时越珩回了家。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换了锁,丢掉苏语茉所有的东西。
将他和许书妍的家,彻底恢复了原样。
他已经决定放下执念,想要等许书妍和女儿回来后,用一个全新的自己好好补偿她们。
于是,第二天,他去见了心理医生。
曾经的数次治疗都半途而废,如今,他想彻底治好自己的失语症。
谁料,医生对他做了一系列的检查问询后,轻松地笑了。
“时先生,您的失语症早就好了。”
“您没发现您现在说话已经很正常了吗?”
时越珩皱起眉:“正常了?
时越珩指尖攥着沙发扶手,声线细得发颤。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治疗了。
戴金边眼镜的心理医生轻笑着摇了摇头。
失语症的治疗不一定非要用科学手段。
这个病啊……说到底,是心理病。
你因为遭遇了重大的心理创伤,才会患上这个病。
如果在生活里,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能用爱和包容慢慢治愈你。
这个病自然会好。
之前你妻子来找过我。
我专门叮嘱过她。
要想办法多跟你沟通,让你多说话。
现在看来,很有用。
时先生,有时候爱真的可以治愈疾病。
时越珩魂不守舍地离开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关上车门的瞬间,心里又酸又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只对苏语茉开口说话。
有时面对许书妍的叽叽喳喳,他也会觉得烦躁。
他从来没有想过。
原来是她治好了他的病。
是她给了他世间仅有的爱。
一滴泪毫无意识地从眼角落下。
像是在嘲笑他这些年的愚蠢,和这一刻迟来的醒悟。
他拿出手机。
正想着让私家侦探去查许书妍的去处。
侦探的消息恰好弹了出来。
时总,查到了,什么时候方便面谈?
……
一个小时后,时家别墅客厅。
侦探捧着一个平板,面色有些凝重地坐在时越珩对面。
他这副神色,让时越珩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查到什么了?
侦探清了清嗓子,手指划开一个页面,把平板递到他面前。
时总,在得知真相前,我想让您先看看这个。
什么?
时越珩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平板。
页面上是一则今早刚刚登上热搜榜单的新闻。
【北城中心医院管理人员被爆与某苏姓女子桃色交易,渎职贪污!】
新闻首页的当事人照片,尽管打了码,时越珩还是一眼认出。
那位苏姓女子,正是苏语茉。
他不解地皱起眉。
我让你查的陈康,和这件新闻有关系吗?
侦探没说话。
手指轻轻一划,一张照片映入时越珩的眼帘。
照片很清晰。
画面中,陈康和苏语茉正搂抱着走进酒店。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二人关系不一般。
时越珩倒吸一口凉气。
侦探轻声开口。
时总,陈康之所以在您面前大肆夸赞苏小姐,正是因为苏小姐用美色和金钱收买了他。
这位医院的管理人员也是一样。
您查不到任何关于您女儿病情的资料,只知道她在您妻子离开那天出了院。
都是他在暗箱操作。
时越珩缓缓咬住一支烟,眉头紧锁。
陈康的事情他尚且理解。
这女人,不过是苏语茉那个疯子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而已。
他怎么都想不通。
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特意收买一个医生?
就在打火机擦亮的那一瞬间。
他突然想起许书妍从前说过的那番话。
许书妍当时说。
我请来了给年年做手术的专家。
年年还在医院等着救命。
那天,就是年年的手术……
火光照亮了他的眼底。
他赫然瞪大了瞳孔。
他的女儿,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第15章
想到这儿。
时越珩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蓦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
对着面前的侦探开口。
你还得帮我查件事。
我女儿她……
到底在医院经历了什么?
她是不是真的得了病?
我还要你……
帮我查到我妻子的去处。
我要见她。
我现在就要见她!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双手毫无章法地在空中挥动。
见到他这般失控的模样。
侦探面露难色。
侦探开口。
时总,您先冷静。
您妻子的行踪我可以帮您查。
但我需要时间。
还有您说的关于您女儿的这些情况。
我实在无能为力。
这个医生已经被立案调查。
所有档案都锁在警方手里。
我实在没办法拿到。
现在只能等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
如果您能联系到苏语茉本人。
可以直接问她。
我想她肯定知道一些内情。
一想到许书妍当时那副无措可怜的眼神。
一想到女儿小小的身子躺在病床上昏迷的身影。
一想到自己就这么和真相擦肩而过。
时越珩的心止不住一阵阵发紧。
未知的恐慌顺着后颈爬遍全身。
让他整个人都浸在冰凉的冷汗里。
他死死攥紧拳头。
借着掌心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
我会去联系她。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她在暗中搞鬼。
我就算是死。
也不会放过她。
送侦探到家门口的时候。
侦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停下脚步转过身。
时总。
我想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时越珩抬眼。
什么?
说来也奇怪。
按照您的人脉和能力。
不可能查不到您夫人和女儿的行踪。
从前我调查这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事。
往往要跟踪偷拍三四个月才能抓到实质性证据。
可这次。
异常顺利。
就好像有谁在暗地里推着我走一样。
就连这则医生被查的新闻。
爆出来的时间也异常恰当。
侦探皱着眉。
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
据我了解。
爆料这则新闻的记者,是南城很有名的资深记者。
他现在的地位。
早就不需要报道这种普通新闻博热度了。
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
时越珩恍惚了一瞬。
……南城?
许书妍的家乡。
私人侦探指尖敲了敲桌面,看清了时越珩眼底翻涌的情绪。
“时总,目前我只是猜测。”
“我会持续调查的,请你静候佳音。”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搞清楚,您女儿具体得了什么病。”
时越珩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他当年白手起家,在北城商界拼杀半生闯下一片江山,早就不是什么单纯莽撞的大男孩儿。
眼尾掠过往常藏得很深的阴狠。
他开口,声线冷得像冰。
“放心。”
“我会有办法,让他们吐出一切。”
……
午夜的路灯把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越珩带着一群训练有素的打手,堵在了陈康家的门口。
一声巨响,腐朽的防盗门被狠狠踹开。
让陈康开口说实话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把他乡下母亲的照片,“啪”地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陈康瞬间就吓得腿软,连跪带爬认了怂,把他和苏语茉所有交易全都说得干干净净。
一切从最开始就是苏语茉主动找上他。
苏语茉原本说的无毒无害的虫子,早就在她的授意下,被陈康偷偷换成了剧毒昆虫。
许书妍从没给她下过药,整件事都是苏语茉自导自演。
她又利用陈康的嘴,在时越珩耳边不停吹风,故意激怒他。
那场别墅火灾,也是陈康亲手点燃的。
目的就是把一切都嫁祸给许书妍,彻底把她逼走。
就连时越珩和苏语茉的那一夜情,都是她唆使陈康在酒里下了药。
她打的算盘,就是用道德枷锁逼着时越珩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陈康痛哭流涕地磕着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时总,我真的错了!”
“求你看在我跟您这么多年的份上!”
“饶我一命!求求你饶我一命!”
时越珩缓缓闭了闭眼。
四肢不受控制地发软,浑身都在剧烈发抖。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被仇恨和执念蒙蔽了双眼,他竟然那么轻易地相信了仇家的女儿。
害得他的亲生女儿,被毒虫生生撕咬折磨。
还逼走了这世上最爱他的女人。
他紧皱的眉头间,藏着化不开的浓重痛苦。
时越珩脚步一个踉跄,直直跌坐在沙发上。
他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砸在安静的客厅里。
他哑着嗓子低吼。
“你都做了些什么!”
第16章
一根接一根,时越珩整整抽掉了半盒烟。
指尖被烟蒂熏得泛黄,他才把手机丢到陈康面前。
他开口,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联系苏语茉,让她过来。”
没过多久,玄关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响。
苏语茉熟门熟路输了密码开门,一进门就不耐烦地嚷嚷。
“你还找我干什么?我让你在越珩面前说我的好话,你是怎么办事的!”
“他到现在都不接我的电……”
话音在看到客厅里的时越珩时,硬生生断了。
她骤然瞪大了瞳孔,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恐。
想都没想,转身就朝着门口逃。
时越珩早就在盯着她,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想跑?”
“晚了。”
“用毒虫伤害我女儿,又诬陷书妍给你下药,还纵火嫁祸,苏语茉。”
“我们认识二十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的心肠竟然歹毒到这个地步?”
苏语茉疼得尖叫,拼了命在他手里挣扎。
“放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越珩一把将她狠狠丢在冰凉的地板上。
抽出兜里干净的纸巾,慢条斯理擦掉手上沾到的味道,仿佛那是什么让人恶心的脏东西。
擦完,他抬眼看向瘫在地上的苏语茉。
开口问。
“告诉我,书妍和我女儿去哪儿了?”
你为什么要买通医院的管理?
你究竟还对她们做了些什么?
劲痛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苏语茉狠狠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痛呼。
我什么都没做。
时越珩你这是犯法。
信不信我报警告你非法囚禁。
告我?
时越珩蹲下身。
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正对自己。
因为贿赂医院管理人员这件事,警察还在找你。
你自身难保。
如果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作为交换,我可以在警察抓到你后把你保释出来。
毕竟……
你肚子里不是还有我的孩子吗?
闻言,苏语茉诧异了一瞬。
下一秒,狂喜猛地撞进胸腔,顺着血液爬满四肢百骸,就连嘴角都险些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你认真的?
越珩,你真的愿意接受我和我的孩子了?
眼看着猎物上钩。
时越珩指尖悄悄卸了力。
动作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我可以考虑。
和你……重新开始。
苏语茉耳根发烫,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你不介意就好。
其实,我买通那个医生只是想藏起来你女儿的医疗档案。
她被毒虫咬了之后进了重症监护室。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知道呢。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偷偷观察时越珩的神色。
眼看着他面色如常,没有一丝波澜。
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原处。
反正时越珩因为爱她,什么都可以做出来,不惜伤害自己的妻女。
她还怕他知道了真相会离开她吗?
她胆子越来越大,越说越得意。
那个贱丫头心脏问题本来就很严重。
那天许书妍是要带教授给她做换心手术的。
但谁让你那时候满心都是我。
硬生生耽误了教授做手术的时间……
苏语茉一字一句。
都淬着冰,像刀子一样扎进时越珩心里。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强忍住想要冲上去立刻杀了她的冲动。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
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
苏语茉不屑地撇了撇嘴。
换心手术失败,大概率也活不了了吧。
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
越珩,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去领证啊?
忍到这一刻。
时越珩的眸色彻底冰冷。
他沉沉吐出胸腔里的浊气。
缓缓站起身。
声寒如冰。
卖主求荣的那条狗,拔掉舌头,手脚打断,丢回老家。
至于你——
他阴冷地看向苏语茉。
法治社会,我要让她牢底坐穿。
第17章
苏语茉尖叫一声。
时越珩你什么意思?
我还怀着你的孩子。
你他妈的骗我啊!
时越珩咬住一支烟。
打火机咔哒擦出火苗,点燃烟卷。
他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吗?
苏语茉,我已经手下留情了。
如果你不想死,就老老实实等着警察来吧。
说完,他站起身。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
抬步就往门口走。
“时越珩!你站住!”
苏语茉被两个黑衣打手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肩膀被死死扣住,她依旧拼尽全力扭动挣扎。
指甲划破粗糙的地面,指尖渗出血珠也不管。
她双眼熬得布满红血丝,眼球像是要瞪出来。
喊出来的声音劈了叉,早已经破了音。
就算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我也可以给你生。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彼此最亲近的青梅竹马。
你爱了我那么多年,你不能这么对我!
时越珩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
脑子里不受控制闪过年年软乎乎的笑脸,又想起书妍睁着泪眼问他的模样。
嘴角不受控勾起一抹极苦的笑。
我这辈子,只会有年年一个孩子。
能当我孩子母亲的,从头到尾,只有许书妍一个人。
苏语茉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笃定时越珩的爱永远属于她。
直到这一刻,她才从他斩钉截铁的语气里,察觉出不对。
又是许书妍?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发颤,连尾音都在抖。
自从她回来之后,你就彻底变了。
时越珩,你别告诉我。
你真的……爱上她了?
是。
时越珩的声音很平静,尾梢却浸着化不开的甜。
我确实发现,我爱上她了。
他侧过头,黑眸里翻涌着淬了毒的恨意。
所以你对她做的那些事情,罪无可恕。
我会好好“关照”你关在牢里的父母。
把你做的这些龌龊事,一句不落讲给他们听。
听说……你父亲近来身体越来越差。
也不知道听到你也要进来坐牢的消息。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你混蛋!!
苏语茉哭喊着,声音都劈了。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在地上。
为什么。
我们曾经明明那么好,那么相爱。
你为什么会爱上那个贱人!
时越珩脑海里浮现出许书妍含笑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
不自觉勾起唇角,眉眼都软了下来。
因为她善良温柔。
不管我以前对她有多差,她十年如一日,爱我从来没变过。
他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爱意,一桩桩一件件细数过往的细碎温柔。
那带着暖意的笑容,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苏语茉的心脏。
苏语茉猛地红眼,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安稳拿到。
她得不到时越珩,许书妍也别想得到。
想到这儿,她恶劣地勾了勾嘴角。
呵……爱?
你真以为她还会爱你吗?
你说我伤害了她,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你默许的?
不管我说的谎话有多荒唐,你从来都是不假思索,全全相信。
时越珩,你就是个蠢货。
你以为你女儿的换心手术为什么会失败?
就在你把许书妍残忍关进杂物间那天。
我把等着手术的那颗心脏供体,泡进了粪水里!
苏语茉疯疯癫癫,一边哭一边笑,眼泪混着口水挂在下巴上。
我还要谢谢你,给我留了这么多时间动手。
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女儿如果真的死了,也是你这个亲父亲亲手害死的!
这话砸下来的瞬间。
时越珩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定格。
唇瓣抖了半天,才勉强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什么?
年年那么小,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值得你用这么恶毒的手段,去伤害一个孩子?
苏语茉死死盯着他,眼底的疯狂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不是因为我爱你!
凭什么我爸妈做错事,要我来承担后果?
许书妍她凭什么横插进我们的生活,从我身边抢走你?
她本来就不该存在!那个贱丫头也该死!
我失去父母,失去一切,她凭什么过得那么幸福!
她的一切,本来都该属于我!
第18章
苏语茉后来说了些什么。
时越珩半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耳朵里嗡嗡直响,只剩下木门被暴力踹开的轰隆震响。
门框震掉了一块漆,簌簌掉在地毯上。
穿着制服的警察一拥而入,直接把还在尖叫挣扎的苏语茉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放开我!时越珩!你快让他们放开我!你信我啊!”苏语茉疯了一样嘶吼。
“闭嘴,证据确凿,老实跟我们走。”警察冷淡的声音落下,冰凉的手铐咔嗒一声锁在了她手腕上。
一群人在屋子里来回穿梭,调取证物搜寻痕迹,无数次从时越珩身边擦肩而过。
有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他肩膀上。
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尖。
可他自始至终,都像一尊凝固的石雕塑。
呆呆钉在原地,眼眶红得要渗出血,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苏语茉口中吐出来的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
狠狠捅进了他的心窝。
把他这些年自以为是的幸福婚姻,捅得面目全非,稀碎不堪。
苏语茉说的对。
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要不是他眼盲心瞎。
要不是他一味纵容偏心这个女人。
一次次偏信,一次次伤害他至亲至爱的妻女。
他女儿的病情,根本不会拖到这么严重。
更不会走到要换心这一步。
而许书妍,也不会落得个不辞而别的下场。
悔恨的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
一颗颗砸在手背上,又滚落在皮鞋的鞋尖上。
每一滴都烫得他骨头生疼。
他的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不管他怎么用力深呼吸,冷风都呼呼往洞里灌,怎么都填不满那空落落的缺口。
他就这么傻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或许是十几分钟。
或许是整整好几个小时。
一股尖锐无端的恐慌,突然狠狠攫住了时越珩的心脏。
如果女儿真的出了什么事。
许书妍还会原谅他吗?
她还会回到他身边,像从前一样爱他吗?
人有了爱人,便有了软肋。
这一刻,向来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无所畏惧的时越珩。
突然觉得怕极了。
他怕许书妍不要他。
怕女儿不认他。
怕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会像五年前去世的爸妈一样,突然离开他。
这个结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现在就想立刻见到她们,把她们紧紧拥进自己怀里。
他甚至忍不住幻想。
许书妍或许会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朝他张开双臂迎接他。
或是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说:“老公,我好想你。”
女儿也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蹦跳着冲进他怀里,小手稳稳揽着他的脖子,喊:“爸爸!你怎么才来呀!我和妈妈等了你好久!”
时越珩猛地晃过神。
他转过身,猛地冲出了房门。
他一边大步朝着自己的车疾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私家侦探的电话。
“不用查了!我现在就去南城!我一定会找到书妍,把我女儿带回来!”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几秒。
随即响起的声音,裹着浓浓的怜悯:“时总,您不用去了……”
时越珩脚步顿住,眉头皱起,有些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她们可能在南城吗?我现在过去接她们,应该不算晚啊。”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时总,您女儿已经去世了!我知道您放不下,可是现在证据确凿,警方一定会秉公执法,给您女儿一个公平正义的交代!”
侦探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狠狠炸响在时越珩一片空白的大脑。
明明侦探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
可凑在一起,他却怎么听也听不懂。
他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半晌,才挤出一句颤抖地失了语调的句子:“……你说什么?
听筒里的电流滋滋窜动。
男人沙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女儿……怎么死了?”
电话那头,侦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生硬的不忍。
侦探轻声道:“直播链接发你了,你自己看吧,节哀。”
时越珩捏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泛出青白。
他的神智像是被人抽走,轻飘飘浮在半空中。
所有翻涌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被这个荒唐离谱的消息带走,消弭得一干二净。
他不敢相信。
心底最深处还揪着一丝微小的希冀。
直到链接跳转,直播画面清晰弹出来。
看清屏幕中的人时,时越珩倒吸一口凉气,后脊瞬间窜起一阵刺骨的恶寒。
许久不见的许书妍正站在北城警察局外,被一圈媒体围在中间接受采访。
她身着一身黑衣,衬得原本红润的脸颊白得像透了的纸。
她身后拉开的黑白横幅上,墨黑的大字赫然刺进眼底——
【凶手苏语茉给我女儿赔命!帮凶时越珩枉为人父!】
第19章
当时越珩开着车疯一样赶到直播现场时。
警局门口已经被围观的群众和媒体围得水泄不通,连半寸落脚地都找不到。
有眼尖的媒体一眼扫到他的专属车牌,立刻激动地扯着嗓子大喊。
“那辆车是时总的车,时越珩来了!”
一瞬间,人潮如同涨潮的浪花一样劈头围上来。
无数只手用力拍打着他的车窗,震得车身都轻轻发颤。
数不清的话筒和镜头齐刷刷怼在车窗上,差一点就要挤碎玻璃贴到他脸上。
“时总,听说你夫人从前爱您如命,这场拉横幅讨命的直播,是炒作还是事实?”
“时氏千金真的像您妻子所说,因为换心手术失败去世了吗?”
“凶手苏语茉的父母不是当年害死您父母的真凶吗?您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一直爱着她?”
“这场谋杀是她一人所为还是你们二人合谋?”
……
面对无数张喋喋不休的嘴,时越珩始终沉默。
他到此刻都不愿相信,他疼了十几年的女儿已经去世。
可尽管他不愿相信,墨镜下的眼睛早已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翻涌,被他强忍着压回去。
就算他极力克制,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透出哽咽的哭腔。
无可奉告。
各位,请让让。
现在,我只想见到我的妻子。
“时总哭了?”
人群中有人出声发问。
回应他的,却只有连片的嘲弄和戏谑。
“猫哭耗子假慈悲,害死自己女儿的人竟然还会哭?”
“当初他夫人可是带着十个亿嫁给他!要不是他引狼入室,他女儿会死吗?”
一句句难听的话钻进时越珩的耳朵。
无疑是对他伤痕累累的心再一次重创。
他垂着头,双手用力拨开挤在身前的人群,一步步走到许书妍面前。
许久不见,她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那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揪。
时越珩的心猛地刺痛一瞬。
他丢掉碍事的墨镜,再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痛意,张开双臂将许书妍猛地揽入怀里。
感受着怀中人熟悉的体温,狠嗅着发间熟悉的香气,时越珩再也绷不住眼泪。
他突然痛哭出声:
书妍,我好想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搂紧怀中人。
像是生怕她再一次离开自己,他絮絮叨叨地,想将所有心里话都说给她听。
书妍,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有多想你?
年年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能告诉我吗?她不是好端端地在医院住院吗?怎么会突然去世?书妍…我不相信!
我们的女儿,是全天下最有福气的小公主。
她怎么会死?
我真的快疯了。
求求你告诉我这是个骗局。
求求你告诉我,我们的女儿究竟在哪儿。
我真的……好想她……
你让年年别跟我玩捉迷藏了。
让她出现好不好。
我们回家。
老公带你和年年回家。
哪怕在镜头下。
哪怕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面前。
时越珩毫无形象地大哭,半分体面都顾不上。
曾经,不管许书妍生多大的气。
只要他说一句软话,许书妍立刻就会消气。
可现在。
面对他痛苦的眼泪,许书妍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周围的看客议论纷纷。
都在暗自猜测,许书妍会不会就这么原谅他。
许书妍那张冰冷的脸没有一丝波澜。
她平静地推开了抵在身前的时越珩。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扬起手。
一个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时越珩脸上立刻肿起清晰的巴掌印。
嘴角慢慢淌出血丝。
许书妍眼中翻涌着陌生的、汹涌的恨意。
她把女儿的死亡证明狠狠甩在他脸上。
红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刺穿了时越珩的心。
时越珩,你有什么脸哭?
你有什么脸说想她?
年年被苏语茉害死了。
而这一切都因你而起。
你别忘了。
年年早已不是你的女儿了。
而我们也已经离婚了。
从今以后。
你我……只是对簿公堂的仇人。
第20章
白纸黑字,印着公章的死亡证明不会说谎。
时越珩心中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弦,彻底崩断。
他的女儿,是真的没了。
那个总是笑得眉眼弯弯,张开小胖胳膊缠着他要抱抱的小姑娘。
再也回不来了……
时越珩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知道,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
可是……这不怪他啊。
这一切都是苏语茉那个贱人做的。
如果他早点知道,他一定会阻拦她。
许书妍那么爱他。
只要他真心诚意认错,她不会真的怪他的。
想到这儿。
时越珩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许书妍脚边。
他卑微地仰望着她。
眼里写满悔恨的痛意。
书妍。
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苏语茉背着我做得这些事情。
我真的不知道年年生命垂危。
他猛地抓起许书妍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胡乱打去。
如果你生我的气,打我好不好。
我活该,我该死。
求求你原谅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可许书妍的眼中依旧一片死寂。
她冷冷地弯了弯嘴角。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滚。
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说完,她全然不顾还跪在地上的他。
转身坐上了车。
书妍!
许书妍!!
时越珩毫无形象地在地上连滚带爬。
眼看着许书妍的车子开始启动。
他拼命追了上去。
书妍我真的错了!
停车,求你停车!
黑色保姆车的车窗升得严严实实。
车里的许书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车外的时越珩。
引擎轻轰,车辆转弯,径直消失在了十字路口的尽头。
身后,长枪短炮瞬间围了上来。
冰凉的镜头和话筒接连怼到时越珩面前。
第一个记者抢着开口。
时总您刚才拦车是什么意思?
传闻中您对许书妍,也就是您太太的感情一直很一般,您这么做是为什么?
另一个记者挤开前面的人追问。
您是因为良心过不去,还是因为太爱您太太了?请您说说吧!
从前在媒体面前,时越珩向来不谈夫妻感情。
可这一刻,胸腔里翻涌的爱意快冲破喉咙,他再也忍不住。
他面朝对准自己的镜头,一字一顿咬得清晰。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爱我太太。
从前的我很愚蠢。
结婚五年,我都没发现我对她的爱已经深到刻进骨血。
我更没发现,她对我而言竟然那么重要。
直到这次意外,我才看清自己的心。
才明白我有多么爱她。
虽然我们最近的感情出了一些波折。
但我时越珩在此立誓。
我这辈子只会爱许书妍一个人。
我会用一辈子去弥补她,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
……
三天后。
时越珩动用了所有关系,查到许书妍在北城的新住址。
他捧了一大束许书妍最喜欢的白桔梗,后备箱堆满了给她准备的礼物。
他还带上了他们的婚戒,结婚时拍的合照,甚至连许书妍当年送给他的每一样小礼物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扇米白色的房门。
房门打开,露出许书妍清冷的脸。
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许书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抬手就要关门。
时越珩急忙开口。
书妍!
他伸臂抵住门框,指骨被门沿抵得发白,语气里全是迫切。
别不理我。
求你。
看在我们五年婚姻的份上,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好吗。
我想知道,年年在医院的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瞒着我跟我提离婚。
书妍,我知道我固然有错,可我当初确实是被蒙在鼓里的。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许书妍定定站在门口,看着他慌不择路的模样,突然笑了。
原来。
你是可以跟我说这么多话的啊。
你不是不爱我吗。
你爱的不是那个仇人的女儿苏语茉吗。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给你的心上人说情吗。
就在这时,屋内客厅的电视,恰好响起时越珩的声音。
……我时越珩在此立誓,这辈子只会爱许书妍一个人……
正是他那天对着媒体镜头告白的片段。
时越珩连忙指着电视,眼眶因为激动微微泛红。
听到了吗。
书妍,我爱的人是你。
我来找你,根本不是为了苏语茉那个贱人。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求你原谅,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许书妍嗤笑一声。
你爱上我了?
对,我爱你。
在我们结婚的五年里,我早已经爱上你……
时越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书妍强硬打断。
她眼底翻涌的冷漠,近乎残忍。
可我不爱你了。
我请你。
别在这儿恶心人了。
第21章
说完,许书妍再次用力,就要关上房门。
时越珩猛地发力抵住门板,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不爱我了?
我不相信!
他眼尾因为激动泛出病态的红色,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书妍,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时越珩慌得指尖都在打颤。
他慌慌张张从身后拖出自己带来的布袋子。
一件一件把东西举到许书妍眼前。
他声音发哑,带着讨饶的颤音。
别说气话了。
他说。
你爱了我五年。
我们之间那么多爱情的回忆。
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你看。
这是你当年最喜欢的花。
我送你的第一束。
你舍不得丢,还做成干花一直挂在家里。
你再看。
这是我们拍的婚纱照。
你走的时候连相框都没舍得摘走。
你一定是舍不得我,对不对?
还有这个。
这是你以前写给我的情书。
我还记得你写的话。
你说,只要这些字还没褪色,你对我的爱就永远不会变。
话音刚落。
许书妍猛地从他手里夺过那叠泛黄的信纸。
抬手就撕了个粉碎。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脚边。
时越珩,别犯贱。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时越珩愣住,眼睛里全是失神的不敢置信。
这些天强压在心底的恨意翻涌上来,许书妍再也忍不住。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质问。
你害死了我的女儿。
怎么还敢妄想我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爱你?
你把我当成什么?
又把我女儿当成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死都不肯原谅你吗?
好。
我今天就全部告诉你。
当初。
因为你和苏语茉的那个破赌约。
我在手术门外熬得心力交瘁,殚精竭虑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
你拼了命去救跳河自杀的苏语茉。
因为怕失去她,你在河边跟她表露真心。
和她忘情拥吻。
年年因为那三分钟缺氧,脑损伤陷入昏迷的时候。
你又在干什么?
你拿着她的命威胁我签撤案书。
你忙着陪苏语茉去爬山看风景!
那些虫子根本不是你说的无毒。
是剧毒。
年年术后免疫力本来就差。
毒素侵入血液,直接住进ICU只能靠机器续命!
我到处为她找心脏供体,联系孙教授的时候。
你又在干什么?
你配当年年的父亲吗?
你的亲生女儿等着救命。
你却因为苏语茉一句空口白牙的陷害,硬生生斩断了她所有生路!
苏语茉污染了心脏供体。
年年手术失败,只能等着死!
我被你关进噪音室,耳膜受创失聪。
我连年年死前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听到!
把心上结痂的伤口硬生生重新撕开,许书妍痛得快要喘不上气。
她扶着冰凉的门框,几乎站不稳自己的身体。
可那双红得淬了血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时越珩。
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时越珩。
是你一步步把年年推向死亡。
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我不光不会原谅你。
我还会把这件事追究到底。
就算你不用坐牢。
我也会夺走你拥有的一切!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为这场舆论布局。
不然你以为。
你为什么查不到我的行踪?
为什么你的私家侦探刚查到苏语茉和陈康的关系。
她贿赂医院人员的事就那么恰好登上热搜?
时越珩眼眸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浓烈。
终于。
许书妍落下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时越珩直直瘫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漏出悲恸到极致的哀嚎。
都怪他。
全都是他的错。
是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年年。
是他硬生生让许书妍错过了,和女儿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
他清楚的知道。
他犯下的错,罄竹难书,难以饶恕。
他和许书妍之间,这辈子都再也不可能了。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缩在冰冷的地上。
直到眼泪流干,眼眶再挤不出半滴湿意。
他才撑着墙,踉踉跄跄站起身。
曾经那个在商圈风光霁月,说一不二的时总。
此刻活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双眼空洞无神,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道一道划得狼狈不堪。
脑海里不受控制,一遍遍闪过年年的身影。
闪过年年刚出生时,软乎乎窝在他臂弯里,安安静静睡熟的小脸蛋。
闪过年年第一次含含糊糊张开嘴,叫出那一声“爸爸”。
闪过年年踮着脚尖,软软的小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告诉他。
爸爸,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许书妍是多好的妻子。
年年是多乖多好的女儿啊。
原来他们一家三口,曾经那么幸福那么圆满。
是他。
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也是他,亲手弄丢了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两个人。
时越珩抬着灌了铅的腿,一步步往别墅外面的草坪走。
每往前迈一步。
他就抬起手,狠狠给自己扇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时越珩,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
你该死。
你罪无可恕。
就在这时。
草坪边停着的黑色迈巴赫,突然发动引擎,发出轰然的加油轰鸣声。
深色的防爆玻璃膜后面。
一双凌厉淬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草坪上的时越珩。
没等时越珩反应过来。
那辆黑色轿车就像离弦的箭,带着破风的气势直直朝他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时越珩整个人被狠狠撞飞出去。
第22章
再醒来的时候。
时越珩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满是铁锈味的废弃车厂。
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拼过一样,每动一下都扯着钻心的疼。
那辆撞他的黑色迈巴赫,正安安静静停在不远处,车灯没开,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爬起身。
刚动了一下,就牵动了满身裂开的伤口。
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回地面。
就在这时。
迈巴赫的车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
车轮缓缓转动,慢慢朝着他滑了过来。
竟然硬生生,从他的胸口碾了过去!
啊!
剧烈的疼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的四肢百骸都硬生生掰断揉碎。
时越珩痛呼着瘫倒在地,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睁着眼,眼睁睁看着那辆迈巴赫,一遍又一遍从他身上碾过去。
他甚至能清晰听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还有胸腔里器官被挤压的闷响。
他双眼憋得猩红,死死盯住车窗里那道若隐若现的模糊身影。
你,到底是谁。
我究竟怎么得罪了你,值得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车内的人,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直到第四遍碾压结束。
时越珩再也承受不住这钻心的疼痛,猛地呕出一大口温热的鲜血。
意识一点点涣散,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线里。
一个身形颀长,周身矜贵逼人的男人,拉开了迈巴赫的车门,一步步走了下来。
男人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随手一丢,他的手机就轻飘飘砸在了时越珩的脸上。
时越珩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哑着嗓子再次问。
你,到底是谁。
男人淡淡地勾起嘴角,声音凉得刺骨。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宇柯。
是许叔叔介绍给书妍的联姻对象,她未来的丈夫。
时越珩瞳孔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你!
我不相信。
我和书妍结婚五年,如今才离婚三个月,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开始下一段感情!
钝刀子割肉似的痛感从胸腔炸开。
比骨头碎裂的疼还要狠上千倍万倍。
时越珩瞳孔涣散,视线发空。
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连声音都在打颤。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孟宇柯斜倚在车门上,嘴角勾着一抹凉笑。
“既然时先生这么喜欢打赌,不如我们俩也赌一把。”
“我现在就把我做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书妍。”
“如果她听完之后责怪我,我立刻从此从她的生活里消失,永不打扰。”
“反过来的话……你滚出我们的生活,怎么样?”
时越珩心里空荡荡的,连万分之一的把握都抓不住。
可他哪怕到这个地步,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孟宇柯做得这么绝,差点直接要了他的命。
许书妍就算不心疼他,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同情吧?
电话拨号声咔哒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通。
时越珩万万没想到的是,许书妍听完孟宇柯的一五一十之后。
既没有责怪孟宇柯,也没有半句关心他的话。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纹都掀不起来。
时越珩甚至能从那平静里,听出毫不掩饰的畅快。
许书妍轻笑一声开口。
“活该。年年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可比他痛一百倍一千倍。”
孟宇柯满意地按断电话,挑眉看向瘫在地上的时越珩。
“时先生,你输了。”
“请你愿赌服输。”
他笑得愈发恶劣,抬手掀开密封罐的盖子。
把一罐子毒虫毒蛇全倒在了时越珩身上。
“早知道书妍嫁了个不爱她的哑巴,我都做好了当年年继父的准备,却没想到……”
“你这个连禽兽都不如的生父,竟然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时越珩,她当日受的所有苦,你都该切切实实尝一遍。”
孟宇柯转身上车,一脚踩死油门,黑色轿车扬尘而去,很快就没了影子。
许书妍那句冰冷无情的话,一遍遍在时越珩脑海里回荡。
他最后那点求生的力气,也跟着散得干干净净。
他浑身脱力瘫在地上,任由密密麻麻恶心的毒虫爬上他的皮肤。
冰凉的毒蛇顺着裤脚往他腿里钻……
是他最爱的女人,亲手给他判了死刑。
直到这一刻,时越珩才终于后知后觉体会到。
当初失去女儿的时候,许书妍到底有多绝望。
铺天盖地的悲伤涌过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理智。
攒在胸口的悔恨,像烧红的烈火一样,把他整个人连灵魂都烧得灰飞烟灭。
他慢慢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书妍……对不起……”
第23章
孟宇柯那一顿碾压,让时越珩全身上下多处粉碎性骨折。
毒物爬满全身侵袭,毒素顺着血液蔓延开,引发了严重感染。
他反复心脏骤停,无数次被推进抢救室。
无数次,他在模糊的潜意识里,只求快点死。
可是……上天没能让他如愿。
等时越珩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了。
许书妍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拿出全部身家。
高价收购了董事会手里所有散股,直接架空了时越珩在公司的所有位置。
她解散了公司的核心业务,开除了大半个管理层和技术骨干。
亲手把时越珩攒了半辈子的心血,砸得稀碎。
不仅如此,她还亲手把消息放了出去。
“时越珩婚内出轨,联手小三间接弑女”的舆论,发酵得愈演愈烈。
不过一夕之间,时越珩就落得个事业名誉全毁,一败涂地的下场。
网友把他的照片P成黑白遗照,在网上大肆传播。
无数人指责他,说他当初怎么不替他爸妈去死。
更有好事的网友,直接冲进了他的病房。
带着口罩的网友们堵在单人病房门口。
一桶黑浓的墨汁劈头盖脸朝病床上的男人泼过去。
白惨惨的挽联被人挂在了病房门把上,墨字写得扎眼。
“时越珩!害死亲生女儿,赶紧下去给她赔命!”
“祝你早日归西,去地府给你女儿亲自道歉!”
医院保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闹哄哄的网友全都赶出去。
哒哒哒。
纤细的高跟鞋跟敲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声音冷得像冰。
许书妍踩着高跟,一步步走进了病房。
她站在门口,静静欣赏着时越珩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
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唇轻轻一弯。
勾起一抹冰凉刺骨的讥讽笑意。
时越珩,失去一切,你快恨死我了吧?
沾着墨汁的手指蹭过渗血的纱布。
时越珩慢慢擦去脸上身上的污黑墨汁。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格外疲惫。
书妍,我不怪你。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失去了你和女儿,我的事业和名誉又有什么意义呢?
许书妍盯着他这幅故作深情的样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觉得实打实的恶心。
害死女儿,逼走我。
现在知道后悔了?
早干嘛去了?
是啊。
他也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
他早干嘛去了?
明明他有那么多次救回女儿的机会。
可他偏偏一个都没有抓住。
他笑得更加苦涩,眼尾一点点泛出红。
书妍,不管你相不相信我。
我都想告诉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爱你,也爱女儿。
你们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只可惜……我发现的太晚,这份道歉也来得太晚。
他说完,扶着冰冷的床沿。
咬着牙,忍着胸腔里炸开的剧痛一点点挪下床。
厚重的膝盖砸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直跪在许书妍面前。
对不起,书妍,我错了。
年年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我求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生前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
我想知道她的墓地在哪里。
身为父亲,我想最后去看她一次……
许书妍扯了扯嘴角,冷笑着出声打断他。
你做梦!
年年的遗言你不配知道。
你也不配去看她。
你去了,只会弄脏了她最后一片安睡的净土。
许书妍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再次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喊。
书妍!
时越珩的声音沉闷沙哑,像是攒了半辈子的勇气才敢问出口。
你真的和孟宇柯在一起了吗?
你真的决定要开始新生活了吗?
许书妍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却没有回头。
就像当年时越珩抛下她转身离开时一样。
她走得果决又残忍,没有半分留恋。
为了知晓女儿的遗言和墓地,时越珩依旧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缠在许书妍的生活里。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守在她家单元门口。
把一束她最喜欢的白玫瑰,轻轻放在门前台阶上。
她出门的时候,他就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就只是陪着她走一段路。
每晚夜深,他都会站在对面楼的树荫里。
守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
一遍遍对着那扇窗,低声说着对不起。
终于,他等到了苏语茉的案子开庭的那一天。
也终于等到了,属于他最后的审判。
第24章
因为苏语茉故意而为之的恶行,直接导致了未成年人年年的死亡。
证据确凿,链条完整。
苏语茉被当庭判下死刑。
法庭旁听席上,许书妍靠着父母的肩膀,哭成了泪人。
年年去世时那间手术室的全程视频录音,也终于在这一刻被公开。
整个法庭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时越珩压了压帽子,拉好口罩,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盯着屏幕上,小小的年年躺在手术台上,脸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他看着视频中,年年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
……妈妈,离开他,找到幸福……活下去……
她的遗言,没有关于她。
从女儿口中吐出那个称呼时。
时越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自己在她心里,已经成了一个冰冷又陌生的“他”。
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脊疯狂往上爬。
瞬间窜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控制不住地,全身上下都发起抖来。
一个迟来的认知,猛地砸进他的天灵盖。
女儿或许早在陷入昏迷的时候。
就已经听清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看清了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听见她最爱的父亲。
用她仅剩的一口气做筹码。
威胁她的妈妈,给苏语茉签下那份撤案书。
她听见那个曾经对着她许下承诺,说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父亲。
亲手把带着致命毒素的毒虫,放进了她的病房。
她听见她的妈妈被爆炸声震聋了耳朵。
在手术室外,发出绝望到撕心裂肺的痛哭。
时越珩只要一闭上眼。
就能想到女儿临死前,承受了怎样蚀骨的痛苦。
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每一根神经都被扯得生疼。
不过短短一瞬间。
时越珩遮在帽檐下的黑发,尽数变得苍白。
一瞬白头。
他急火攻心,喉头一甜。
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他像是被心底的愧疚追赶着。
逃也似的冲出了法庭大门。
可他浑身早就软得像一滩烂泥。
脚下一绊,重重栽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秒。
他还在痴痴地反复念着。
年年,年年……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可惜。
他迟来这么久的忏悔。
他的女儿年年,再也听不到了。
……
和律师处理完审判结束后的所有后续事务。
沉冤得雪。
所有的一切都终于尘埃落定。
许书妍带着苏语茉的判决书,回了南城。
到了年年生日那天。
她买了年年最喜欢的、带珍珠蕾丝的玩偶公主裙。
还买了年年最爱的草莓奶油蛋糕。
一路走到了女儿长眠的山岗。
她缓缓蹲下身。
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判决书,点着了烧给女儿。
借着烧纸的火光。
她点燃了蛋糕上插着的蜡烛。
年年,妈妈为你报仇了。
伤害你的坏人,都已经被绳之以法。
那些逃脱了刑罚的,也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妈妈给你折了好多金元宝。
也已经为你诵经千万遍。
答应妈妈,下辈子投胎,去找一个好爸爸好不好?
想起法庭上公开的,女儿留在世上最后的遗言。
许书妍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往下掉。
跳动的火光突然灭了。
就像年年小时候,每次过生日那样,调皮地吹灭了蜡烛。
许书妍捂住脸,失声痛哭出来。
你希望妈妈幸福。
妈妈也希望你能幸福啊……
就在这个时候。
一捧白菊被轻轻放在了年年的墓碑前。
许书妍透过朦胧的泪雾看过去。
孟宇柯拿着纸巾,指尖轻轻擦去了她脸上滑落的眼泪。
书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哭。
他跟着蹲下身。
把准备给年年的礼物,一件件整整齐齐摆好。
年年这一生,受了太多苦。
下辈子一定会加倍幸福的,你也会。
许书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
我会的。
我会照着年年的遗言做。
好好活下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我还希望,她下辈子还能来当我的孩子。
温润的嗓音,轻轻在耳畔响起。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给你幸福的人是我。
许书妍有些诧异地转过头。
正好看见孟宇柯从怀里,掏出一枚设计简约的素圈戒指。
书妍,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第25章
那一瞬,许书妍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她想起五年前当父亲第一次将孟宇柯介绍给她时,他眼中的深情。
只可惜,那时候的许书妍满心满眼都是时越珩。
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孟宇柯的示好。
从那之后的整整五年,孟宇柯一直单身。
许书妍还记得。
她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拖着一身伤痕回南城那天。
孟宇柯推掉了所有手头的工作。
寸步不离陪着她,办葬礼,买墓地。
往后的大半年里,他一直守在她身边。
帮她搜集证据,把能用的人脉全掏了出来。
说起来,他们原本算不上深交。
可他却能和她同恨,与她同痛。
后来许书妍得知,他瞒着自己去找时越珩报复。
她当时格外诧异。
想不通他为什么要为了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
直到苏语茉被判死刑那一天。
她才找到答案。
她看见一向沉稳冷静的孟宇柯。
一个人躲在自己的车里哭。
他对着电话那头的许父,说出了藏了多年的心里话。
许叔叔,您不知道。
这些年我早就做好了当继父的准备。
如果书妍过得不幸福。
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她抢回来。
我会无条件接受她的女儿,把年年当成自己亲生的。
可我没想到。
我们再次相逢,竟是因为年年离开。
许叔叔,我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看见书妍一天天消瘦,天天以泪洗面。
我的心痛得快要裂开了。
那一刻,许书妍才彻底明白。
这么多年,原来一直有个人默默守在她身后。
她想试试。
给孟宇柯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也记得女儿临终前的遗言,要她幸福,要她好好活下去。
她朝他伸出手。
我答应你。
……
一年后,年年祭日那天。
许书妍去医院检查,发现自己怀了孕。
肚子里的小宝宝和当年的年年一样乖。
安安静静,很少闹腾。
就好像……是年年重新选择了她当妈妈。
孟宇柯得知这个消息,高兴得像个孩子。
当天就开始着手策划他们的世纪婚礼。
许书妍的父母忍不住落了泪。
他们拉着女儿的手。
书妍,答应爸妈。
要是这段婚姻再让你觉得不幸福。
千万别委屈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事,爸妈都给你兜底。
许书妍弯着眼睛笑了。
别担心,爸,妈。
女儿这次,是真的感受到被人偏爱的滋味了。
这场婚礼办得格外盛大。
入口铺着庄重的红毯,沿路全是新鲜的鲜花。
空中飘着印着两人名字的气球。
满场都是宾客真诚的祝福。
孟宇柯眼含热泪。
在炸开的满天烟花下,拥吻了他等了五年的姑娘。
婚礼结束,宾客散尽。
他才攒够勇气,凑到许书妍耳边轻声说。
他去世了。
许书妍愣了一下。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了时越珩的模样。
他死在年年的墓园外。
死得很难看。
他用匕首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警方在他身上搜到一封遗书。
上面只写了六个字。
对不起。
我爱你。
许书妍这才知道。
当初她回南城,时越珩就一直跟着她。
后来他查到了年年的墓地,也一直守在附近。
整整一年。
他每天都跪在墓园外忏悔。
却从来没有踏进过年年的墓地一步。
许书妍眼中晃过一丝异样。
很快就散得干净。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抬手搂住孟宇柯的脖子。
不提他。
今天是我们人生里最重要的日子。
当晚,许书妍给肚子里的宝宝想好了名字。
她摸着肚子,温柔地唤了一声。
岁岁。
肚子里的宝宝像是听懂了一样。
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肚皮。
孟宇柯被这小动作逗笑。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岁岁年年,真好。
真好。
她和女儿的爱,终究会跨过岁岁年年。
而她和时越珩。
终究永不相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