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9日,经济观察报的记者跑了几家片仔癀的线下门店。店员的口径很统一:一粒装只能按760元卖,一分钱不让。
同一时间,厦门一位做了多年片仔癀回收的二手商人,给出的是另一个数:去年产的,500元一粒;前年产的,490元。他还补了一句:“现在回收价还在十块、五块地往下跌。”
这粒号称“药中茅台”的小药锭,几年前被黄牛炒到过1600元,有时候加价也未必买得到。如今官方价纹丝不动,肯接手的人却只出三分之二。
网上的说法分成两路。一路说神药的光环终于破了,早就该跌。另一路说里头的天然牛黄、天然麝香是实打实的贵重药材,跌下来正好多买几粒。
两路人争的都是它值不值。有个更要紧的问题没人问:过去那些年,掏760元甚至1600元买它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01】
一粒药的价格,怎么能只涨不跌涨上二十年?
西南证券做过统计,2004年到2020年,片仔癀锭剂一共提了19次价,国内零售指导价从325元一路涨到590元。2023年又来了一次,直接提到760元,一次涨170元,是历次里最猛的,公司当时给的理由是原材料和人工成本上涨。
那十几年平均下来每年涨将近4%,比不少年份的一年期存款利息还高;最后那一次更是一步涨了近三成。
官方价涨,市面上的价涨得更凶。3克一粒的锭剂,流通价一度被推到1600元。那几年它和茅台酒一样,摆在柜台里是商品,拿在手里是硬通货。
拐点来得很快。那位回收商说,去年中秋他收货还要600元以上,今年中秋降到了500元左右,一年少了一百多。他的解释很朴素:“简单来说,供大于求了,有消费能力的买家越来越少了。”
公司的账本也在印证。今年前三季度,包括片仔癀锭剂在内的肝病用药收入是31.03亿元,比去年同期少了20.03%。
价签上的数字没动,肯照这个价掏钱的人少了。
【02】
人少了,是吃这个药的人少了吗?
有一组数字对不上。按公司回复交易所问询时披露的口径,去年它的肝病用药卖出去的量,比前年多了25.81%,收入却少了19.63%。
这里的销量是各种规格加在一起算的,不能简单说成760元那一粒卖得更多了。可量多了,钱少了,中间差在哪?问询函的回复里拆得很细:单价高的产品,销量降了21%;单价低的产品,销量涨了41%。
按说明书,片仔癀管的是清热解毒、凉血化瘀、消肿止痛,用于痈疽疔疮、跌打损伤。真冲着这些毛病买药的人,掏钱前会算一算,能买便宜的就不买贵的。
买便宜规格的人多了四成,这些人多半是冲着药去的。减少的是那批肯出高价的。吃药的人没走,走的是另一批人。
【03】
另一批人是谁?他们买了又不吃,图什么?
头一拨是囤货的。一样东西二十年里提了20次价,从没降过,囤着它比存银行划算。经销商愿意多压货,黄牛愿意加价收,价格就是这么被抬到1600元的。
等到涨到760元,往后再没动过,这门生意的前提就没了。回收商最近的感受是:“经销商压了不少货,最近往我们这边寄快递的人很多。”囤货的人,开始往外倒货。
第二拨是送礼的。今年夏天,北京的覃女士在一家片仔癀国药堂买了4粒装,花了3040元,准备送人,店员当时的推荐语是“既能送礼也能治病”。后来这4粒药一直放在家里,她说不打算自己吃,也不再送人了。这样的礼盒真要转手,回收商还要看生产年份,放得越久越不值钱。
公司在本月初的股东会上解释业绩,四条原因里有一条就是高端消费、礼品消费整体承压。送礼的人手紧了,这粒药最体面的一个用处就少了一大块。
第三拨在酒桌上。绍兴做面料生意的阿立,过去5年几乎每个月都买片仔癀。他和朋友的用法是喝茅台之前把一粒切成六片泡水喝,说是“解酒、护肝”。这个说法并没有医学依据,可在生意场上流传很广。
这两年阿立的收入掉了大约三分之二。他现在盯着二手帖子捡便宜,还在抖音官方店用消费券买了16粒,算下来每粒不到700元。
三拨人,一拨拿它当存货,一拨拿它当礼物,一拨拿它当酒局的配套。药还是那粒药,他们掏钱的理由,这两年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04】
买的人退了场,760元的价签还守得住吗?
价签是守着的,价格已经在松。记者走访时发现,10粒装的礼盒有不同程度的优惠,有的送燕窝、送化妆品,一名店员说每盒可以便宜300元。线上用券能压到700元以内,回收市场上只剩500元。
公司这头也在使劲。发货节奏在往回收,用来消化渠道里的库存;片仔癀国药堂开到了618家;前三季度销售费用4.58亿元,比去年同期多了54.2%。
成本其实在帮它的忙。主要原料天然牛黄,市场报价最高到过165万元一公斤,上个月已经回落到55万元,跌了将近七成。今年4月公司还拿到了阿根廷天然牛黄的进口资质,原料的来路比前几年宽了。
原料便宜了这么多,价签依旧不动。价签一降,经销商和囤货人手里按高价进的货就跟着当场缩水,这一刀谁都不愿意先落下。
新上任的总经理施艺雄在股东会上说得很坦白:“它好,全系列都好;它一波动,其他产品也受影响。”这粒药贡献了公司八成以上的利润,价签动一下,牵扯的是全盘。
对想吃这个药的人,眼下倒是比前几年好买,也便宜。对手里囤着货的人,那位回收商的原话是:“现在不出手,越放越贬值。”听不听,各人自己掂量。
还有一件小事。这个月初,北京一家片仔癀门店被市场监管部门罚了3万元,原因是店里的宣传单说它能用于肿瘤治疗,超出了说明书的范围。
一位三甲医院的肝病科主任医师对记者说,药物应该按照说明书的适应证应用,有临床研究证据的才可以超出说明书。
一粒药卖给吃药的人,价钱才站得稳。靠不吃药的人撑起来的那一截,迟早要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