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我被300块彩礼卖给了四兄弟，洞房夜让我从四人中挑一个

/ 前言

“挑一个。”

说话的人把煤油灯往炕沿上推了推。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对面坐着的四个人。

她数了数。四个。高矮不齐，新旧褂子混着穿，有人脚上是黄胶鞋，有人是黑布鞋。

“三百块钱呢，”那人又说，“不能白花。你挑一个，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红糖水还温着，下午进门时有人塞到她手里的。她没喝，放回了炕沿上。

“挑一个行。”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上午掰玉米留下的泥。“可我不白挑。一人回我一句话，我听完再挑。”

屋里静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 01

她叫林秀兰，二十岁，林家庄人。

她爹在采石场干了八年，咳了半年血。她娘借了三百块，请大夫，抓药，药渣子在院子里晒了一笸箩。人没留住。药渣子还没收，她娘就跟她说，赵家庄那头应了，你去吧。三百块，正好还上。

她没哭。她把自己两件换洗衣裳叠好，蓝布包袱皮一裹，上了媒人的牛车。

赵家庄离得不远，五里地。她到的时候是晌午，院子里晾着一排洗好的褂子。四个领口，四个袖口，颜色深浅不一。她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四个光棍。

老大赵建国，三十了，黑脸膛，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站在院子里像半截门板。老二赵建军，二十八，白净些，嘴勤快，眼珠子也转得勤快。老三赵建民，二十五，闷葫芦，进了院子就蹲到棚子底下刨木头，刨花堆了半尺高，头都没抬。老四赵建强，二十二，最小，也最闲，蹲在门口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李婶把她领到灶房，围裙往她手里一塞。“先做饭。做了饭再说。”

她做了。玉米面糊糊，贴饼子，一碗咸菜疙瘩。四个男人围着矮桌坐了，她站在灶台边上吃。没人叫她上桌。她也没上。

收拾了碗筷，李婶把她拉到灶房角落里，压低了声。“秀兰，这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三百块，人家是咬牙拿出来的。老大跟我说了，四个儿子，你挑一个。挑中了，好好过日子。挑不中，那钱你娘得退。”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锅沿上。“挑一个？”

“对。今晚就给话。”

她把抹布又拿起来，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了，说，那我得先问几句话。

李婶愣了一下。“问啥？”

“问完了再说。”

天擦黑的时候，老大把她叫进了堂屋。四兄弟坐成一排，老大坐中间，老二挨着他，老三在边上，老四靠着门框。煤油灯搁在炕沿上，灯芯捻得短，火苗黄黄的一小团。桌上摆着半缸子红糖水，缸子外壁磕了好几处瓷。

老大开了口。“秀兰，咱家情况你也看见了。三百块不是小数，是兄弟四个凑了好几年攒下的。今儿晚上你挑一个，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她看了看那四个人。有人低头看脚面，有人直直地盯着她。

“挑一个行。”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可我得一人问一句话。”

老四先笑了。“哎哟，还挺讲究。”

老大瞪了他一眼。“问。你问。”

她看向老大。“大哥，你早上几点起？”

老大想了想。“五点。夏天四点半。”

“起来干啥？”

“喂牲口，下地。这还用问？”

她没接话，把目光移到老二身上。“二哥，那三百块，你出了多少？”

老二拿手蹭了蹭鼻子。“家里的钱，一起凑的。”

“我问你出了多少。”

“我……我管赶集卖粮，钱是全家一起攒的。”

她点了点头，没追问，转向老三。“三哥，你咋不说话？”

老三抬了一下头，脸红了。“我不知道说啥。”

“你平时干啥？”

“做木工。”他指了指棚子底下那堆刨花，“打椅子，打板凳，赶集卖。”

“一天能做多少？”

“一把椅子，两三天。”

“一把挣多少？”

老三算了算。“料钱刨了，能落一块多。”

她心里记下了，最后看向老四。“四哥，你觉得我该挑你？”

老四咧嘴一笑。“我最小，你不得让着我？”

“让着你？”她把胳膊抱在胸前，“你把我当啥？馍馍？掰一半给你？”

老四的脸僵了一下。老大咳了一声。

她把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从老大看到老四，又从老四看回来。“行了。我今晚不挑。”

老二急了。“啥意思？嫌少？”

“我说今晚不挑，没说不挑。”她把那半缸子红糖水端起来，这回喝了。“给我三天。三天里我在这个院里住着，看你们怎么过日子。三天后我挑。”

老四站起来。“这不折腾人吗？”

老大没理他，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三天。吃住算家里的。三天后给话。”

她点了头，转身去了灶房。那天晚上她给自己烧了一锅热水，洗了脚，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睡的是灶房旁边那间堆杂物的小隔间，铺了层干草，盖的是自己带来的薄被。

躺下之后她听见堂屋里老四在嚷嚷。“她算老几？一个买来的——”

老大把话截断了。“闭嘴。你出的钱最少，话最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掖了掖。油灯灭了，院子里只剩棚子底下偶尔传来的刨木头声。老三还在干活。

/ 02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灶房里摸黑点着了火，烧水，和面。院子里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大挑着水桶进来了，看见灶火亮了，愣了一下，没说话，把水倒进缸里又出去了。

她做了早饭。玉米面糊糊熬得比昨天稠一点，贴饼子多贴了六个。等四兄弟坐下来，她把饼子一人面前搁了一个，剩下的搁在中间盘子里。

老二先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又伸手去盘子里拿第二个。她拿筷子把他手挡了一下。“先吃完手里的。”

老二瞅了她一眼。“饭都不让吃饱？”

“吃完再拿，盘子里又不会长腿。”

老四在旁边嗤了一声，没敢接话。老三埋头吃完了自己那个，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意思是让别人先拿。她看见了，没吭声。

吃完早饭，老大下地，老二赶集，老三进了棚子刨木头，老四晃出去串门。她把碗筷收拾了，拎着筐去了院子里。院子里晒着几床破棉被，她抖了抖，拍拍灰，又搁回去。然后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棚子旁边看老三干活。

老三拿刨子推木料，推得慢，但稳。推两下拿手摸摸平不平，再推。她看了一会儿问：“这椅子，料是从哪儿来的？”

“集上买的。”老三没抬头，“一棵树，自己解板，能省两块钱。”

“你一个人解？”

“有时候二哥搭把手。”

“老二赶集卖粮，顾得上？”

老三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顾不上就自己来，慢点呗。”

她没再问，起来去了院子里。那天下午她把灶房收拾了一遍。盐罐子搁在灶王爷画像下面，油瓶子在墙角，酱油瓶子和醋瓶子混在一块儿，她把它们分开摆，拿灶灰把瓶底的垢擦了。

第二天晚上，老四回来的时候带了半包花生，说是跟人打牌赢的。他把花生往桌上一撂，招呼老二吃。老二抓了一把，想了想，把花生推到她面前。“秀兰，你吃。”

她拿了一颗，剥了壳，没吃，搁在手心里。“四哥，打牌赢的？”

老四往嘴里扔了一颗。“啊。”

“赢谁的？”

“邻村李四的。”

“赢了多少？”

“没多少，就半斤花生。”

她把花生壳搁在桌上，拍了拍手。“四哥，你这半斤花生赢的是李四的，输的是你哥的。你打牌那工夫，三哥在棚子里刨了两根椅子腿。你那半斤花生值两毛钱，三哥两根椅子腿值一块二。”

老四嚼花生的嘴慢了下来。老二在旁边没吭声，把手里那把花生放回了桌上。

第三天早上，她照常做了饭。等四兄弟坐下来，她把围裙解了，挂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

“三天到了。”

老大放下筷子。“想好了？”

“想好了。”

老二往前探了探身子。“挑谁？”

她把四个人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老三身上。“三哥，我问你最后一句话。你那个棚子底下，刨花天天堆到膝盖高，你咋不喊累？”

老三拿手在后脖子上蹭了蹭。“喊累也得干。不干，哪来的钱？”

“那三百块，是你们四个凑的？”

“是。”

“你出了多少？”

老三想了想。“我打椅子卖的，攒了两三年。具体多少，没算过。”

她点了点头，转向老大。“大哥，我挑三哥。”

老四蹭地站起来。“啥？你挑他？”

老二也皱了眉头。“秀兰，你不再想想？”

“想好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挑三哥。就一个条件。”

老大脸色沉了沉。“你说。”

“三百块，我不能白拿。给我一年，我跟三哥把三百块挣了还上。这钱还清了，我上桌吃饭。没还清之前，我还在灶台边上吃。”

屋里彻底静了。老四一屁股坐回去，张着嘴。老二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没转出话来。

老大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太自然，但确实是笑。“秀兰，你是嫌咱家饭桌脏？”

“不嫌。”她把围裙重新系上，“但人得把自己的价认清楚。三百块买的媳妇，饭桌上坐着腰杆不直。我自己还上的钱，坐哪儿都踏实。”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锅里还热着糊糊，她盛了一碗，搁到老三面前。“三哥，吃。吃完了咱俩算算，你那椅子一个月能卖多少。”

老三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末了闷了一句：“你当真还？”

“我像在跟你说笑？”

老三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糊糊。

/ 03

事情当然没那么顺当。

老二第二天就去找了李婶，说秀兰这是拿乔，挑三拣四的，挑完了还要自己管钱，这哪是过日子？李婶颠颠地跑来劝她，说秀兰啊，女人家别太要强，你把钱攥手里，人家兄弟几个能放心？

她把手里纳的鞋底往簸箕里一搁。“婶，我问你一句话。你嫁到李家庄那年，你婆婆把你的嫁妆箱子锁了三天才给你钥匙，你心里舒服不？”

李婶嘴角抽了抽。“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这不也是老黄历？三百块把我搁在这儿，我跟菜市上论斤称的白菜似的。我要是自己不能把价赎回来，往后的日子咋过？”

李婶说不过她，临走甩了一句：“你这脾气，有你吃亏的时候。”

她笑了笑。“婶，我亏都吃在前头了，剩下的该往好了走了。”

老二那边没消停。他赶集回来，把粮价报得比往常低了两分钱。她没吭声，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糊糊碗往桌上一搁，问了老二一句：“二哥，今儿玉米什么价？”

老二夹咸菜的筷子顿了顿。“八分。”

“八分？我晌午去村口碰见王老五，他说今儿集上玉米九分五。”

老二的脸涨红了。“你打听我？”

“我不打听你，我打听价。”她把碗端起来，“二哥，这一集你卖了二百斤粮，差一分五，就是三块钱。三块钱够三哥打两把椅子。”

老大把筷子拍在桌上。“老二，你报虚账？”

老二把碗一推。“我就少报了两分！这钱我也没往自己兜里揣！”

“没揣兜里你报虚账干啥？”老大嗓门大了。

她没再听下去，端着碗去了灶房。吵归吵，那是他们兄弟的事。她只管把自己的那份算清楚。

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老四。那天后晌她在院子里晾衣裳，老四从外面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撂了一句话：“秀兰，你甭得意。你挑了我三哥，可你在这院里住的还是我们老赵家的房，吃的还是我们老赵家的粮。你那三百块，挣得出来挣不出来，你都欠着。”

她手里的衣裳没抖开。“四哥，你说得对。我住的是赵家的房，吃的是赵家的粮。可这房这粮，有一半是三哥挣的。你要觉得我占了便宜，咱们现在就把账算算，你从今往后吃的粮，你自己挣。”

老四被她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薄被盖不住深秋的夜，她裹着衣裳坐起来，听见棚子底下还有刨木头的声音。她披了件褂子出去，老三借着月光在刨一根椅子腿。

“咋不点灯？”

“灯油贵。”

她蹲下来，把放在旁边的煤油灯拿过来，火柴擦了点上，搁在他手边。“刨歪了更贵。”

老三看了看灯，又看了看她，没说话，继续推刨子。刨花一片一片卷出来，落在她脚面上。她坐在旁边的木墩上，把刨花捡起来搁到筐里。

好半天老三说了一句：“老四说的那些话，你别搁心上。”

“我搁了。”

老三手停了。

“我搁上了，才能还上。”她把筐里的刨花拍了拍，“你那椅子，一个月能出多少？”

“料跟得上，一个月八把。赶集卖六把，剩两把攒着。”

“一把挣一块二，八把九块六。刨了料钱，净落七块左右。”

老三抬头看她。“你算得比我还清。”

“我娘以前织布卖，我打小跟着算账。”她把灯往老三手边又推了推，“三哥，我有个主意。你那椅子别光赶集卖，我让李婶帮着问了，镇上供销社收椅子，一把给一块八，就是要得急，十天内交五把。”

老三手里的刨子停了。“供销社？”

“李婶她外甥在供销社跑腿，说他们正缺货。”

老三蹲在那里算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十天上五把，料不够。”

“料不够我跟你一块儿去林家庄拉。我娘家那边有片杂木林，我爹在的时候种下的，我回去说说，先赊着。”

老三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晃。

“你啥时候去说的？”

“今儿晌午，老四说那些话之前。”

老三没再问，拿起刨子接着推。这回推得比之前快。

/ 04

十天后，五把椅子送到供销社，拿回来九块钱。

她把钱搁在桌上，当着四兄弟的面数了两遍，九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三个一毛的钢镚儿。她把五毛的搁到一边。“这五毛给四哥。你跑腿送椅子，脚力钱。”

老四看着那五毛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我就推了趟车。”

“推车也是力气。”她把五毛推到他跟前，“往后送椅子都归你，一趟五毛。”

老四把钱攥手里了。老二在旁边看着，嘴动了动，没说出啥来。

接着她把五块钱推到老大面前。“大哥，这是这个月的伙食钱。我跟三哥两个人的，按家里开销算，少了你说话。”

老大看看那五块钱，又看看她。“秀兰，不用这么清。”

“得清。”她把钱又往前推了推，“不清，往后说不明白。”

老大把钱收了。老二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主动把她和老三的碗往桌子中间摆了摆，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到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她跟老三白天干活晚上算账，供销社的椅子要得勤，一个月能出十把。她又让娘家兄弟帮着收了批旧木料，价钱便宜，刨刨还能用。老二那边，她不跟他吵，但每次卖粮她都跟着去集上，她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秤。老二报账的时候，嗓子比从前敞亮。

进了腊月，她把攒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一百八十七块。

老三蹲在旁边看她数钱，数完了问：“还差多少？”

“一百一十三。”她把钱用布包好，压在炕席底下，“开春供销社要二十把椅子，一把挣一块五，能落三十。老二那边粮价开春要涨，他应了我多报两成利。还有你那手艺，光打椅子屈了，我跟李婶打听了，镇上嫁闺女要陪嫁箱子，雕花的，一个箱子挣五块。”

老三挠了挠头。“雕花我只会打个囫囵。”

“囫囵也行。人家要的是新，不是花。”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她破天荒上了桌。没人叫她，是她自己把碗端过去的。老大看了她一眼，往边上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双新纳的鞋，搁到老三面前。“三哥，过年穿。”

老四起哄。“我的呢？”

“你那双在灶房案板上。自己拿去。”

老四颠颠地跑去拿了，回来当桌就把旧鞋换了，新鞋踩在地上跺了两脚。“嘿，秀兰这手艺，比集上卖的好。”

老二夹了口菜，闷了一句：“秀兰，开春粮价的事，我跟王老五说好了，一起往镇上送，不走集了。”

她点了头。“行。账我来记，你管送。”

老大端了盅酒，没喝，搁在她面前。“秀兰，这半年你辛苦了。”

她把酒盅拿起来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不辛苦。账还没还完。”

/ 05

开春出了档子事。

老二跟王老五往镇上送粮，半道上让镇上的粮贩子截了，说他们绕过了粮站，要罚。老二急了，跟人吵起来，差点动了手。王老五跑回来报信，她正在院子里帮老三拉大锯。听了信，她把锯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二哥人呢？”

“扣在镇上了。粮也扣了。”

老三把锯条卸下来，往棚子里一搁。“我去。”

“你去了也是吵。”她把围裙解了，“我去。三哥，你去找李婶她外甥，供销社不是跟粮站熟吗？问一句，镇上粮贩子归谁管。大哥，你去村部找老支书，把咱送粮的条子都带上。四哥，你去王老五家，让他把今儿送粮的斤数写个字据。”

老四梗着脖子。“我咋去？”

“你腿快。跑着去。”

四兄弟分头走了。她换了件干净褂子，拿布包揣了账本，走了五里地到镇上。粮贩子是个瘦高个，见她来了，斜着眼。“你谁？”

“赵家庄赵建国家的。送粮的老二是我二哥。”

“你二哥跟我动手。”

“他为啥跟你动手？”

“他不走粮站，坏了规矩。”

她把账本翻开，指着一页。“这是我们半年来往镇上送粮的条子，每条都有经手人。前五回都走粮站，粮站收八分，你收九分。这回我们送的是种子粮，粮站不收，才来找你。你说我们坏了规矩，我问你，你收的种子粮，往哪儿送？”

瘦高个的嘴张了一下。“你管我往哪儿送？”

“我不管你往哪儿送。我就管一件事——你扣了我二哥的人，扣了我的粮。要么你把粮按九分收了，把我二哥放了。要么我现在去镇上找管粮的，把你这半年的账捋一遍。”

瘦高个眯着眼看她。“你吓唬我？”

她把账本一合。“我不吓唬你。我就告诉你，我这人算账最怕算不清。你今儿要不把账算清，我就天天来跟你算。今儿算不完明儿接着算，明儿算不完后儿接着算。我反正有的是工夫。”

瘦高个跟她对视了半天。最后朝后头努了努嘴。“把人放了。粮，按九分收。”

老二从后头屋里出来，头发乱着，脸上挂了道印子。她看了他一眼，没多说，只问：“粮呢？”

“在后院。”

“拉回去。不卖他了。”

老二急了。“九分不低了！”

她看了老二一眼。“二哥，你还没看明白？他今儿按九分收了，明儿就能按八分坑别人。咱的粮不卖给他，卖给供销社，供销社收九分五，现钱。”

老二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老二闷着头推车，推了半里地忽然说了一句：“秀兰，今儿这事……我办砸了。”

“没砸。你人没事就不算砸。”

“那粮……”

“粮也没事。九分五，比他还多五厘。”

老二把车把往上一抬。“你咋知道供销社收九分五？”

“李婶她外甥说的。我早问好了。”

老二闷了半天。“那你今儿来，是早就想好了咋办？”

“我早想好了不假，可你跟他吵那一架不在我打算里头。”她把布包往肩上背了背，“二哥，往后遇着事，别急着吵。先回来，咱一块儿想法子。”

老二推着车，脚步比刚才快了。

/ 06

进了六月，她把最后一笔钱攒齐了。

那天晚上她把四兄弟叫到堂屋。煤油灯还是那盏，搪瓷缸子还是那个，桌上的红糖水换成了白开水，缸子外壁的豁口还在。

她把布包解开，三沓钱码在桌上。“这是三百，整。大哥你点点。”

老大没动。“秀兰，这钱你留着添置点东西——”

“大哥，咱说好的。三百块还清，我上桌吃饭。今儿钱搁这儿，账清了。”

老大拿起钱来数。数到最后几张，手停了。“多了八块。”

“不多。这半年我吃住在家里的，按最低算，一个月一块，六个月六块。剩下两块是四哥送椅子的脚力，我扣了他的，补在这儿。”

老四在旁边喊了一声。“哎！我说我那钱咋少了两回！”

“没少你的。都在这儿。”

老四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她把钱往老大跟前推了推。“大哥，从明儿起，我跟三哥的伙食单独立。挣的钱我们自己攒，该交家里的照交。地里的活我们还干，该咋干咋干。”

老二忍不住了。“秀兰，你这是要分家？”

“不分家。”她把桌上的空碗收了一个，拿到灶房，又折回来，“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院里过日子，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就是账得分开记。二哥，往后你卖粮报账，对着账本说，别对着嘴说。”

老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那不是……”

“你那是懒。懒了半年了，该勤快了。”

老大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上回自然多了。“老二，她说得对。你那嘴报账的毛病，打小就有。往后对着账本说。”

老二把碗一推。“行行行，我认。对着账本说。”

她把三百块搁在桌中间，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这钱，大哥你收着。家里要添啥添啥。我不往回要了。”

老大一愣。“你不要了？”

“我要它干啥？我要的是把账清了。账清了就得了。钱搁在家里，买把好锯，给四哥说门亲，给大哥添件新褂子。三哥那头我跟他算过了，下半年箱子加椅子，能攒出他自个儿的那份。”

老四嘴快。“说亲？给我说亲？”

“你二十二了，有手有脚，不打牌了，攒两年钱，咋不能说亲？”

老四把嘴闭上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我……我找李婶问问去。”

老二在后头喊：“你问啥？”

“问问谁家闺女——算了我不跟你说！”老四一溜烟跑了。

屋里剩了三个人。老大把那三百块钱收起来，搁到柜子里锁好。锁完了，转过身来看着她。“秀兰，你坐下。”

她坐了。

老大把搪瓷缸子往她跟前推了推，白开水冒着热气。“秀兰，明儿起，你上桌吃。”

“我明儿本来就要上桌。”

“我说的是堂屋的桌。”老大拿手敲了敲桌面，“正桌。”

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有点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老三在旁边忽然闷了一句：“那我呢？”

老大瞪了他一眼。“你本来就在正桌上。”

“那我打箱子的事，秀兰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你俩的事你俩商量。”

老三看了她一眼。她看了老三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往上扯了扯。

/ 07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老四真说了一门亲。女方是李婶的远房侄女，见过老四两回，说老四虽然嘴贫，但人不坏，打牌也戒了，天天跟着三哥学刨木头，手上起了茧子，看着像正经人了。

定亲那天，女方家里来了几个人，在堂屋里坐着。老四紧张得拿茶碗的手直哆嗦。她在灶房里张罗了一桌子菜，老二在旁边打下手，递个葱剥个蒜的，话比从前少了一半。

女方她爹在堂屋里问老大：“你们这家，谁管账？”

老大往外屋指了指。“秀兰管。我跟老二管干活，老三管手艺，秀兰管账。”

女方她爹往灶房瞟了一眼。“弟妹看着年轻啊。”

“年轻归年轻，账管得清。三百块的饥荒，她一年还清了。”

女方她爹端着茶碗想了想。“那往后老四挣的钱……”

“自己攒。攒够了再说媳妇的事。”老大说完补了一句，“秀兰定的规矩。各房挣的各房攒，该交家里的照交。”

女方她爹把茶碗放下了。“这规矩好。有规矩好。”

送走了女方家的人，她收拾碗筷，老四蹭过来，支支吾吾半天。“秀兰，今儿……辛苦你了。”

“辛苦啥，应该的。”

“那啥，往后我挣了钱，也按规矩交。”

她把抹布搭在锅沿上，看了他一眼。“四哥，你打牌那半斤花生的事，我就不跟人提了。”

老四脸涨得通红。“你……你还记着？”

“记着。留着往后给你媳妇说。”

老四急得直摆手。“别别别，往后你说啥我听啥。”

老二在旁边插嘴：“你早该这样。”

“你也没强到哪儿去，二哥。虚报粮价的事我可也记着账呢。”

老二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晚上她回了灶房旁边那间小隔间。干草铺了两年，早换成了一床旧褥子。老三跟进来，手里提着那盏煤油灯。“明儿去镇上送箱子，你跟我一块儿去？”

“去。账本我带着。”

“顺便……”老三把灯搁在窗台上，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一把木梳子，黄杨木的，齿磨得溜光，背上雕了朵歪歪扭扭的兰花。“做的不好。头一回雕，手生。”

她接过来，拿手指头梳了梳头发。齿不密不稀，正顺手。“挺好的。兰花雕得像草。”

“那下回雕好点。”

“下回雕个牡丹。”

老三笑了笑，把灯搁下，转身回了自己屋。她坐在褥子上，就着煤油灯的光把木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搁在枕头边上，吹了灯。

院子里静下来了。棚子底下那堆刨花还堆在那儿，明儿一早扫了拿去烧火。灶台上的盐罐子换了新的，油瓶子酱油瓶子醋瓶子排得整整齐齐。隔壁屋里老四在跟老二嘀咕，说定亲要置办啥东西，老二让他问秀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掖了掖。

三百块，两年。头一年还账，第二年攒家底。再过两年，给老四把亲事办了，再攒几年，给大哥说个媳妇——老大都三十二了，不能再拖了。老三的箱子活能往外庄推推，供销社那条线走顺了，一个月能多出五把椅子。她自己呢，她想好了，等家里的事都顺了，她要在镇上租个小门脸，她纳鞋底，卖布鞋，老三打货架。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秀兰鞋铺。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她照常生火做饭。四兄弟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老大忽然说了句：“秀兰，你那个鞋铺的事，我昨儿问了村口王老五，他家在镇上有个空铺面，租金一个月五块。”

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大哥，你咋知道鞋铺的事？”

老大闷头扒了口糊糊。“你夜里说梦话，我起夜听见的。”

她脸一热，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就随口那么一说——”

“五块不贵。”老大拿筷子点了点桌面，“我跟老二商量了，家里出一半，你们那房出一半。铺面算家里的，挣了钱先还租金，剩下的归你。”

老二在旁边点头。“我算过了，五块租金，卖三十双鞋就回来了。”

老三闷了一句：“货架我打，不要工钱。”

老四举手。“我跑腿送鞋！”

她把勺子搁回锅里，转过身去盛糊糊。盛完了转回来，四个男人都在看她。

“那行。”她把碗搁在桌上，坐下来，“先说好，头三个月亏了别怨我。”

老大摆了摆手。“亏了算家里的。”

“亏了算我自个儿的。”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我自己的铺子，亏了也是我自己担。赚了再补家里的。”

四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再说什么。吃了饭各自出门干活。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老四凑过来小声问了句：“秀兰，你那鞋铺，起个啥名？”

“秀兰鞋铺。”

“不好听，太直了。”

“那你起一个。”

老四想了半天。“叫……叫‘赵家鞋铺’？”

“这院子里四个姓赵的，你让外人咋分？”

老四挠头。“那你说叫啥？”

她把碗摞起来，端着往灶房走。“就叫秀兰鞋铺。我纳的鞋，我做的主，挂我的名。”

老四在后头追了一句：“那挣了钱分我点呗？”

“你跑腿的，一趟五毛。跟推椅子一个价。”

“涨价了没有啊？”

“看你表现。”

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棚子底下那堆刨花上，金灿灿的一片。老三已经开始拉大锯了，吱啦吱啦的，听着跟唱戏似的。

全文完（本文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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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林秀兰，你会挑哪一个？还是跟她一样，先把账算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