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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卫立煌病故,弥留之际朱德前来探望,未发一言久久不愿离开

1960年1月,北京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协和医院的病房里,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已经不大认人了。他叫卫立煌,曾经是国民党陆军二级上将,蒋介石麾下的“五虎将”之一,也曾经是中共公布的四十三名头等战犯之一。而此刻,守在床边的人,是朱德。

根据卫立煌之子卫道然的口述回忆,父亲在1959年冬天旧病未除,又染上了肺炎,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就在去世前几天,他的老朋友朱德还一再去探望,坐在床边久久不忍离去。那时,父亲已经神志不清了”。朱德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必要说什么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和他分属过两个阵营、却在民族最危险的时候并肩站过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的终点。1960年1月17日凌晨,卫立煌溘然长逝。

这沉默的守候,不是凭空而来的。它背后是一条很长、很曲折的路。要读懂朱德坐在病床前的那份沉默,得把时间往回拨,从两个人最初打交道的时候说起。

一个“剿共”先锋,怎么就成了八路军的“友军”

卫立煌是安徽合肥人,1897年生,行伍出身,早年在孙中山的广州大本营当过警卫,后来跟随蒋介石南征北战,从排长一路升到师长、军长。1932年,他率部进攻大别山区的红军根据地,首先进入金家寨,蒋介石一高兴,把金家寨及其周边地区划出来设了一个县,名字就叫“立煌县”。在十年内战时期,卫立煌是蒋介石手里一张得力的“剿共”牌,这一点,历史记载是清楚的,不必回避,也不该粉饰。

变化发生在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后。

1937年,卫立煌出任第十四集团军总司令,不久又担任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前敌总指挥,坐镇山西,指挥忻口战役。而八路军,在战斗序列上恰恰归第二战区指挥。朱德是八路军总司令,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个战场上碰面了。

起初卫立煌对八路军并不了解。但忻口一战打下来,有些事情由不得他不重新看。八路军在侧翼的配合,他看在眼里。有一次卫立煌部遭到日军包围,处境危急,八路军派了一个连在白儿岭阻击两千多日军,掩护他脱险。卫立煌在望远镜里看到阻击阵地被日军飞机大炮反复轰炸,问身边的八路军指挥员:“前面是几个团?”回答是:“只有一个连。”他惋惜地说:“那个连完了……”然而不久之后,这个连不仅撤了回来,还牵着好几匹驮着罐头大米的洋马,自身仅伤亡二十余人。卫立煌大为震动,说了一句“八路军真能干”,并专门致电朱德表示感谢。

1938年1月,朱德和卫立煌同乘一节火车车厢,从临汾去洛阳参加蒋介石召集的军事会议。一路上朝夕相处,朱德讲八路军的宗旨,讲官兵一致、军民一致,讲政治工作为什么管用。卫立煌听进去了。这年春节,卫立煌到八路军总部访问,朱德热情接待,专门开了军民联欢大会,演出了《忻口之战》等剧目。卫立煌看了很受触动,当场向朱德提出,要几名八路军政工干部,帮他也搞一个战地工作团。朱德答应了。

1938年4月,卫立煌借去洛阳开会的机会,取道延安,见了毛泽东。毛泽东握着他的手说:“欢迎你来延安,我们是朋友,是友军”。这次延安之行,对卫立煌的触动是实实在在的。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和国民党统治区完全不同的地方。

同年8月,朱德从八路军总部出发,专程到垣曲县辛庄村拜访卫立煌。卫立煌在村口等了很久,两人见面后热络得很。朱德和卫立煌单独谈了两整天。后来卫立煌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朱玉阶对我很好,真心愿意我们抗日有成绩。这个人的气量大,诚恳,是个忠厚长者”。

“忠厚长者”这四个字,从卫立煌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他军旅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总司令,朱德给他的印象是与众不同的。两个人的交情,不是酒肉场上的交情,是在民族存亡的关口上,彼此看清了对方心里装着什么。

从东北“剿总”到战犯名单,那条走不通的路

抗战胜利之后,事情就变了。

蒋介石对卫立煌在山西期间和八路军走得太近,心里一直有数。胜利后借口让他出国考察,实际上解除了他的兵权。1947年,卫立煌在法国期间,通过关系向中共中央发过一封电报,大意是说,为了尽快结束内战,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与中共合作,但因个人处境,希望绝对保密。这封电报的存在,有当事人的回忆和档案线索作为依据,但它的确切措辞和传递细节,在学界并非没有讨论空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卫立煌回国接任东北“剿总”总司令的时候,已经不是内战初期那个卫立煌了。

1948年,蒋介石把东北的烂摊子交到卫立煌手上。蒋的意图是让他把沈阳的主力拉出来,打通沈锦线,必要时退守华北。卫立煌不干。他坚持把主力集中在沈阳、锦州、长春几个点上,固守不出。蒋介石一再电令,卫立煌一再拒绝,理由翻来覆去就是“沈阳只能固守以自保”。蒋派参谋总长顾祝同到沈阳督战,卫立煌在军事会议上仍然坚持己见,顾祝同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南京。

卫立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的夫人韩权华后来对人说过一句话,被赵荣声记在了《回忆卫立煌先生》里:卫立煌接受任命,“并不是想帮助蒋介石打仗,而是促成蒋介石失败”。但学界对这句话的理解并不一致。有研究指出,卫立煌在东北的军事部署,客观上使东北野战军有长达数月无战机可觅,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卧底”,而是一个在复杂处境中做出自己判断的军人。卫立煌的后人也公开表示过,祖父不是“卧底”。这些不同的说法,各有各的依据,硬要下一个非黑即白的结论,反倒离历史的本来面目远了。

可以确定的是,辽沈战役之后,蒋介石把东北失败的责任全部扣在了卫立煌头上,下令撤职查办,将他软禁在南京家中。更耐人寻味的是,1948年12月,中共公布的四十三名头等战犯名单里,卫立煌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据记载是长叹了一声,说:“我有救了”。为什么上了“战犯名单”反而说“有救了”?因为这份名单在当时的实际效果之一,是让蒋介石不能再轻易处置他。名单公布在前,卫立煌被软禁在后,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回忆材料和新华社的相关说明都指向一个判断:把卫立煌列入名单,包含着使其免遭蒋介石加害的现实考虑。1949年蒋介石下野后,卫立煌才得以脱身,出走香港。

1955年,他回来了

在香港的那几年,卫立煌闭门隐居,用假名字住旅馆,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台湾方面来人游说过,他没有松口。据卫道然后来回忆,卫立煌回归这件事,起关键作用的还是毛泽东发了话,具体操作的是周恩来。

1955年3月15日,卫立煌和夫人韩权华从香港经澳门抵达广州。3月17日,《人民日报》第一版刊登了一条醒目的消息:“前国民党高级将领卫立煌已在十五日返回人民祖国”。他在广州发表了《告台湾袍泽朋友书》,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呼吁在台湾的旧日同僚认清大势。毛泽东审阅这份文稿时,批了“此件一字不动”。

到了北京,迎接他的场面,是卫立煌事先没有完全想到的。朱德得到消息,高兴得很,派专人把卫立煌接到自己的办公室,设宴为他洗尘,还请了彭德怀、叶剑英、聂荣臻、贺龙、陈毅几位元帅作陪。朱德夫人康克清和卫立煌夫人韩权华也谈得非常投机,由此结下了很深的交情。夏天到了,朱德安排他们夫妇到北戴河度假。

卫立煌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副主席,还担任了全国政协常务委员、全国人大代表、民革中央常务委员。他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从海外归来的国民党高级将领,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分量。

1956年,卫立煌在《人民画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回到祖国大陆之后》的文章,写得很平实。他说:“我曾长期误入歧途,今日得到祖国人民如是款待和信任,感愧之情,实难言喻”。这一年,全国政协办社会主义学院,卫立煌第一个报了名,选修政治经济学。他跟去采访的新华社记者说了一句话,大白话,但听着实在:“我不能站在社会主义建设之外,社会主义也有我一份”。

毛泽东在《论十大关系》里专门提到了他:“象卫立煌、翁文灏这样的有爱国心的国民党军政人员,我们应当是继续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这句话,是对卫立煌归来后那几年状态的一个注脚。

最后那几天,朱德坐在床边

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1959年冬天,卫立煌的旧病没有好,又添了肺炎,身体急转直下。周恩来、朱德多次前去探望。卫道然回忆的那个场景,就发生在这段时间里:朱德来了,坐在床边,久久不忍离去。卫立煌已经神志不清,说不了话,也认不出人。朱德也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他们之间该说的话,早在忻口的战壕里、在临汾到洛阳的火车上、在垣曲辛庄那两整天的长谈里,都说过了。此刻坐在床边的,是一个老人在送别另一个老人。二十多年前,卫立煌说朱德“气量大,诚恳,是个忠厚长者”。二十多年后,这个“忠厚长者”用沉默的陪伴,送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1960年1月17日,卫立煌去世。1月20日,首都各界在中山公园中山堂举行公祭大会,周恩来主祭,张治中致悼词。悼词里有一句评价,后来被反复引用:卫立煌是一位“善始”“善终”的“爱国军人”,“党和人民记住卫立煌同志为人民做的好事,给了他以极大的信任和荣誉”。

张治中在悼词里也没有回避卫立煌走过的那条弯路。他讲到卫立煌青年时期投身行伍、参加北伐,也讲到蒋介石背叛革命后,卫立煌“跟着走上了严重与人民为敌的道路”,特别是进攻大别山根据地金家寨一役,对皖北人民造成了惨重的灾难,这是卫立煌“不能不感到内疚而引以为憾的”。然后才讲到抗战中的合作、内战后期的消极、1955年的归来。这份悼词的分寸,本身就是一种史观:不因为后来的转变,就抹掉前面的过错;也不因为前面的过错,就否定后来选择的意义。

余话

卫立煌这一辈子,走了一个很大的圈。从孙中山的警卫,到蒋介石的“剿共”干将,到抗日战场上和八路军并肩的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到东北战场上按兵不动的“剿总”总司令,到战犯名单上的名字,到1955年从香港归来的爱国将领,最后安葬在八宝山。这条路上,有主动的选择,也有时代的推搡;有功绩,也有无法一笔带过的旧账。

朱德坐在他病床边的那份沉默,之所以有分量,恰恰因为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也不需要再解释什么。民族危亡的时候,他们站在了一起;历史转弯的时候,一个人先走了一步,另一个人等了很久,最终在同一个屋檐下重逢。坐在病床前的人,心里清楚这一切的分量。

史料来源: 卫道然口述(凤凰网转载)、赵荣声《回忆卫立煌先生》(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版)、人民网、山西党史网、《人民日报》1960年1月21日公祭报道、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相关研究文章、《辽沈战役亲历记》(文史资料出版社1985年版)。

一句话概括: 朱德在卫立煌弥留之际的沉默守候,背后是两个人从抗日战场的合作走到1955年归来的漫长道路,也是一段不回避弯路、不抹杀选择的真实历史。

本文内容取材于权威战史、党史文献与革命回忆录,尊重历史记载,坚持唯物史观。对于学界存在争议的内容,仅做客观叙述,不做绝对化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