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蠢的决定
章武元年六月,成都的天气热得反常。
刘备坐在宫中的凉榻上,面前摊着一份军报。他的手指按在“阆中”两个字上,指节发白。旁边的玉碗里盛着冰镇酸梅汤,碗壁上凝着水珠,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陛下,诸葛军师求见。”
刘备没有抬头。他盯着那份军报,上面写着: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假节钺、西乡侯张飞,于阆中遇刺身亡。凶手是帐下督张达和范强,割了张飞的首级,顺江而下投奔东吴去了。
“陛下,诸葛军师求见。”
刘备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旁边的小太监赶忙端上酸梅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
“让他进来。”
诸葛亮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急。他穿着素色的官袍,手里拿着一把羽扇,进门时扇子还摇着。但看到刘备的脸,他的扇子停住了。
“陛下,”诸葛亮行了礼,抬起头,“臣闻张车骑噩耗,请陛下节哀。”
刘备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看着诸葛亮,忽然问:“孔明,你说,云长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热的天?”
诸葛亮沉默了。
关羽死于建安二十四年冬天。那年十二月,孙权偷袭荆州,关羽败走麦城,被潘璋的部将马忠擒获。孙权劝降不成,斩了关羽父子,把首级送给了曹操。曹操倒是以诸侯之礼安葬了那颗头,但人已经没了。
刘备当时在成都,接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公文。据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边的人掐人中、灌姜汤,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他弄醒。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孤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从那天起,刘备就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宽厚仁德的刘皇叔,身上多了一股戾气。他登基称帝,第一件事就是下诏东征。满朝文武劝他,他不听。诸葛亮劝他,他也不听。
“陛下,”诸葛亮说,“曹丕篡汉,才是国贼。臣料曹丕必在近期对汉中用兵。若陛下东征,曹丕必趁虚而入。届时蜀汉腹背受敌,危矣。”
刘备摇了摇头:“云长已去,翼德又去。孙权害我两弟,此仇不共戴天。若不能报,我称帝又有何用?”
“陛下……”诸葛亮向前一步,“报仇,十年不晚。”
“十年?”刘备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我今年六十岁了。还有几个十年?”
诸葛亮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刘备,心里明白,这个人已经做了决定。他从谏如流了一辈子,从涿郡卖草鞋到三分天下,靠的就是听得进别人的话。但这一次,他听不进去了。
二
消息传到阆中之前,刘备已经亲率大军东征。
先锋是吴班、冯习,领着一万精兵,沿江水而下。主力紧随其后,号称七十万,实际上能打仗的不到八万。刘备亲自坐镇,他把成都的军械库搬空了一半,又从南中调来蛮兵助战。武陵五溪蛮的首领沙摩柯带了数千夷兵来投,刘备大喜,当场封他为镇西将军。
队伍浩浩荡荡从成都出发的那天,诸葛亮站在城楼上目送。他没有下去送行。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去了也是徒增伤感。他站在城楼上,看着旌旗蔽日,鼓角齐鸣,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士兵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马谡说了一句话。
“大汉的气运,也许就止于此了。”
马谡没敢接话。他从来没听诸葛亮说过这么绝望的话。
三
孙权接到刘备东征的消息时,正在武昌处理州务。
他放下军报,叹了口气。旁边的诸葛瑾,也就是诸葛亮的哥哥,正坐在他对面。
“子瑜,你看这事怎么办?”孙权问。
诸葛瑾想了想,说:“主公,刘备倾国而来,锐气不可当。不如先求和。臣愿修书一封,劝其退兵。”
孙权点了点头。诸葛瑾于是写了一封长信,派人送到刘备军中。信写得很恳切,说关羽之死并非孙权本意,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又说如今曹丕才是大敌,两家应该联合,不该自相残杀。信的末尾写道:“陛下与关将军义虽君臣,恩犹父子。然死者不能复生,生者何苦相逼?”
刘备看完信,当场撕了。
他把碎纸扔在地上,对送信的使者说:“你回去告诉孙权,让他把害云长的人绑了送来,再把荆州还给我,我就退兵。否则,我踏平江东!”
使者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四
东征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
刘备的军队从三峡往下,顺流而进,巫县、秭归接连攻克。孙权的守将陆逊采取了守势,主动放弃了沿江的几座城,退到夷道、猇亭一线。刘备不知是计,以为陆逊胆怯,更加轻敌。
到了第二年春天,刘备已经在夷陵一带扎下了数十座营寨,连营七百里,从建平到夷陵,绵延不绝。他派黄权督江北诸军,自己亲率主力在江南,准备与陆逊决战。
这时,马良从武陵联络五溪蛮回来了。他带来了数千蛮兵,由沙摩柯统领。马良对刘备说:“陛下,陆逊坚守不出,是在等我们疲惫。不如派一支奇兵绕到陆逊后方,前后夹击。”
刘备摆了摆手:“陆逊小儿,听到我的名字就吓得不敢出来。不必费那些心思。”
马良还想再劝,刘备已经转头跟左右讨论起酒宴的事。他最近心情大好,觉得东吴不过如此,江东指日可下。
五
陆逊在猇亭的军帐中,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他今年三十八岁,出身吴郡陆氏,是江东大族。虽然他为人低调,但孙权一直很信任他。这次孙权派他率五万兵马抵挡刘备,很多人都不看好。有人说陆逊太年轻,有人说陆逊只懂文墨不懂打仗。陆逊一概不理。他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看地图,看敌情,等。
“将军,”副将朱然走进来,“刘备又在营外挑战。我们的士兵都快被骂得受不了了。要不要出去打一仗?”
“不打。”
“可是……”
“朱然,”陆逊抬起头,“你觉得刘备为什么敢连营七百里?”
朱然想了想:“因为他兵多?”
“不,”陆逊摇头,“因为他觉得我们不敢打。他觉得自己稳赢了。骄兵必败,骄帅必亡。我等的就是他最骄的时候。”
朱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逊又说:“传令下去,各营坚守不出。谁要是擅自出战,斩。”
六
刘备在夷陵等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的心情从兴奋变成了焦躁。陆逊始终不出战,他的大军被困在山谷里,粮草运输越来越困难。江南的夏天酷热难当,士兵们开始生病。有人中暑,有人拉肚子,还有人的伤口发炎化脓。
刘备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的吴军阵地,沉默不语。他已经派了好几拨人去骂阵,陆逊理都不理。他甚至让人把吴军的俘虏拉到阵前斩首,陆逊还是不出来。
“陛下,”马良走过来,“我军锐气已泄,再拖下去恐生变故。不如退兵?”
刘备猛地转过头,盯着马良。那眼神让马良后背发凉。
“退兵?”刘备的声音很轻,“我倾国而来,你让我退兵?”
马良不敢再说了。
那天晚上,刘备把营寨从山谷里移到了树林中。因为天太热,士兵们受不了,移到树林里凉快些。他把水军也调上了岸,泊在江边的船只全部靠在一起。
这个决定,成了他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
七
陆逊在半夜接到了探报。
探报说,刘备已经把营寨全部移进了树林,水军也上了岸,船只都停靠在江边。
陆逊猛地站起来:“好!”
他连夜召集诸将。朱然、潘璋、韩当、周泰、徐盛、丁奉……十几位将领挤在军帐里,烛火映得他们脸上明暗不定。
“刘备连营七百里,兵力分散。林中扎营,草木易燃。水军上岸,船只连在一起,无法机动。”陆逊一条一条地分析,“现在是六月,天干物燥。如果我们火攻……”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朱然听令,”陆逊的声音冷得像铁,“你率五千人,每人带一束茅草,今夜子时出发,从水路绕到刘备营寨后方。看到火起,便从后杀入。”
“潘璋听令,你率三千人从北面进攻,切断刘备退路。”
“韩当、周泰,你二人随我正面进攻。火光一起,全线出击!”
八
那天夜里,风很大。
刘备在营中睡不着。他走出帐外,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涿郡卖草鞋,跟关羽、张飞在桃园里喝酒。三个人跪在地上,对天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当时真的以为,他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直到老死。可是关羽先走了,张飞也走了。他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鬼地方跟陆逊对峙。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烟味。
起初他以为是炊烟,但烟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噼啪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营寨后面的树林里亮起了火光。那火光一开始很小,但风一吹,立刻蔓延开来。干枯的茅草、松针、灌木,全是引火的好材料。火势沿着营寨的边缘迅速蔓延,从一座帐篷烧到另一座,从一棵树烧到另一棵树。
“火!火!”有人喊起来。
刘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见东边、西边、北边都亮起了火光。火势大得吓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四处乱窜。有人被火烧着了衣服,在地上打滚。有人往江边跑,想跳进水里逃命,但江边的船只也烧了起来。那些船连在一起,火从一艘传到另一艘,整个江面成了一片火海。
“陛下!快走!”傅肜冲过来,一把拉住刘备的手臂。
刘备被他拽着往西跑。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的大军在大火中崩溃了。那些帐篷、旗帜、武器、粮草,全在火里。他听见士兵的惨叫声,听见战马的嘶鸣声,听见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劝他的话。
“陛下,不可东征。”
他没有听。他这辈子听了无数人的建议,做出了无数个正确的决定。从涿郡起兵,到徐州,到荆州,到益州,每一步都是对的。唯独这一次,他没有听。他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以为报仇是天经地义的。
可他错了。
九
夷陵之战,刘备败了。
败得很惨。他的数万大军被陆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冯习、张南、傅肜、程畿……一个个将领战死。沙摩柯被斩,马良在退兵途中遇害。黄权被吴军截断退路,不得已投降了曹丕。
刘备带着残兵退到白帝城,收拢散兵,只剩下不到一万人。他不敢回成都。他觉得没脸回去。
他住在白帝城的永安宫里,每天坐在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的身体在夷陵的夏天里彻底垮了,又染上了痢疾,吃什么拉什么,人瘦得脱了形。
章武三年春,他派人去成都请诸葛亮来。
诸葛亮到的时候,刘备已经起不来床了。他躺在榻上,看着诸葛亮走进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孔明,”他说,“我后悔了。”
诸葛亮跪在榻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我不该东征。”刘备说,“你说的对,曹丕才是国贼。我为了报仇,把蜀汉的老本都赔光了。我……”
他没说完,开始剧烈地咳嗽。诸葛亮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备缓过来了。他看着诸葛亮,眼神忽然清明了许多。
“孔明,我死后,阿斗就交给你了。他要是能扶,你就扶。要是不能扶……”
他没有说下去。诸葛亮懂了。
“陛下放心,”诸葛亮说,“臣一定竭尽全力。”
刘备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孔明,你说,后人会怎么看我?”
诸葛亮愣了一下。
“他们会说我什么?”刘备的声音很轻,“会说我为了两个兄弟,赔上了一个国家?还是会说我重情重义,虽败犹荣?”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陛下,后人会记住你的。”
刘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记住我什么?”
“记住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刘备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他走了。
十
一千八百年后,一个年轻人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听教授讲三国史。
教授在讲夷陵之战。他说刘备东征是“战略上的重大失误”,说他“因小失大”,“感情用事”,“葬送了蜀汉的国运”。幻灯片上列着一张表格,显示蜀汉在夷陵之战前后的人口、兵力、粮草对比。数字很直观,结论很清晰。
“所以,”教授推了推眼镜,“刘备这辈子最蠢的决定,就是东征。这个决定导致了蜀汉的衰落,也导致了他自己的死亡。”
年轻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想起去年跟朋友去成都旅游,在武侯祠里看到的那尊刘备塑像。塑像不高,面容温和,眼睛看着远方。旁边有块石碑,刻着“汉昭烈帝”四个字。导游在讲解,说刘备“仁德宽厚”,“知人善任”,“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
但没有人提夷陵之战。或者说,没有人用“蠢”这个字来形容那场战争。
年轻人举起手。教授示意他发言。
“老师,”年轻人说,“刘备东征,真的只是愚蠢吗?”
教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明知道打不赢,为什么还要打?”
教授想了想:“因为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关羽是他的结义兄弟,张飞也是。两个人先后死于东吴之手,他作为大哥,如果不报仇,他在道义上过不去。”
“所以他是为了道义?”
“可以这么说。但在政治和军事上,这是不理智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有一个想法——如果刘备当时选择隐忍,不打东吴,专心对付曹丕,也许蜀汉能多撑几年。但那样的话,刘备还是刘备吗?
他想起《三国志》里的一句话:“先主之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盖有高祖之风,英雄之器焉。”又说“举国托孤于诸葛亮,而心神无贰,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也。”
陈寿评价刘备的时候,用了“弘毅宽厚”四个字。没有说他蠢。
尾声
下课后,年轻人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校园里人来人往。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刘备东征”,看到很多帖子。有人骂他蠢,有人夸他义。有人算了一笔账,说如果他不东征,蜀汉至少能多存在五十年。有人反驳,说不东征,刘备就不是刘备了。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他忽然想起了那年去成都时,站在武侯祠里看到的那尊塑像。塑像的眼睛看着远方,好像在等什么人。
也许,他在等关羽和张飞。
也许,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会输。但他还是去了。因为有些事,比赢更重要。
一千八百年过去了。夷陵的那把火早就灭了。但刘备的那个决定,还在被人反复提起。有人骂他,有人赞他,有人替他惋惜,有人为他感动。
而那个决定本身,已经成了一个符号。它代表着一种选择——在理智和情感之间,在利益和道义之间,在生和死之间。
刘备选择了情感。他输了。但他也被记住了。
一千八百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