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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冬至夜:朱元璋挥刀,屠尽当年一同起兵的老兄弟

洪武十三年,1380年,南京。
冬至前夜,奉天殿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雨丝把青石板浇成一面镜子。
他忽然开口,对身边的老太监说:
“跟朕放过牛的,如今比蒙古人还可怕。”
老太监不敢接话。
三天后,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被锦衣卫拖出府门,满门抄斩。
南京的雨下了整整一个冬天。
血水顺着秦淮河,流进长江,流进他年轻时砍断缆绳的那片江面。
这一篇,不讲权谋,不讲制度。
只讲一个老皇帝,怎么在雨夜里,把自己年轻时认识的人,一个个送走。
一、雨是从秋天开始下的
那年南京的雨,从秋天就开始下。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是那种连着七八天不歇、把城墙砖泡得发黑、把秦淮河水涨到桥洞口的暴雨。街上行人少,狗缩在屋檐下,连鸟都懒得叫。
奉天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批奏折。
他今年五十二岁。脸比年轻时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深陷,黄眼珠在烛火下像两颗烧过的炭。他不再穿僧衣改的战袍,穿的是明黄龙袍,可那件龙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马氏给他做了好几件新的,他不穿,说“旧的穿着踏实”。
他面前堆着几摞奏折,最上面那本,是御史中丞涂节递的。
涂节说:左丞相胡惟庸,私通倭寇,谋反。
朱元璋拿起那本奏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殿外雨声哗哗,殿内烛火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问老太监:“胡惟庸今天做什么了?”
老太监弓着腰:“回陛下,胡相今日在府中宴客,请了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还有……太师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李存义?李善长的弟弟?”
“是。”
朱元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雨。
雨丝像帘子,把整个南京城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濠州也下过这么大的雨。那时候他还没改名元璋,还叫朱重八,蹲在皇觉寺的破屋檐下,看雨把院子里的泥地浇成烂泥。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想着明天去哪儿讨一碗粥。
那时候,他身边有汤和,有徐达,有李善长。
李善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奏折,又转回去看雨。
“李善长,”他自言自语,“你跟着朕二十多年了,朕的江山,有一半是你帮着算出来的。你弟弟怎么就跟胡惟庸搅到一块儿去了呢?”
雨没有回答他。
二、胡惟庸:那个最会揣摩圣意的人
胡惟庸是定远人,跟朱元璋算是半个老乡。他早年投奔朱元璋,做的是文官,管钱粮、管文书、管礼仪。他不像徐达那样能打仗,不像刘基那样能算卦,但他有一样本事:他特别会看朱元璋的脸色。
朱元璋高兴,他递茶;朱元璋皱眉,他递刀;朱元璋说“朕想杀个人”,他已经把那人罪状列好了。
朱元璋用他,用得很顺手。
洪武六年,胡惟庸升任中书省丞相。那时候李善长已经退休,徐达在外带兵,刘基被排挤回乡。中书省的大权,几乎全落在胡惟庸手里。
他越来越得意。
他在府里养了五百个家丁,个个配刀。他儿子在街上骑马,撞死了人,他让官府把死者家属抓起来,说“诬告丞相之子”。他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连御史大夫陈宁都成了他的党羽。
有人弹劾他,他把奏折压下来,不让朱元璋看见。
他以为朱元璋不知道。
朱元璋知道。
朱元璋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他坐在奉天殿里,看胡惟庸像一只越养越肥的猫,在殿前走来走去,尾巴翘得老高。他等着,等这只猫露出爪子。
洪武十二年,胡惟庸真的露了爪子。
那年,占城国来进贡,胡惟庸不报告朱元璋,自己收了贡品。朱元璋知道后,大怒,把胡惟庸叫来,骂了一顿。胡惟庸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臣知罪”。
朱元璋看着他磕头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洪武八年,刘基生病,胡惟庸带御医去探望。御医开了药,刘基吃了,病更重了,没过多久就死了。
刘基死前,跟儿子说:“我这一生,算尽天下事,没算到自己会死在药上。”
朱元璋当时没查。现在想起来,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胡惟庸,忽然笑了:“起来吧。朕不怪你。你也是为国事忙昏了头。”
胡惟庸松了一口气,退出去。
他不知道,朱元璋已经让锦衣卫盯上他了。
三、涂节:那个半夜敲门的人
涂节是御史中丞,胡惟庸的党羽。他跟着胡惟庸干了不少坏事,收了不少钱。可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他怕朱元璋。
他见过朱元璋杀人。洪武八年,有个官员贪污了三百石粮食,朱元璋下令把那人剥皮实草,挂在官衙门口示众。涂节路过那具皮囊时,闻到一股腥味,差点吐出来。
他知道,胡惟庸的事迟早要爆。到时候,他涂节也是刀下鬼。
他决定先下手。
洪武十三年正月,涂节半夜敲开御史台的门,写了一道奏折,揭发胡惟庸谋反。他写得很详细:胡惟庸怎么勾结倭寇,怎么私藏兵器,怎么拉拢武将,怎么准备在朱元璋出巡时下手。
他写完,手还在抖。
他把奏折封好,天亮时递进宫。
朱元璋看了那道奏折,没有立刻抓人。他先让人查,查了三天,查到胡惟庸府里确实藏了兵器,查到胡惟庸确实跟倭寇有过书信往来,查到胡惟庸确实在密谋。
第四天,朱元璋下令:抓胡惟庸。
锦衣卫是半夜动手的。
四、胡惟庸府:那个雨夜,灯全灭了
胡惟庸那晚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日本来的,落款是个倭寇头目,内容是“愿助丞相成大事”。他看了很久,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他看着纸灰飘落,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朱元璋,是在濠州城外。那时候朱元璋还是个年轻的将领,穿着破旧的战袍,站在泥地里,跟士兵一起啃干粮。胡惟庸那时候觉得,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能成大事。
他投了朱元璋,一路做到丞相。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做下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很急,踩在雨地里,啪嗒啪嗒响。
胡惟庸站起来,手按在桌上。
门被踹开。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站在门口,雨顺着他的斗笠往下淌。他身后,是几十个穿黑衣的锦衣卫,手里提着刀,刀上的雨水在灯笼下闪着冷光。
蒋瓛说:“胡相,陛下有请。”
胡惟庸没动。他看着蒋瓛,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走出府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府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像一排眼睛闭上。他的妻妾、儿女、家丁,被锦衣卫从各屋里拖出来,捆着手,跪在雨地里。
雨很大,很快就把他们的衣服浇透了。
胡惟庸被押到奉天殿。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看他,看雨。
胡惟庸跪在地上,喊了一声:“陛下——”
朱元璋没回头:“你喊朕什么?”
“陛下……”
“朕问你,你喊朕什么?”朱元璋转过头来,黄眼珠在烛火下像两颗火炭,“你喊朕陛下,可你心里,把朕当什么?当那个在濠州啃干粮的朱重八?”
胡惟庸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朕待你不薄。你当丞相这些年,朕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你收贿赂,朕知道,朕忍了。你儿子撞死人,朕知道,朕忍了。你私通倭寇——朕也忍了。可你为什么要谋反?”
胡惟庸浑身发抖:“臣……臣没有……”
“没有?”朱元璋站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涂节都招了。你还要朕把证据一件件摆给你看吗?”
胡惟庸瘫在地上。
朱元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他挥了挥手:“拖下去。”
锦衣卫把胡惟庸拖出殿外。雨还在下,胡惟庸的惨叫声被雨声吞没,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陛下——陛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
老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胡相的家人……”
朱元璋没睁眼:“满门抄斩。”
五、李善长:那个老兄弟,在雨里跪了一夜
胡惟庸案发后,朱元璋开始彻查党羽。
御史大夫陈宁,杀。中丞涂节,虽然揭发有功,但朱元璋说“你也是党羽,揭发是怕死,不是忠”,也杀。胡惟庸的家人、亲信、门客,杀了一千多人。
可朱元璋心里,最惦记的不是这些人。
是李善长。
李善长,定远人,比朱元璋大十四岁。朱元璋还在皇觉寺讨饭的时候,李善长已经是个读书人,在乡里教书。朱元璋起兵后,李善长投奔他,给他当军师。
朱元璋这辈子,最信任的人里,李善长排前三。
李善长帮他管钱粮、管文书、管政务。朱元璋在外面打仗,后方全交给李善长。李善长把后方管得井井有条,粮草不断,民心安定。朱元璋说:“李善长,朕的萧何。”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封李善长为韩国公,位列公爵第一,岁禄四千石。李善长成了开国第一功臣。
可李善长也有毛病。他贪,他护短,他弟弟李存义跟胡惟庸走得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胡惟庸案发后,李存义被牵连,抓进大牢。李善长去求情,朱元璋不见他。
李善长跪在奉天殿外,跪了一夜。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朱元璋走出来,看见李善长还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白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
朱元璋站在台阶上,看了他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濠州城外,李善长第一次见他,说:“朱公子,我看你面相,将来必成大器。我愿意跟着你。”
那时候李善长四十岁,朱元璋二十六岁。
朱元璋走下台阶,把李善长扶起来。李善长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不稳,朱元璋扶着他,像扶着一个老父亲。
“善长,”朱元璋说,“你弟弟的事,朕不追究了。你回去好好养老。”
李善长哭了:“陛下,臣……臣对不起你。”
朱元璋拍拍他的手:“别说这些。你跟着朕二十多年,朕记得你的好。”
李善长被送回家。朱元璋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老太监小声说:“陛下,李太师年纪大了,这一跪,怕是伤了身子。”
朱元璋没说话。他转身走回殿里,坐在龙椅上,拿起一本奏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忽然说:“朕记得,那年濠州发大水,朕和善长挤在一个破庙里过夜。善长把干粮分给朕一半,自己饿了一夜。”
老太监不敢接话。
朱元璋放下奏折,看着殿外的雨:“朕现在,不缺干粮了。可朕怎么觉得,比那年还饿呢?”
六、马氏:那个大脚女人,端来一碗热汤
胡惟庸案后,朱元璋连着几天没睡好。
他夜里睡不着,在殿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白天批奏折,批着批着就走神,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马氏看不下去了。
马氏是郭子兴的养女,朱元璋的结发妻子。她比朱元璋大两岁,大脚,不识字,但心特别硬。朱元璋在外面打仗,她带着女眷做军鞋;朱元璋在宫里发火,她敢顶嘴。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没抬头:“朕不饿。”
马氏把汤放在他面前:“不饿也喝。你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朱元璋抬头看她。马氏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她老了,朱元璋也老了。
朱元璋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鸡汤,里面放了枸杞和红枣,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忽然说:“妹子,朕心里难受。”
马氏坐在他旁边:“难受啥?”
“朕杀胡惟庸,不难受。他该死。可朕杀李存义的时候,想起善长。善长跟朕二十多年了,朕把他弟弟杀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恨朕。”
马氏说:“你怕善长恨你?”
朱元璋点头:“朕这辈子,不怕敌人恨朕。朕怕自己人恨朕。”
马氏沉默了一会儿,说:“重八,我问你一句话。”
朱元璋抬头:“你说。”
“你当皇帝以前,最想要啥?”
朱元璋想了想:“吃饱饭,不被人欺负。”
“现在呢?”
“现在……”朱元璋愣住了。
马氏说:“你现在不缺饭,也没人敢欺负你。可你天天睡不着觉,天天怕这个反、那个叛。你比在皇觉寺讨饭的时候,还累。”
朱元璋没说话。
马氏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汤趁热喝。喝完,该杀的人还是得杀。可别忘了,你杀他们,是为了让天下人吃饱饭,不是为了让天下人怕你。”
朱元璋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他端起碗,一口喝完。
七、李善长之死: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
胡惟庸案过去十年了。
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朱元璋六十二岁。
这十年里,朱元璋又杀了不少人。空印案、郭桓案,杀了几万。可他觉得,还不够。
他总觉得,有人要反他。
他老了。他睡不着觉,疑心越来越重。他看谁都觉得像要谋反。他想起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徐达死了,常遇春死了,汤和老了,李善长也老了。
他忽然想起李善长。
李善长今年七十六岁了。他退休在家,养花、喂鸟、教孙子读书。他不问政事,不见外客,连门都不怎么出。
可朱元璋还是想起他。
他想起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是胡惟庸的党羽。他想起李善长的儿子李祺,娶了临安公主,是驸马。他想起李善长是开国第一功臣,功劳太大,威望太高。
他怕。
他怕自己死了以后,李善长的后人会反。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有人告发李善长,说他跟胡惟庸余党有书信往来,说他“知谋不举”,说明知道胡惟庸要谋反,却不报告。
朱元璋下令:抓李善长。
锦衣卫到李善长家时,李善长正在院子里浇花。他看见锦衣卫进来,放下水壶,问:“是陛下让你们来的?”
锦衣卫头领点头:“李太师,请跟我们走一趟。”
李善长没反抗。他跟着锦衣卫走出家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花。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我种了十年花,以为能安度晚年。没想到,花还没谢,人就该走了。”
李善长被押到奉天殿。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李善长跪在地上,没喊冤,没求饶。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陛下,臣今年七十六了。臣跟着你二十多年,没求过你什么。今天,臣求你一件事。”
朱元璋问:“什么事?”
李善长说:“臣死可以,求陛下饶臣家人性命。臣的儿子李祺,是驸马,臣的孙子还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濠州城外,李善长把干粮分给他一半。他想起洪武三年,他封李善长为韩国公,李善长跪在地上,说“臣愿为陛下效死”。
他闭上眼,说:“饶你家人性命。你,赐死。”
李善长磕了三个头:“谢陛下。”
他被带出殿外。那天晚上,李善长在府中自缢。
朱元璋下令,将李善长的家人流放,家产充公。只有驸马李祺和临安公主,因为公主求情,免于流放,但被软禁在府中。
李善长死的那天,南京又下雨了。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里,听着雨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洪武三年,大封功臣那天,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功臣们。李善长站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公爵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朱元璋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他有最好的军师,最好的将领,最好的兄弟。
现在,军师死了,将领死了,兄弟也快死完了。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的大雨,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太大了,大得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八、尾声:那把缺刃刀,还在
李善长死后,朱元璋又活了八年。
这八年里,他又杀了不少人。蓝玉案,杀了两万多人。开国功臣,几乎被他杀光了。
可他在晚年,做过一件事。
他让人把年轻时那把缺刃刀找出来,擦干净,挂在自己的寝殿里。
马氏问他:“你挂把破刀干啥?”
朱元璋说:“朕怕自己忘了。”
“忘了啥?”
“忘了朕是谁。”
马氏没再问。
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朱元璋病逝。他死的时候,那把缺刃刀还挂在寝殿里,刀上有一道豁口,是当年砍船缆时崩的。
他这辈子,砍过船缆,砍过敌人,砍过贪官,也砍过兄弟。
他最后留下的,是一把缺刃刀,和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南京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