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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故事:郎中进山寨给土匪治病,见牢里关着美妇,心里有了主意

民间故事:郎中进山寨给土匪治病,见牢里关着美妇,心里有了主意
民国十七年,深秋。
河南伏牛山南麓,连绵的山峦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着,太阳像一枚发白的铜钱,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照不暖这片兵荒马乱的土地。
赵长庚背着药囊走在山道上。药囊是粗帆布缝的,两层,外头缝了七八十个荷包,每个荷包里装着半斤上下的常用药材,黄芪、当归、柴胡、甘草、白术……加上针灸用的银针筒、火罐筒,总有三四十斤重。他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棍头包了铁皮,既是赶路的支撑,也是防身的家伙。枣木棍的根部,挂着一枚虎撑——黄铜打造的中空圆环,内藏几颗铜珠,走路时轻轻晃荡,发出沉闷而悠远的铃声。
赵长庚今年四十二岁,南阳府城人,在城南关开着一间不大的医寓,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济安医寓”四个字。他父亲赵老郎中在世时,是南阳城里有名的中医,伤寒温病、跌打损伤,没有治不了的。赵长庚从小跟着父亲认药、背方、临症,二十岁那年考取了行医执照,正式挂牌问诊。他不像城里有些大夫那样摆架子,穷人来看病,诊金随意,实在拿不出钱的,药照抓,从不催讨。时间长了,城里人都叫他“赵善人”。
可赵长庚今天不在南阳城里。
他是昨天下午被人请来的。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找到济安医寓的时候,赵长庚正给一个老妇人号脉。后生站在门口,也不敢进来,等赵长庚忙完了,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自家少爷得了急病,请赵先生救命。赵长庚问他家住哪里,后生支支吾吾,只说在山里头,路不远,走得快两个时辰就到。赵长庚看了看后生的神色,心里犯疑,但医者父母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背上了药囊,跟着出了城。
出了城南门,过了白河,后生领着他一路往西走。起初还是官道,走着走着就拐进了小路,再走着就成了山路。赵长庚心里越来越沉。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后生把他领进了一片密林,林子里有三四个人接应,个个腰里别着短刀,脸上蒙着黑布。赵长庚当时就明白了,这是上了土匪的道了。
他没有跑,也没有喊。跑了没用,喊了更没用。他只是把药囊往肩上紧了紧,说了句:“带路吧。”
就这样,赵长庚在山里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被人蒙上眼睛,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等黑布摘下来,眼前已经是一座山寨的寨门了。
寨门是用整根的原木钉成的,足有两丈多高,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虎啸寨”三个大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粗野,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寨墙是用石头和黄土夯筑的,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几个端着长枪的匪兵在墙垛后面晃来晃去,见了赵长庚,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赵长庚被领进了寨子。
山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正中间是一个开阔的院子,院子里支着几口大锅,伙房的人正在做早饭,灶火映着那些匪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胡子拉碴,有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却带着一种麻木的凶相。院子北边是几排石砌的房子,房顶铺着茅草,屋檐下挂着干辣椒、玉米棒子和几条腌肉。院子的东南角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个铁铃铛——那是牢房。
赵长庚的目光在那个小院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就被人推进了正堂。
正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点着。灯下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方脸阔额,右眼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颧骨下面,把那只眼睛扯得微微歪斜。他穿一件黑绸对襟褂子,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上面别着一把匣子炮。这人就是虎啸寨的大当家,姓周,江湖上叫他“周瞎子”——右眼虽然还在,但据说那只眼已经看不见了。
周瞎子面前摆着一碗酒,一碗肉,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那是账架;另一个是个光头大汉,膀大腰圆,腰里别着两把匣子炮,那是炮头,姓马,匪兵们都叫他马炮头。
“赵先生,”周瞎子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委屈你了。实话说,我们寨子里有三十几个弟兄生了病,镇上药铺的大夫请了两个,治了半个月,不但没治好,反倒死了三个人。我派人打听,说南阳城的赵善人医术好,这才用了这法子请你来。”
赵长庚把手里的枣木棍靠在桌边,解下药囊放在脚跟前,抬眼看了看周瞎子。
“治病可以,”他说,“我有两个条件。”
周瞎子眯了眯那只还能看见的左眼:“你说。”
“第一,我看病的时候,你们的人不许在旁边指手画脚,我说怎么治就怎么治。第二,”赵长庚顿了一下,“我要先看看病人,也看看你们寨子里的水井和伙房。”
周瞎子听了,咧开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赵先生,你倒是爽快。成,依你。”
赵长庚背上药囊,跟着周瞎子出了正堂。
先去了伙房。伙房是一间大石屋,灶台是用土坯垒的,上面架着三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稠糊糊的玉米面粥,旁边一屉窝窝头刚刚出锅,冒着热气。灶台旁边有一口大水缸,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赵长庚蹲下来,凑近水缸闻了闻,又伸手到缸底捞了一把,指缝里夹出来几粒黑色的东西,是老鼠屎。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又去了水井。水井在院子西边,井口用青石条围了一圈,井壁长满了青苔。赵长庚让人打了一桶水上来,舀了一瓢,对着油灯看了看,水是浑浊的,底下沉着一层细沙和草屑。他又尝了一口,微微发涩。
“这井是什么时候挖的?”他问。
周瞎子说:“去年秋里挖的,原来的井在山下沟里,今年开春塌了,就在寨子里重新挖了一口。”
赵长庚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然后他去了病人住的地方。那是三间石屋,门一推开,一股潮热的浊气扑面而来,混着汗臭、药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屋里并排铺着二十几张草席,每张席子上躺着一个病人,有的盖着破棉被,有的什么也没盖,蜷缩着身子,嘴唇发白,额上冒着虚汗。赵长庚走近一个年轻匪兵,伸手搭上他的脉,指下的脉象细而数,像是水面上漂着一层浮油。他又翻看那人的眼皮,眼白泛黄,舌苔厚腻,舌质偏红。
“发热发冷,头痛恶心,有没有?”赵长庚问那年轻匪兵。
年轻匪兵点点头,声音虚弱:“每天下午就开始烧,烧到半夜,出一身冷汗,早上起来又冷得打摆子。”
赵长庚又看了几个病人,症状大同小异。他站起身,对周瞎子说:“是疟疾。”
周瞎子一愣:“疟疾?我们这山里,怎么会有疟疾?”
赵长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户——窗户很小,糊着纸,几乎不透气;又看了看地上的草席,席子底下的地面是湿的,墙角长了一层青苔,显然是常年不见阳光。然后他走到屋外,看了看石屋背后的地势——石屋背靠着一面陡坡,坡上的水流下来,顺着墙根渗进了屋里。
“你们这寨子建在半山腰,背阴,湿气重。水井挖得太浅,水不干净,伙房的缸里进了老鼠。再加上弟兄们住得挤,屋子不通风,白天出汗晚上受凉,瘴气一蒸,人就要打摆子。”赵长庚说得很慢,像是在给周瞎子讲道理,“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治起来也得十天半个月。”
周瞎子听了,脸色沉下来。死了三个人,病了三十几个,要是再拖下去,这寨子恐怕撑不住。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有人从寨门方向跑过来,是个放哨的小匪兵,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大当家,二当家回来了!”
周瞎子脸上微微一变,转头朝寨门看去。
赵长庚也跟着看过去。
寨门开了,七八个人骑马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精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腰间没有别枪,手里却握着一根很长的旱烟杆。他下马的动作很轻巧,像是踩着棉花下来的,脸色白净,眉毛很浓,眼神却有些飘忽。他身后跟着几个匪兵,其中一个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绑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素白的绸衣,虽然衣服上沾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也有些散乱,但那张脸却掩不住一股清秀。她的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前,绳结打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磨出了红痕。她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二哥,回来了。”周瞎子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客气。
那蓝衫男人——二当家,姓孙,绰号“孙算盘”——把旱烟杆在掌心里敲了敲,笑着说:“大哥,这趟出去,摸了个好窑。城北刘家洼的刘老财,家里有的是钱,他闺女,我顺便请上山来住几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瞎子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山寨里的规矩,二当家管着绑票的事,绑了“花票”回来,那是他的本分。只是周瞎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妥——花票在山上过夜,那是要出事的。可眼下弟兄们病的病,死的死,寨子里人心惶惶,他也不好在这件事上跟孙算盘翻脸。
赵长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被绑着的女人。女人的目光恰好扫过来,和他的眼神碰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恐惧,只是很深很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住。
赵长庚心里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转头对周瞎子说:“大当家,我先给弟兄们开方子,今天就煎药。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什么?”
“这疟疾,”赵长庚指了指那三间石屋,“光靠吃药不够。房子要腾出来一间,把窗户开大,让太阳晒进来。地上铺一层干石灰,吸潮。伙房的水缸要清,不能再用井里的生水,喝的水必须烧开。还有,病人的席子底下,明天出太阳的时候,全部搬到院子里晒。”
周瞎子一一应了。
赵长庚打开药囊,从荷包里抓出柴胡、黄芩、常山、草果、槟榔,又取出一小包青蒿,让人拿去煎。他一边配药一边吩咐伙房的人,把灶台旁边的水缸刷干净,烧一锅开水,放凉了再喝。伙房的厨子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姓吴,原先是山下村子的农户,被土匪抓上山来做饭的,听了赵长庚的话,连连点头,眼里竟然有几分感激,像是终于有人替他说了一句该说的话。
忙到中午,药煎好了。赵长庚亲自端着药碗,一个一个地喂病人。那个年轻匪兵喝药的时候呛了一口,赵长庚拍了拍他的背,说:“慢慢喝,急不得。”
年轻匪兵抬起头,看着赵长庚,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赵先生,你……你走吧。这寨子里,待久了不好。”
赵长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把碗里剩下的药喂完。
下午,赵长庚又去看了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女人。
牢房就在寨子东南角的小院子里。院门锁着一把大铁锁,门口站着一个匪兵,见了赵长庚,伸手拦住:“赵先生,这里不能进。”
赵长庚说:“大当家让我来看看病人的住处,这院子里潮气重,怕是有瘟气。”
匪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赵长庚身上背着的药囊,又看了看远处正堂的方向,到底还是开了锁。
赵长庚走进院子,看见那女人坐在一间石屋的角落里,双手还被绑着,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饭,窝窝头已经凉了,菜汤上面凝了一层油皮。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赵长庚,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赵长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绳子勒得太紧,皮肉已经发紫了。他从药囊里摸出一小瓶药膏,那是他自己用黄蜡和当归熬的,治外伤用的。他解开绳子,把药膏抹在手腕上,动作很轻。
女人没有缩手,只是看着他。
“你叫什么?”赵长庚问。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沈玉贞。”
声音很轻,但很稳。
“刘家洼的?”
“嗯。”
赵长庚把药膏收好,重新把绳子松松地系上——不系不行,门口有人看着。他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别怕。能走的时候,就走。”
沈玉贞抬起头,那双乌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赵长庚已经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赵长庚住在山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窗户纸上映着外面哨兵来来回回的影子。他没有睡,坐在床沿上,把药囊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看。银针筒,火罐,几包丸药,一叠写了方子的纸——都是白天看病时记下的。他把那些纸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药方。
他想起沈玉贞被绑着的手腕,想起孙算盘把她带进寨门时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想起周瞎子皱了皱眉却没有拦。他又想起那个年轻匪兵说的那句“你走吧,待久了不好”。
赵长庚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这个主意不是今天才有的。他在牢房门口看见沈玉贞的第一眼时,那个念头就已经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他只是在等它发芽。
第二天一早,赵长庚照常去给病人看病。但他没有直接去石屋,而是先去了伙房。伙房的吴厨子正在烧水,见了他,把灶台边的一张小凳子让出来。赵长庚坐下来,从药囊里抓了一把黄连和黄芩,递给吴厨子,说:“这药你替我熬一锅浓的,给病人喝,剩下的人也可以喝一点,防着传染。”
吴厨子接过药,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赵先生,你是不是想走?”
赵长庚看着他:“怎么说?”
吴厨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我在这寨子里待了一年多了,大当家还好说话,二当家……”他摇了摇头,“二当家心狠。你治好了弟兄们的病,大当家兴许会放你走。可要是治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岔子,你就难说了。”
赵长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关在牢里的女人,是什么来头?”
吴厨子四下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刘老财的闺女。二当家绑她上来,明面上是要赎金,可刘老财那个人抠门得很,未必肯拿钱来赎。再说了,花票在山上过夜……”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赵长庚点了点头。
他回到石屋,继续给病人看病。这天上午,他调整了方子,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草果和厚朴,又让人把石屋的窗户凿大了一扇,阳光照进来,屋里的浊气散了不少。几个症状轻的匪兵喝了药,精神明显好了一些。周瞎子来看了一趟,见弟兄们的脸色好转,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松快的神色。
到了下午,赵长庚找到周瞎子,说:“大当家,弟兄们的病有起色了,但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周瞎子正蹲在院子里看几个匪兵擦枪,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二当家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赵长庚说得很慢,“我看了她的脉,她身上有热,怕是也染了病。这病传染起来厉害,要是她在牢里病重了,那院子一封闭,很容易起瘟气。到时候不光她一个人,整个寨子都可能跟着遭殃。”
周瞎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赵长庚接着说:“你要么把她挪出来,单独找个地方关着,要么让我每天去给她看一次脉。不然,她要是倒了,那院子里关过的东西、用过的东西,都得烧掉。”
周瞎子想了想,说:“挪出来不行,那是二当家绑的票,我做大哥的不好插手。你每天去看一趟吧,别让二当家知道就行。”
赵长庚点头。
从那天起,赵长庚每天下午去牢房给沈玉贞诊脉。他给她带了一小包青蒿,让她每天泡水喝,又给她把牢房的地上撒了一层石灰。沈玉贞的话不多,每次都是赵长庚问什么,她答什么。但赵长庚注意到,她的眼睛始终是清醒的——她在观察,在听,在记住每一个细节。
有一天下午,赵长庚给她送药的时候,沈玉贞忽然低声说:“赵先生,二当家不是个善人。你给他的人治病,他未必领你的情。”
赵长庚把药碗放在她面前,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赵长庚看着她。夕阳从牢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我走不了,”赵长庚说,“但我能带你走。”
沈玉贞的眼睛动了一下。
赵长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寨子里的病人陆续好转,那些原来躺在草席上起不来的匪兵,开始能下地走路了。伙房的吴厨子把水缸刷得干干净净,每天烧两锅开水,匪兵们喝了几天,肚子不疼的也有了不少。周瞎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缓和,偶尔还会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弟兄喝一碗酒,话也多了起来。
但孙算盘那边,却出了事。
孙算盘绑沈玉贞上山,本意是敲刘老财一笔。他派人给刘家洼送了信,开价五百块大洋,刘老财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回话说家里拿不出这么多,最多给五十块。孙算盘气得把信撕了,骂了一通,扬言要“撕票”。这事在寨子里传开了,几个匪兵私下议论,说二当家这是要坏了规矩——花票撕了,以后谁还肯赎人?
更让周瞎子不安的是,孙算盘最近老往牢房那边跑。赵长庚每天下午去诊脉的时候,有两次远远看见孙算盘站在牢房院子的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旱烟杆,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有一次,赵长庚诊完脉出来,正好撞上孙算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孙算盘笑了笑,说:“赵先生,这女人好看吧?”
赵长庚没接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
孙算盘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赵先生,管好你自己。”
赵长庚的脚步没有停。
第九天夜里,赵长庚没有睡。他坐在小屋的床沿上,把药囊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银针筒,火罐,剩下的药材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药囊里,一份用油纸包好,塞在怀里。他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根细麻绳,那是他白天从伙房的柴堆里抽出来的,搓得很结实。他把麻绳缠在腰上,外面用褂子盖住。
然后他从药囊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纸。纸上是他白天趁人不注意时写好的,字很少,只有几行:井水不洁,伙房鼠患,屋湿背阴,瘴气内生。病人已愈大半,再服三剂可安。另附一方,治妇人外感发热,青蒿、地骨皮、知母、甘草,水煎服。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在床头。这是留给周瞎子的。万一他走不脱,周瞎子看到这张纸,至少知道该怎么治剩下的病人。
三更天的时候,寨子里的灯全灭了,只剩下寨墙上的哨位还亮着两盏马灯。赵长庚出了小屋,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伙房后面的那条窄巷子,摸到了牢房院子的后墙。后墙不高,上面嵌着碎瓷片防人翻越,但墙根处长着一棵老柿子树,枝丫伸过了墙头。赵长庚踩着树干爬上去,翻过墙,落在院子里的烂泥地上。
牢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锁,但锁是旧的,锁簧已经松了。赵长庚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捅进锁眼里拨了两下,锁开了。他推门进去,沈玉贞已经醒了,坐在黑暗中,看见他,没有出声。
“跟我走。”赵长庚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玉贞站起来。她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松绳,赵长庚三两下解开,扔在地上。两个人出了牢房,赵长庚拉着她的手,沿着来的路翻过墙头。院子外面的哨兵背对着他们,正靠在墙上打瞌睡,嘴里含着一根旱烟,火星一明一灭。
赵长庚带着沈玉贞沿着寨子后面那条排水沟往下走。沟里没有水,只有碎石和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大约半里路,沟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杂树林。赵长庚在树林里蹲下来,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才拉着沈玉贞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已经翻过了两座山头。沈玉贞的脚上起了泡,走不动了,赵长庚把她背了一段路,后来实在背不动了,两个人就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歇脚。
沈玉贞靠在石头上,看着赵长庚。他的额头上有汗,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很明显。她忽然说:“赵先生,你为什么要救我?”
赵长庚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递给她。
“我是个郎中,”他说,“看不了人受苦。”
沈玉贞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低下头,没有再问。
他们走到第三天傍晚,终于看见了刘家洼的炊烟。沈玉贞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自己家那座青砖瓦房的屋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水渍。
赵长庚站在她身后,没有劝。
过了一会儿,沈玉贞转过身,对着赵长庚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先生,大恩不言谢。我沈玉贞这辈子,记着你。”
赵长庚摆了摆手,背起药囊,转身往山外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回家吧。好好活着。”
沈玉贞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那个背药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枚虎撑的铃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远。
赵长庚回到南阳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
济安医寓的门板被人砸坏了两块,药柜上的抽屉翻得乱七八糟——他不在的这些天,有人来找过麻烦。邻居说,十天前有一帮人来找过他,为首的尖嘴猴腮,拿着一根旱烟杆,问赵长庚去了哪里。邻居说不知道,那帮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长庚把门板重新钉好,把药柜收拾干净,又去城南的药材行进了些货,重新开了张。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虎啸寨的事。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每天天不亮起来,清扫铺面,把药囊里的药材翻晒一遍,然后坐堂问诊。来看病的人还是那些,穷人居多,诊金随意。赵长庚的话不多,但看病的时候总是很仔细,望闻问切,一样不落。
只是有时候,傍晚关了铺子,他会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把那枚虎撑拿在手里,轻轻晃两下。铜珠撞击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虎啸寨后来怎么样了。周瞎子有没有看到那张纸?孙算盘有没有追来?那些匪兵吃了最后三剂药,有没有好利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救了一个人。
又过了半个月,一天傍晚,赵长庚正要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女人。她穿一件青布衣裳,头发挽得齐齐整整,脸上没什么脂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赵长庚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是沈玉贞。
她走进门来,把篮子放在柜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一篮鸡蛋,一包红枣,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绸。
“赵先生,”沈玉贞说,“我爹让我来的。他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点东西,你收下。”
赵长庚看着那篮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有心了。东西收下,红绸你拿回去。”
沈玉贞把红绸往前推了推:“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赵长庚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在山寨里的时候好了很多,手腕上的勒痕也淡了,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赵长庚问。
沈玉贞说:“我爹让我在家待着,过一阵子再说。我不打算听他的。”
赵长庚笑了:“那你打算干什么?”
沈玉贞看着他:“我想跟你学医。”
赵长庚一愣。
沈玉贞说:“我在山上那几天,看你给人看病,看你配药,看你把窗户凿开、把地撒上石灰。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能救人命的事,不多。我想学。”
赵长庚看着她那双乌沉沉的眼睛,想起了在山寨牢房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深的沉默,现在那种沉默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冰面下面,有水流在动。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那包红枣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说:“红枣留下。鸡蛋你带回去,给你爹补身子。学医的事,明天早上来,我先教你认药。”
沈玉贞点了点头,提起篮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说了一句:“赵先生,那枚虎撑,你摇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赵长庚低头看了看挂在枣木棍上的虎撑,黄铜的颜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但铃音还是清亮的。他把虎撑摘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父亲赵老郎中生前说过的话。父亲说,行医的人,手里有药,心里有秤。药能治病,秤要称良心。这世道乱,良心不值钱,可要是丢了,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赵长庚把虎撑重新挂回去,关上了医寓的门板。
第二天早上,沈玉贞来了。她穿了一件旧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赵长庚把药囊里的荷包一个一个翻出来,告诉她哪一种是黄芪,哪一种是当归,哪一种是柴胡。沈玉贞听得很认真,每认一味药,就用手指捻一点放在鼻尖闻一闻,像是在记住它们的气味。
赵长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医寓,好像比以前亮堂了一些。
又过了些日子,南阳城里传开了一个消息——虎啸寨的土匪散了。
说是二当家孙算盘跟大当家周瞎子闹翻了,孙算盘带着几个人下了山,不知去了哪里。周瞎子把剩下的弟兄遣散了,给了每人一些盘缠,让他们各回各家。寨子空了,只剩下几间石屋和那口填了的井。
有人说周瞎子自己也走了,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投了军队。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赵长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小孩治咳嗽。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把方子写完了,递给孩子的母亲,说:“三碗水煎一碗,饭后服。”
等病人走了,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枚虎撑拿在手里,晃了两下。
铜珠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
沈玉贞从后院的药房里探出头来,问:“赵先生,今天的当归晒好了,要不要收进来?”
赵长庚把虎撑挂回去,站起来,说:“收吧。太阳要落了。”
沈玉贞抱着竹匾走到院子里,把切好的当归片一片一片摊开。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赵长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世道再乱,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断的。
药在,人在。良心在,路就在。
那枚虎撑挂在枣木棍上,晚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铃响,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什么东西。
然后,天就黑了。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