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专家把核武器放进台海兵棋推演以后，最难回答的问题，变成了第一枚核武器使用之后，下一步由谁控制。发起攻击的一方希望对手按自己的设想回应，可对手承受的损失、对后续攻击的判断，以及自身的安全目标，都可能把局势推向另一条路。

中国的公开核政策没有公布按攻击规模逐项兑换的报复表。遭受核攻击后采取什么方式回应，属于中国自主作出的安全决定，外国专家设定的选择无法替代它。

2024年12月，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和麻省理工学院团队公布了一项纳入核武器的台海推演，共进行了15轮。参与者面对的是预先设定的冲突环境，在规则内作出决定，研究者再观察局势怎样变化。

这类推演有助于找出危险环节，参与者的选择仍属于模拟情境中的行为。把核武器加进来，恰恰暴露了常规军事计划里最难处理的一处矛盾。

若一方认为常规作战无法达到目标，就可能有人提议提高威慑强度，试图让对方退让。可是另一方眼里的变化，可能已经从一场有限冲突，变成自身面临更大威胁。

原本希望压住对手的动作，也可能把对手推向更激烈的反应。这样的分歧，在台海尤其危险。

外部力量若考虑军事介入，就得安排人员、舰船、航空力量和后勤；部署向前推进以后，还要考虑这些力量自身的安全。讨论常规介入的代价时，核武器容易被某些人拿来当作补救办法，好像换一种武器，就可以把原先难以解决的军事困境处理掉。

真正发生核使用，改变的远不止一个战术环节。此前围绕军队行动的判断，会同时牵动更高层面的国家安全决策。原先尚在衡量的参与方，也会重新评估自己是否面对下一次攻击。

发起方在计划中写下的“有限”，到了承受方那里，未必还是同一种含义。因此，推演里最值得警惕的，是把对手预设成一个会主动帮忙控制损失的人。

若美方假定对手为了避免扩大冲突，会把回应压在某个范围以内，那么这个假定本身，就影响了美方愿意承担多大风险。可一方写进模型的克制，到了真实危机里，要由另一方独立作出决定。

核威慑之所以长期影响大国之间的军事选择，正因为双方都得考虑对手仍有回应能力。决策者面对的不只是眼前能否完成一次攻击，还包括本国随后可能承受什么。

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第一次使用的局部效果上，很容易忽略后面那些无法由自己单独决定的后果。冷战时期，美苏长期对峙，却始终避免彼此之间爆发全面战争，核风险就是双方反复计算的代价之一。

这段经历也让后来者看到，拥有核武器会改变对手的选择。军队提出一种可以行动的方案以后，政府还得考虑行动是否会把本国也卷进更大的灾难。

朝鲜在2006年进行了首次核试验，此后朝鲜半岛的军事风险评估也持续面对核因素。军队可以讨论常规行动方案，政府作出决定时，还得把核升级的后果一同算进去。

台海若出现核使用，相关国家同样要重新评估自身处境，原先围绕局部作战的计划会受到更广泛的政治决定牵动。“不首先使用”也有清楚的含义。它约束的是率先使用核武器这一步，中国持续承诺这一政策，是对自身核力量用途的说明。

若有人从中推导出中国遭受核攻击后也不会回应，就把政策的对象和顺序读反了。防御性核战略的目的，本身就包括遏制他国对中国使用核武器。这项立场在2026年仍得到明确重申。

6月16日，中国国防部表示，坚持自卫防御的核战略，奉行不首先使用核武器政策，并把核力量维持在国家安全需要的最低水平。稳定、连续的公开政策，说明中国如何定位自身核力量；外国推演者对中国可能行为的设定，则是另一方的假设。

即使某轮模拟没有出现相同形式的回应，也要顺着过程看：参与者当时知道什么，认为对手接下来还会做什么，是否还有谈判空间。抽出其中一个动作，再把它推广为现实中国在各种情况下都会采取的选择，就丢掉了促成那个决定的前后条件。

核威慑还牵涉部署。讨论者一面把核武器加入情境，一面追问相关力量来自哪里：是海上的潜艇，还是远程投送力量，抑或向前部署的系统。

不同安排要面对不同的地理距离与安全压力，也会改变周边对冲突的判断。把这些问题省去，直接从常规作战不利跳到使用核武器，就把部署与国家决策之间的一整段过程略掉了。

推演结果公开以后，也会进入军费、部署和政策讨论。某一种设定若被反复引用，公众可能只记住其中最醒目的结局，忽略了研究者先放进了什么条件。

讨论者越想用简单数字证明某一种军事选择可靠，就越有必要把这些条件同时交代清楚。再看前沿部署，也能理解为什么这种讨论总和基地、部队调整连在一起。

力量越靠近潜在冲突区域，介入时的距离可能越短，自身暴露在冲突中的风险也随之增加。调整部署时，决策者既会考虑行动方便，也会考虑人员和保障的安全，很难只按一个方向作判断。

2024年12月启动的部分驻冲绳美军向关岛转移，就常被放进这类讨论。单次转移属于长期兵力调整的一环，涉及分散部署，也涉及当地负担。

把一部分人员搬走后，其他部队、基地与盟友关系仍然存在。真正要看的，是整套部署怎样变化，以及各方怎样理解这些变化带来的风险。

对附近居民而言，这些风险并不抽象。基地进入冲突考虑后，地方就会关心疏散、交通、收容和日常保障。军事安排由政府和军队讨论，居民面对的却是家庭成员去哪里、生活怎样继续。

核风险一旦加入，这类民事准备所面对的压力也会变得更大。CSIS与麻省理工学院的这项研究中，有三轮走向战略核交战，并造成模拟中的大规模伤亡。

研究团队同时说明，演练并未评估现实发生核使用的概率。核武器先被使用以后，报复怎样发生、冲突扩展到哪里，已经关系到大量平民的生命。

对要让本国公民承担后果的决策者而言，这比一次模拟中谁占了便宜沉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