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已经摆上,朋友也到了船中,白居易这场送别却喝不出兴致。《琵琶行》把开头落在浔阳江边:将别未别,水面忽然传来琵琶声,送客的人忘了回去,远行的人也不走了。他们挪船靠近,添酒、移灯,重新摆开酒宴。
清代佚名绘白居易像,后世画像,并非唐代写生。
这不是白居易初到江州的那一天。按诗序的交代,元和十年,也就是815年,他被贬为九江郡司马;第二年秋天,在湓浦口送客时遇到弹琵琶的女子。此前他自称还能够安顿下来,这一夜,却让他重新尝到被贬的滋味。
先听到的还是长安
最先使他停住的,是声音里的“京都声”。人在江边,耳朵却辨出了长安的调子。他问起弹奏者的来历,得知她本是长安歌女,曾向穆、曹两位乐师学琵琶,后来年纪渐长,嫁给商人,辗转江湖。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19世纪琵琶,产地可能为中国或日本;同类乐器,非诗中女子所用。
诗里,她并没有一叫就来。琵琶声先停下来,人迟迟不肯开口,经过反复邀请,才抱着琴露面。白居易写她调弦、拨弦,让听者从细小动作进入那段演奏,而不是一上来就替她讲完身世。
乐声由急雨、私语般的轻重交织,转到凝滞和停顿,随后猛然迸开。曲终的四弦一划之后,邻近船上都静下来。热闹的宴席被一段声音按住,连江上的月色也显得空了。
明代郭诩《琵琶行图》,后世依诗意绘制,非送客现场记录。
弹奏停下,才轮到她说话。诗中的女子回忆,十三岁已学成琵琶,年轻时有人争着送缠头,一曲之后,红绡的赏赐多得难数。她也曾把春去秋来的日子,过得并不经意。
后来,弟弟从军,阿姨去世,年华过去,门前的车马也稀了。嫁给商人,并没有让漂泊结束:丈夫前月去了浮梁买茶,她留下来守船,夜深梦见少年时的事,醒来仍在寒冷的江口。
留下她的不是一句夸奖
白居易听完,没有只夸一句琴弹得好。他把自己放进了这段叙述:去年离开京城,病卧浔阳;住所靠近湓江,地势低湿,周围长着黄芦苦竹。对着春花秋月,他也常独自取酒。
约翰·汤姆逊19世纪所摄九江江岸,距唐代千余年,仅作地理参照,不是诗中送别现场。
一个人失去昔日的听众,一个人离开原来的朝廷位置。两人的身份并不相同,白居易却在她说起冷落与空船时,找到能容纳自己失意的话。他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不是说他们此前相识,而是承认这一刻彼此听得懂。
这里的相遇来自诗人的作品。女子的整段自述、乐声的转折和席间的反应,都经过诗的组织,不能当作逐字保存的现场记录。我们能确定的是,白居易选择用这次听琴,写出他怎样看见他人的遭际,也怎样说出自己的困境。
明代刘然1586年书《琵琶行》,后世传写,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于是,他又请她坐下,再弹一曲,并提出为她写《琵琶行》。在诗的结尾,女子站了许久,重新落座,琴弦比先前更急;满座的人再听,已经不只是听热闹。
这次送别没有把任何人送回长安,也没有替那条空船安排一个圆满结局。琴声再起,白居易没有收住眼泪。故事最后留下的,是江州司马湿了的青衫。
主要资料:白居易《琵琶行》并序(《全唐诗》卷四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