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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领域,是最不应该糊弄的地方。
1厘米正常情况下,是10毫米,可在一篇医学论文的配图里,这1厘米被画成了12毫米。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小鼠身上长出来的肿瘤,个个光滑均匀,网友调侃像火锅里的虾滑。
这篇论文去年12月在线发表在《转化医学杂志》上,研究的是微塑料如何通过铁死亡通路,促进鼻咽癌的恶性进展。第一署名单位,是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病理科。论文的资助来源,列了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两项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还有一项医院新进员工的科研启动基金。
11月17日,湘雅二院科研部回应记者,院方已经介入调查。湖南省科技厅也表示,已责成医院展开调查,核实是否存在学术不端。
调查还没有结论,论文是不是AI生成的、谁该负责,都要等官方给出说法。
可不管结论如何,有一个问题已经摆在那里。外行都能一眼看出来的问题,却一路通过了作者、合作者、审稿人和期刊编辑。
AI让造假的成本几乎降到了零,但在医疗领域,在科研领域,真的能容忍这种AI滥用么?
一把尺子,过了几道关
一篇论文从写出来到发表,要经过好几道手。
第一道是作者自己。论文署名的有4个人,每个人都应该对论文的内容负责,至少看过、核对过。
第二道是单位。很多医院和高校,论文投出去之前,要经过科室和科研管理部门的审核。
第三道是期刊。《转化医学杂志》是施普林格·自然旗下的期刊,投稿以后,编辑要初审,再找同行专家审稿,审稿人提出意见,作者修改,编辑最后拍板。
这么多道关,每一道都有人签字,结果还是发出来了。
如果这些问题最后被证实,那就说明,在不少环节上,看论文已经变成了走流程。作者忙着凑论文,合作者只负责挂名,审稿人没有时间细看,编辑只管格式和流程。
每个人都以为别人看过了,结果谁都没有真看。
AI在这里,只是一个放大器。
过去造假,至少要花时间去找图、改图、编数据,多少还会留下一些人工的痕迹。现在,一个指令就能生成一张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实验图,几分钟就能凑出一篇格式规整的论文。造假的成本降下来了,把关的人却还是那几个,而且越来越忙。
类似的笑话,学术圈不是第一次闹。
2021年,《癌症医学》上有一篇论文,被网友发现配图里的肿瘤组织疑似土豆泥,论文最后被撤回。只是那时候,AI还没有这么好用。这一两年,AI惹出的麻烦已经蔓延到了顶级场合。据报道,人工智能顶会NeurIPS 2025已接收的论文里,有53篇含有AI编造的引用。香港大学一位学者,也因为团队论文的61条参考文献里有24条疑似由AI虚构,卸任了行政职务。
医生为什么非要写论文
还有一个问题,也值得思考。
这篇论文的作者,来自一家医院的病理科。病理科医生的本职工作,是在显微镜下看切片,判断一个病人得的是不是癌、是什么样的癌。
这是一份需要极大耐心和经验的工作,一个诊断,可能决定一个病人要不要做手术、要不要化疗,所以这是一门技术型工作,而不是科研型工作。
可在很多医院里,医生光会看病还不够,还得会写论文。
职称评审、岗位晋升、申请课题,很多时候都要看你发了多少篇论文,影响因子是多少。一个年轻医生,白天看门诊、上手术、看切片,晚上还要做实验、写论文。论文写不出来,职称就上不去,待遇和发展都受影响。
这种压力,催生了一个专门的黑色产业,论文工厂。
花钱就能买到一篇论文,连数据和图片都打包好了。如今有了AI,这个产业的效率又上了一个台阶。据央视的暗访,有的论文工厂借助生成式AI,一周就能炮制出30多篇假论文。
国家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2018年起,国家层面提出要破除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后来又加上唯帽子,合称破五唯。2020年,科技部出台了破除科技评价中唯论文导向的措施。2021年,人社部和国家卫健委发文,深化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职称制度改革,明确论文不再作为申报医生职称的必要条件,更看重临床能力和工作实绩。
方向是对的。
可从文件到落地,还有一段距离。
在一些医院和地方,论文依然是最省事、最好量化的考核标准。只要这根指挥棒还在,就总会有人去走捷径。
堵住AI,也堵住那根指挥棒
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要等调查结果。
可提出的问题,不会因为一篇论文被撤回就消失。
头一件,是作者和单位要为署名真正负责。论文上写了谁的名字,谁就要对每一张图、每一个数据负责,挂名不该是一件没有风险的事。我甚至建议,期刊和审稿人,也得更新自己的工具。AI能生成以假乱真的图片,也就能用来识别这些AI生成的图片,用魔法打败魔法嘛。
不过最难,也最关键的,是让评价医生的那根指挥棒,真正转向临床。
一个病理科医生,最重要的成绩,应该是他看准了多少张切片,而不是他发了多少篇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