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元年，北京西安门内的囚室里，发生了一件让人头皮发麻的事。被关押了近四年的汉王朱高煦，趁侄子宣宗皇帝来探视时，突然伸出一只脚，把当朝天子绊了个跟头。宣宗爬起来，脸都白了，命人抬来一口三百斤重的铜缸，把这位亲叔叔扣在里面。
朱高煦天生神力，顶着铜缸竟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像一头发狂的困兽。宣宗看着缸里那个还在挣扎的身影，下令在铜缸周围堆满木炭，点火。火越烧越旺，铜缸由黄转红，由红转白，最终熔化成了一摊滚烫的液体。四十五岁的朱高煦，连同他那十个儿子，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亲王，为什么会落到被侄子活活烤死的地步？故事得从三十年前那场改变明朝命运的战争说起。
朱高煦是朱棣的第二个儿子。他大哥朱高炽体态臃肿，连走路都需要两个人搀扶，而朱高煦“长七尺余，轻趫善骑射”，两腋下甚至长着几片龙鳞一样的皮肤，活脱脱一个少年猛将。朱元璋在世时，召集诸王世子到京城读书，朱高炽“笃好经史，有人君之度”，朱高煦却“不肯学，日与诸王子游嬉轻躁”，连祖父都看不上这个孙子。但朱棣不一样。朱棣自己就是从马背上杀出来的，他看到这个二儿子，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靖难之役爆发后，朱高炽留守北平，朱高煦跟着父亲冲锋陷阵。白沟河一战，朱棣被南军围困，箭射光了，剑砍折了，眼看就要交代在阵中。朱高煦带着骑兵杀到，硬生生把父亲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朱棣拍着他的背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吾病矣，汝努力，世子多疾。”——我累了，你好好干，你大哥身体不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朱高煦听得懂，所有人都听得懂。这是父亲在暗示：太子之位，将来可能是你的。
朱棣登基之后，朱高煦满心以为自己离东宫只有一步之遥。但群臣反对，传统压顶，“立嫡立长”四个字像一堵墙，把朱高煦挡在了门外。朱棣最终立了朱高炽为太子，封朱高煦为汉王，藩国在云南。朱高煦当场就不干了：我有什么罪，要被赶到万里之外去？他不肯走，赖在京城，又向朱棣要了天策卫做护卫，还大言不惭地说：“唐太宗天策上将，吾得之岂偶然。”——唐太宗当年就是天策上将，我拿到这个名号难道是巧合吗？这话放在任何一个皇帝耳朵里，都跟“我要造反”没什么区别。

朱棣终于忍不下去了。永乐十四年，他查实朱高煦私造兵器、阴养死士、招纳亡命、漆皮为船教习水战，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谋反的死罪。朱棣把他召来当面质问，扒了他的衣冠，把他绑在西华门内，扬言要废为庶人。太子朱高炽跪在地上哭着求情，朱棣才饶了他一命，削去两护卫，把他赶到山东乐安州。临走前，朱棣撂下一句话：“此去北京甚近，如乱可朝发而夕擒也。”——乐安离北京很近，你要是敢造反，早上出发，晚上我就能把你抓回来。

朱棣看人极准。朱高煦到了乐安，怨气冲天，谋反的心思一天都没断过。仁宗朱高炽即位后，对这个弟弟百般优待，要什么给什么，想着能用恩情感化他。但朱高煦根本不吃这一套。仁宗在位不到一年就病死了，宣宗朱瞻基从南京赶回北京奔丧，朱高煦计划在半路设伏截杀侄子，因为行动仓促没能得手。宣宗即位后，对这位叔叔“视它府特厚”，赏赐加倍，有求必应。朱高煦以为新皇帝好欺负，宣德元年八月，正式起兵造反，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要讨伐夏原吉等辅臣。

他给英国公张辅写信，约张辅做内应。张辅转头就把信使绑了交给宣宗。宣宗犹豫要不要亲征，大臣夏原吉说了一句决定性的话：当年李景隆奉命出征，出发前脸色都变了，这种事交给别人不靠谱，您得自己去。宣宗亲征，大军昼夜兼程扑向乐安。朱高煦听说皇帝亲自来了，站在城头往下看，满城都是朝廷的旗帜，手下的兵将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想为他卖命。他烧了兵器文书，出城投降。
宣宗没有杀他，把他关在西安门内，还给囚室起了个讽刺的名字叫“逍遥城”。大臣们请求按律处死，宣宗说先关着吧。关了将近四年，宣宗有一天心血来潮去看这位叔叔。他大概想看看朱高煦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悔过的意思。结果朱高煦用一只脚回答了他——伸脚一勾，天子扑倒在地。这一脚，把宣宗最后一点耐心勾没了。铜缸扣下，木炭点燃，汉王一脉，到此终结。

回头看朱高煦这一辈子，他最大的错误不是造反，是把父亲在战场上一句即兴的许诺当成了正式的承诺。朱棣说“世子多疾”的时候，或许真动过换太子的念头，但皇帝的想法是会变的。朱高煦却从二十几岁一直等到四十几岁，始终活在那句话的幻觉里。他在战场上是个好将领，在政治上却是个彻底的莽夫。他自比唐太宗，却连唐太宗的谋略和隐忍都没有学到一分。他以为伸脚绊倒皇帝是最后的倔强，其实那一脚绊倒的，只是他自己和十个儿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