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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生长,自己便是月亮。


河岸边、石缝里、断崖上,到处都有柳树的身影。没有人栽种,没有人浇灌,更没有人修剪。它们的种子随风飘落,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石缝里的那棵,根须像铁爪一样抠进岩石的裂缝,硬生生把坚硬的石壁撑开一道口子;河岸边的那些,任凭洪水冲刷,水退之后依然倔强地抽出新芽。它们的枝干可以歪斜,树皮可以皲裂,可每到春天,千万条柳丝垂下来,在风里婆娑成一片绿烟。那不是谁栽培出来的风景,那是自己长出来的气象。

蒲公英更是如此。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灌,它的种子乘着风飘散,落到石缝里、墙角边、犁过的田垄上、被踩实的路旁。土地贫瘠也好,干旱少雨也罢,它从不挑剔。春风吹过,它便探出嫩绿的芽;烈日炙烤,它便开出金黄的花。哪怕被人连根拔起,只要落下一粒种子,来年又是一片灿烂。而苦菜呢,瓦砾堆里、废砖缝中,弯曲着茎秆,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挤出一片翠绿,开出一朵淡黄的花。它的叶脉里流淌着一种倔强——越是贫瘠,越是旺盛;越是踩踏,越是蓬勃。


这便是野蛮生长。不按谁的规矩,不等谁的恩准,不借谁的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顾自地扎根、拔节、开花,把每一寸卑微的土地,都活成自己的江山。

万物皆有其光,人亦如此。

想起余秀华。她生于湖北横店村,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落下脑瘫,行动不便,口齿不清。十九岁那年,被父母安排嫁给了大她十二岁的陌生男人。旁人都觉得,这便是一个脑瘫女子最好的结局了——有人娶,有饭吃,有屋檐遮雨。可她不。她在摇摇晃晃的人间里写诗,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那些诗句像一柄锋利的锄头,劈开了命运的冻土。她成了诗人,成了自己人生的主角。她没有借谁的光,她把自己活成了一轮月亮。


史铁生也是。二十一岁双腿瘫痪,后来肾脏衰竭,每周要做三次透析。他在《我与地坛》里写道:“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他在轮椅上完成了对生命最深刻的叩问,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最健全的思想。他的光芒,从地坛的每一棵老树下生长出来,照亮了无数迷茫的灵魂。

还有那些我们身边的普通人。那个凌晨四点起床扫街的环卫工,在路灯下认真读着旧书;那个在建筑工地上用钢筋写诗的工人;那个带着女儿送外卖的单亲父亲。他们或许从未被聚光灯照过,但他们像柳树一样在任何土壤里扎根,像蒲公英一样在任何缝隙里开花,像苦菜一样在任何绝境里发芽。他们活成了一道道光,朴素而坚定。

人这一生,终究要学会一件事:不必借谁的光。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光源。或许微弱,或许不够耀眼,但它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就像石缝里的柳树,就像路边的蒲公英,就像瓦砾中的苦菜——越是无人照管,越要野蛮生长;越是不被看好,越要活出气象。

你若光明,便不必等候火炬。你若盛开,便不必借谁的光。做自己的月亮,在黑夜里,也能光芒万丈。