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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黑兰日志:重返霍尔木兹海峡第二天

2026年10月13日 阿巴斯港

昨晚什么也没有听到

昨天晚上睡觉前,我还特意留意了一下外面有没有爆炸声。新闻里说霍尔木兹海峡上又有巨型油轮遇袭,锡里克那边的人也告诉我们,他们晚上经常能够听见海上传来的巨大爆炸声。我躺在酒店房间里听了一阵,但什么也没有听到。可能实在太累,后来就睡着了。

早上五点多又醒了。我们要赶早班飞机离开阿巴斯港,但还是决定在去机场之前再到海边拍一点东西。天刚亮没多久,阿巴斯港已经热得不行,走出酒店没一会儿,衣服就湿透了。这里十月份还是又潮又热,出去一趟,回来基本就要换一身衣服。

海上有一层雾气,天和海的边界看得不是很清楚。让我有点意外的是,这么早,波斯湾里已经有很多人在游泳。男人穿着泳裤,女人则穿着衣服下水。有人告诉我,这里的水温很好,他们几乎每天都来游一游,游完心情也会很好。游泳在阿巴斯港算是一项很普遍的水上运动,早晨海边还有人慢跑、散步。如果不去看远处停着的那些船,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海滨城市的早晨。



海上停着很多船

远处海面上停着很多船,货船、油轮,还有军舰,有的离岸很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因为战争以及美国的海上封锁,再加上现在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通航管控,很多船过不去,只能一直停在那里等待。

昨天晚上我在海边做出镜的时候,就看到海面上星星点点都是船灯,远远看过去像一个个不动的堡垒。到了早晨,终于能够看清一些船的样子。现在海峡上来往的快艇也少了很多,当地人说,因为实在太危险。

岸边有一对夫妻在散步,我过去和他们聊天。妻子一开始说得很坦率。她说自己每天都很担心、很紧张,怕战争突然又打起来,希望战争尽快结束。学校虽然已经开学,但他们因为担心安全,不敢送孩子去上学。

采访结束以后,他们走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又走了回来,找到我说,刚才那段能不能删掉。

我问为什么。我觉得她刚才说得挺好的,也都是很正常的话。她有些为难,说她先生觉得那些话不太好,担心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希望不要播。我说,你说得挺好的。但她还是坚持让我重新录一遍,不要再说那些担心战争、不安全和不敢送孩子上学的话。

于是我们又录了一次。这一次,她只说总体来说还是有一些紧张,不过感谢真主,生活仍然正常继续,希望一切能够尽快好起来,生活真正恢复正常,孩子们也不用再承受这些压力。

重新录完,她才放心。

我看着她,觉得她满脸都是委屈。刚才明明很自然说出来的话,现在却要自己收回去。她和丈夫显然很担心自己说错话,甚至连一句很普通的“我担心战争”,也怕给自己带来麻烦。


海边的水烟馆

我们沿着海边继续拍摄,正好看到有人在收摊。我开始以为是普通的路边摊,走近以后才知道,其实是海边的水烟馆。

阿巴斯港白天太热,晚上凉快一些,所以很多人晚上会到海边坐着抽水烟、聊天,一直坐到很晚,有的店甚至一直开到早晨。等他们开始收摊的时候,另外一批人已经到海里游泳了。

这几天伊朗不断加强对霍尔木兹海峡所谓“违规船只”的打击,已经有油轮遭到袭击或者触雷。有关方面甚至开始谈到海峡附近的国际海底光缆,国际油价也随着局势紧张继续上涨。战争会不会重新扩大,没有人说得清楚。但在海边,晚上还是有人来抽水烟,早晨还是有人下海游泳。

后来我又采访了另外一位和丈夫一起来海边游泳、锻炼的中年妇女。她说,战争当然总会让人紧张,“谁要说自己一点都不紧张,那他真是太幸运了”。压力肯定存在,不过大家还是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她说,从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这种压力就一直存在,只是现在比以前稍微轻了一些,外面的声音和动静少了。学校已经开学,大多数普通人也还是每天上班、工作。她自己几乎每天都来海边锻炼,如果哪天来不了,就隔一天再来。

她还说,一个人如果爱自己的祖国、爱自己的国家,也就会学着面对这些困难。

我问她,希望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

她说,希望大家身体健康,希望国家和年轻人能够拥有自由,也希望生活能够富足一些,所有人都平安健康。

说完以后,她和丈夫朝海边停着的汽车走去。这时候天已经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雾还没有完全散。旁边不断有人从海里游回来,也有人刚刚下水。

副外长为什么突然来米纳布

拍完海边,这次阿巴斯港的行程也差不多结束了。

真的非常累。我到现在都觉得脑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从前一天凌晨三点多起床,到米纳布墓地、学校,再一路去锡里克、库赫斯塔克,晚上回阿巴斯港,为住宿折腾一个多小时,然后又是新闻发布会、采访,十一点多才吃饭。睡了几个小时,早上五点多又起来拍海边。

路上我问随行的伊朗记者,这一次副外长为什么这么匆忙跑到米纳布来?是不是因为觉得战争可能又要爆发了?

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只是猜测可能和米纳布当地遇难者家属的不满有关。当地有人抱怨,学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外交部官员却一直没有来,所以这一次副外长专门过来看望遇难者家属,我们这些记者也就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其实这次我一直挺想认真做一个加里巴巴迪的专访。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现在美伊正在通过卡塔尔交换意见,所谓“七日方案”究竟进行到哪一步,美国到底回应了什么,伊朗最低限度能够接受什么;如果谈不拢,霍尔木兹海峡接下来会怎么样;伊朗现在不断对所谓“违规船只”采取行动,到底准备把海峡管控推进到什么程度;如果美国再次发动袭击,伊朗所谓“不同于过去”的军事回应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这次行程安排得实在太满,大家从早到晚一直在赶路,副外长自己也很忙很辛苦。虽然昨天在米纳布学校里抓住机会做了一次采访,晚上在阿巴斯港新闻发布会上也问了问题,但真正坐下来慢慢谈的时间始终没有。而且我也觉得,即使真的坐下来,有些问题他能够回答、愿意回答的恐怕也不会太多。

昨天晚上新闻发布会开始之前,随行官员还特意过来告诉我们:

“不要问谈判的问题。”

我问:“为什么?”

他说:“副外长说不要问。”

我当时就在想,大概是因为现在正处在美伊沟通的关口,很多东西太敏感,不愿意公开说。

不过后来到了发布会,我还是问了。

我问他,雷扎伊当天接受俄罗斯媒体采访时说,美国对伊朗七日方案的回应并不充分,那么伊朗认为美国最低限度必须作出什么让步?如果美国不回应,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又会怎样展示自己的对抗准备?

加里巴巴迪没有说美方到底提出了什么,只说自己现在不适合透露七日方案和美国回应的细节。伊朗还在内部研究美国通过卡塔尔传来的意见,等形成最终立场以后,再通过中间人回复。不过他说了一点:霍尔木兹海峡能不能重新开放,取决于美国是不是履行自己的承诺。

十月的阿巴斯港还是太热

拍完最后一点画面,我们准备去机场。

天气实在太热了。早上天才刚亮,出去一趟衣服就已经湿透。再过一两个月,到十二月份,这里应该就会舒服很多。阿巴斯港的冬天其实很好,海边也不会这么闷热。

离开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海上。雾气还没有完全散,远处还是停着很多船。近处有人继续游泳,有人从海里上来,岸边的人慢慢走着。

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凉快了,海峡也能安静一点,不用晚上躺在酒店里还听着外面有没有爆炸声。

因为飞机晚点,我们在酒店吃早餐,没有想到遇到了一位老熟人——巴盖里律师。他是伊朗干爸的老朋友,也是一位非常正直出色的律师。十几年前我们租房子遇到刁难的房东(办公室租了一年等退房却不肯退押金还要高价赔偿),还有之前一位摄影师辞职后还嫌赔偿金不够要敲诈我们,各种烦心事都是巴盖里律师帮我们解决的。后来他带着妻儿移民去了加拿大,我们有十年没有见了,没有想到竟然在阿巴斯港见到了他,真是让我惊喜。他说他这次回来专门是为客户处理一些案子,时间很匆忙,下周就要赶回加拿大。遗憾之余,我们拍了合照,还发给了伊朗干爸,让他也高兴一下。想起十几年前遭遇的那些往事,真的非常感激有伊朗干爸介绍的这位可靠律师,那些事情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讲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