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在大豆出口上实现了290亿美元的顺差,而制造业却背负了高达1490亿美元的债务:卢拉在大选获胜的次日,北京便将话语直接摆上了桌面。
卢拉赢了大选。 在51.76%对48.24%的得票率中,对手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至今仍拒不接受败选的事实。然而,这些并非最引人深思的焦点。
最引人深思的,是卢拉在其胜选演讲中抛出的那句话:“这个国家不属于任何人的私人后院。”
紧随其后,不到24小时的短暂间隔内,北京做出了回应。
10月26日的午后,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常规记者会上发表了颇具针对性的言论:我国愿与巴方携手并进,不懈努力,深化中巴命运共同体的构建。这并非简单的“祝贺”,亦非出于礼仪的“祝愿双边关系稳健发展”。“持续推进”这四个字,结合“命运共同体”这一已载入2025年联合声明框架的表述,在卢拉新内阁尚未完全组建、财政和外贸团队仍在搭建的关键时期,实则已提前明确了双方合作的明确方向。
卢拉高呼“不当后院”的口号。我国对此回应道:“我并非要求你明确站队,我只是在努力搭建合作的平台。”
然而,尽管桌椅已经安置妥当,菜肴能否顺利呈上,却是另一码事。
至于那1710亿美元,我们先来谈谈。
2025年,中巴双边贸易额再创新高,达到了1710亿美元,较上年增长了8.2%。巴西向中国出口价值1000亿美元的货物,同时从中国进口价值710亿美元的物品,形成290亿美元的顺差。中国已连续17年成为巴西最大的贸易伙伴。其中,大豆出口占据了巴西对华出口总量的约35%,约合350亿美元,紧随其后的是铁矿石和石油。
审视这些数据,巴西手中的筹码显得尤为丰厚。农场的农产品和矿场的矿产源源不断运往中国,而中国的机械设备、通信设备和新能源产品则流入巴西市场,而顺差则稳定地停留在巴西的账簿上。此外,本币结算机制的推广也日益显现成效,雷亚尔与人民币的直接兑换减少了美元交易的手续费和汇率波动风险。
然而,手牌虽佳,并不意味着牌局稳定。
巴西工业界关注的焦点并非那290亿美元的顺差。他们的目光投向的是另一组数据:预计到2025年,巴西制造业将面临高达149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在出口中,工业产品仅占28%的份额,而在进口中,工业产品的占比则高达85%。
简单来说就是:巴西往外国出口的是大豆、铁矿石和石油,而从国外购买的主要是工业制成品。咱们赚来的钱主要是卖原材料得来的,然后又花在了购买别人的机器、零件和成品上。巴西全国工业联合会给出的数据更是直接明了,制造业在GDP中的占比从1985年的35.9%,一路下滑到了2025年的13.7%。
卢拉总统心里肯定明白这一点。当他在巴伊亚州为比亚迪的工厂站台时,他称之为巴西“再工业化进程中的关键一步”,而这个工厂预计将创造大约2万个直接和间接的工作岗位。然而,另一方面,大众、Stellantis、通用、丰田等公司的高层联合写信给卢拉,要求取消散件进口的关税优惠,因为中国企业通过CKD、SKD套件的方式避开了整车关税,使得本土的组装工厂在价格竞争上难以承受。巴西外贸委员会为电动车散件批出了总额4.63亿美元的零关税配额,但这个优惠到2027年1月就要结束,届时关税将统一提高到35%。
在推进再工业化的同时,我们亦无法脱离对中国的设备和零部件的依赖。这并非一句“合作深化”所能轻易弥合的结构性矛盾与纠结。
至于基础设施建设方面,虽然确实有所进展,但其进展方式却与许多人的预期大相径庭。
桑托斯—瓜鲁雅跨海隧道,作为巴西首条沉管隧道,总投资高达约70亿雷亚尔。由中国交建参股的葡萄牙莫塔-恩吉尔集团成功中标,其中中交集团持有32.4%的股份。该项目并非轻描淡写之作,而是巴西“新增长加速计划”中规模最为庞大的工程之一。联邦政府与圣保罗州政府共同承担了51亿雷亚尔的资金投入,项目运营期限为30年。
隧道的建设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桑托斯港承担着巴西进出口总量的约三分之一,每日约有8万人通过渡轮和小船在桑托斯与瓜鲁雅之间往返通勤。在高峰时段,单程交通拥堵甚至可能长达一个小时。然而,隧道的建成将极大地缩短通勤时间,预计将缩短至五分钟以内。
敬请留意一个关键点:中国交建并非总承包商,而是通过参股葡萄牙的一家企业而介入其中。巴西方面在股权分配、特许经营以及PPP(公私合作伙伴关系)框架上预留了充分的灵活性。这表明基础建设的合作正在稳步推进,但采取的是一条巴西国内政治能够接受、反对派难以直接发动挑战的路线。
在另一方面,巴西的财政状况并不宽裕。在卢拉总统任内,公共债务增长了超过10个百分点,超过了GDP的82%。尽管基准利率已经从15%的高位下调了几次,但目前仍维持在13.75%,通胀率为4.6%,且处于央行设定的目标上限之上。联邦预算中可自由调整的比例不足8%,其余部分则因硬性支出而被锁定。
在巴西,那些周期较长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的预算分配,自然而然地被置于民生需求之后。尽管卢拉总统有意推动与中国的合作,然而,财政的掣肘和国会的步调,或许难以与外交声明的迅速步伐相匹配。
卢拉虽已获胜,然而51.76%这一投票比例本身便颇具言外之意。
在第二轮投票中,他与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得票差距仅微乎其微,不足三个百分点。首轮投票时,他的形势并不乐观,直至后期通过转向短视频营销、主打民生福利政策,并向中间选民靠拢,方才扭转局势。然而,这一策略的代价是,他在左翼基本支持者中显得过于妥协,而在中间选民群体中则被认为妥协不足。
随着年龄步入80岁,这一事实被反复提及。经济层面,约有8400万人及930万家企业背负着逾期债务的负担。治安问题和公共债务问题,则是巴西媒体每日报道的焦点。
一位得票率为51.76%,国会支持基础不稳固,且财政受限于刚性支出的总统,在对外合作领域能投入多少政治资本以推进长期项目,这无疑是一道严峻的数学题。
因此,我国所展现的“非绑定”立场,与其说是慷慨,不如说是对巴西内部结构的深刻洞察。
巴西对美国出口约377亿美元,与美国贸易呈现逆差;而对中国则是顺差。巴西在这两个市场中都不可或缺,任何要求其“割裂”的安排在国内均行不通。我国的立场并未迫使巴西在立场选择上做出任何偏向,卢拉总统依然可以与美国保持商业往来,同时将大豆和铁矿石运往中国,并将中国的设备与工程团队引入巴西。
然而,“不强迫你作出选择”与“协助你构建产业基础”之间,横亘着巴西本土的国会审批流程、环境评估条款、劳动谈判以及预算排列。1710亿美元的贸易规模已将两国紧密相连,然而,紧系的是交易而非产业链。巴西工业界所渴望的,正是后者——而正是这1490亿美元的贸易逆差,每日都在不断提醒我们这一点。
卢拉曾言,巴西不属于任何人的后花园。这句话中方已经听到,并已领会。然而,在“非后花园”之后,将建造何种建筑,砖石则掌握在巴西自身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